第182章 高牆 (1 / 1)
待陳凡走出試院時,天色已經漆黑。
這次被帶入試院的童生,以及一眾涉及院試舞弊的相關人員已經全被被收監,曹光佐還當場下令,讓南京都察院徹查與此案有關之人。
鬧哄哄地被押進來,最後卻只有自己一人自由地從試院裡走了出來。
陳凡看著身後再次關閉的大門,心中突然有了一絲悵然。
功名利祿確實是好東西啊,竟讓這麼多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下一秒,他卻隨即又警醒了過來,這個時代,行差踏錯一步,那就是身敗名裂、萬劫不復,自己將來一定不能犯糊塗。
寧可平平淡淡、教書育人過完這一輩子,也不能做這等事。
就在這時,突然從遠處有人大喊著找了過來:“文瑞,文瑞……是你嗎?”
陳凡抬起頭,發現兩人正朝他疾步走來。
湊近了一看,就發現堂兄陳軒焦急的臉龐,旁邊還站著一臉醜笑的海鯉。
“大哥!”
“海公!”
陳軒拉著陳凡,左看右看了半天:“沒事吧?文瑞!”
“沒事!”陳凡笑道,“我又沒有舞弊,怎麼會有事呢?”
一旁的海鯉笑道:“早就說他沒事了,我之前已經跟曹光佐與週三近說了,是他發現了此次院試有蹊蹺,他就是被請去協同曹週二人查案罷了。”
陳凡沒好氣地看了海鯉一眼,特麼,“請去協同查案”?
自己被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押上了車,臉都丟完了。
“沒事就好,文瑞,楊縣尊此刻正在不遠處的一家酒樓等訊息,咱們快快去拜見。”陳軒拉著陳凡就走。
等到了一處不起眼的小酒樓,剛進了雅間,就見裡面的楊廷選長身而起,朝著陳凡重重彎腰施了一禮:“文瑞,此次是我好心辦了壞事,將你置於險處,我實在……”
陳凡趕緊上前攙起了他:“縣尊,你也說了,本是好心。”
按《大梁律》,地方官不能隨便離開轄區,若是被發現,這也是要治罪的,楊廷選竟然漏夜趕來,他其實是冒了很大風險,可想而知,之前聽說陳凡被他“坑”了,他心中也是萬般焦急。
知道陳凡已經很久沒有進食,眾人連忙拉著他邊吃邊談。
“什麼?竟然還請了劉祭酒?”楊廷選瞪大了眼睛,滿臉驚訝,“劉祭酒可是身負江南人望的當世大儒,平日裡只在南監,很少過問外事,沒想到這次竟然驚動了他。”
海鯉也很詫異:“這件事若是驚動了他,那這邊的情況很快就會被宮裡知道。”
說罷,他擔憂地看著楊廷選。
楊廷選苦笑:“我本來就犯了錯,朝廷若是處置我,我也沒有二話,只是讓文瑞這次受了連累,我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陳凡沒想到,一個小小的名帖,竟然惹出了這麼多事來。
他還是對這個時代的官場與科場瞭解太少,不然說什麼也不會去那李遊家了。
楊廷選倒很是灑脫,他笑道:“我年紀太輕,歷事太淺,主政一方本就艱難,這次若有調任,估計不會再轄地方,正好,我也能在別處多學些東西。”
“倒是躍之兄,李世亨此人必被徹查,當年他任湖廣學政時的事情,估計也瞞不住,到時候躍之兄的功名說不定能因此次之事而恢復!那曹光佐跟躍之兄有舊,定然會在奏本上提及此事。”
海鯉撇了撇嘴道:“這些年我閒散慣了,就算恢復了我的功名又如何,我已經沒了科舉做官的心氣兒……”
說到這,他看了看陳凡:“不過,我對你這弘毅塾倒是很感興趣,要不,請陳夫子接納我一二,讓我也能謀口飯吃?”
開什麼玩笑,你海鯉家中豪富,這些年來也不在外做事,只是滿世界遊山玩水,錢卻沒有斷過,你要去弘毅塾謀生?
說出去鬼信哦!
楊廷選等三人臉上全都露出古怪之色。
吃完飯,楊廷選等人自去投店,只有陳凡和陳軒二人回到了魁星樓。
剛走進大門,就發現邱堂長等人還點著蠟燭坐在堂中,神色憂慮地看著門外。
見到陳凡,邱堂長眼睛猛地睜大,搶上前拉著陳凡道:“文瑞,到底出了什麼事?怎麼你們全被抓走了,對了,李翔他們人呢?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回來了?”
連珠炮的問題,陳凡還沒來得及說話,一旁的陳軒便搶上前,將事情的原委說了出來。
邱堂長和安定書院眾人聽到這話,頓時大吃一驚。
“舞弊……”
“賄賂大宗師!”
突然,邱堂長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客棧大堂的地上,雙眼空洞無神地看著門外,口中喃喃道:“完了,完了,我安定書院的名聲徹底毀了,夫子領著學童賄賂考官,天下讀書人會如何看待我們書院啊。”
一眾安定書院的考生此刻臉都繃得緊緊的,神色間多了一絲對李翔等人的憤慨,以及對自己前程和名聲的憂慮。
邱堂長老淚縱橫地握著陳軒的手:“胡家百年,四代人苦心經營,才賺下了安定書院如今的名頭,如今全都毀了,老山長臨走前囑咐我好好照看書院,嚴督學生們的品德操行。我……我我我,愧對老山長啊。”
眾人想到遠在北京的胡源,若是得知此事還不知道是何感想。
說不定甚至會因此事而受牽連。
眾人心中想到這更是陰霾一片。
陳凡嘆了口氣,心中卻搖了搖頭,李翔那廝不過是一個小小生員,他有什麼能耐可以跟一省學政牽線搭橋。
說到底,他不過只是個跑腿的罷了。
真正背後使勁的主兒,肯定是現任安定書院的山長鬍家二公子……胡芳。
眾人一邊安慰著邱堂長,一邊攙扶著他回到房中休息。
陳軒看著遠去的邱堂長,語調中帶著一絲悵然道:“書院這次或能託庇老山長過得此關,但書院再也不是從前的書院了。”
他拍了拍陳凡的肩膀,踉踉蹌蹌地離開了。
陳凡去安定書院的時間很短,而且他的思維還是另一個時空的思考方式,在他看來,安定書院那裡,不過就是一份工作。
這裡不行了,那換個地方不也可以?
這裡做得不開心了,那我炒了老闆不也可以?
他不能理解陳軒這種,將一份工作當成生命一部分的思維。
但他心中卻莫名尊重邱堂長、堂兄他們。
這種思維,或許正是阻攔他融入這個時代的一道高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