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分野(1 / 1)
恩科武舉的“技勇”考場設在大校場正中央,鋪著厚厚的黃土,四周插滿彩旗,太陽一照,鮮亮得刺眼。
田熙劭第一個上場。這胖子雖然騎射得了個“下下”,但此刻提起那柄六十斤的大刀,倒也有模有樣。只見他紮下馬步,刀柄往掌心一攥,“嘿”的一聲,刀身便掄了起來。起初還顯滯澀,三圈過後竟漸漸流暢,刀光霍霍,帶起的風聲呼呼作響。
“好!”圍觀的百姓裡有人喊了一嗓子。
田熙劭更來勁了,刀勢一變,竟耍出“雪花蓋頂”的架勢,刀隨身轉,胖軀如陀螺般滴溜溜轉了三圈,最後一式“力劈華山”,刀鋒重重砸在黃土上,濺起半人高的塵煙。
“好刀法!”彩聲四起。
田熙劭喘著粗氣,臉上卻紅光滿面,朝著點將臺方向抱拳行禮,腰桿挺得筆直。
趙世勳微微頷首,孫忠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克宣這孩子,平日裡沒白練!”
接下來上場的,一個比一個花哨。
有人舞九環大刀,刀背上的鐵環嘩啦啦響成一片,聲震四野;有人提百斤石鎖,拋接如丸,最後\"轟\"的一聲砸在地上,震得周圍人腳底發麻;還有人將大刀與石鎖結合,先舞刀,再舉鎖,再舞刀,忙得滿頭大汗,卻也博得滿堂喝彩。
百姓越聚越多,將恩科考場圍得水洩不通。叫好聲、鼓掌聲、議論聲混成一片,有人甚至往場子裡扔銅錢,活像在看雜耍。
郭宏上場時,氣氛達到了高潮。大刀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左劈右砍,上挑下抹,刀光織成一片銀網,最後“嚓”的一聲,將場邊豎著的一根木樁齊齊斬斷,斷口平滑如鏡。
“好!”這一聲,是顧敞身邊的廬州衛指揮使秦翔喊的。
這位殺伐半生的老將,眼中看著郭宏竟有了幾分欣賞。
郭宏收刀而立,氣不長出,面不改色,朝著點將臺一揖到地。
趙世勳終於露出笑容,轉頭對顧敞道:“大都督,跟隨太祖打天下的這些人家,好男兒可多的是。”
顧敞沒接話,而是看向了不遠處的女婿。
此時的陳凡,目光落在校場西南角——那裡,新武舉的“考場”冷清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新武舉的考場,確實在茅廁旁邊。
大校場西南角原本就是衛所士卒方便的地方,平日裡無人打掃,臭氣熏天,蚊蠅成群。此刻雖已近黃昏,氣味稍散,但那股子臊臭味仍隨著微風一陣陣飄過來,燻得人腦仁疼。
“就這地方?”一個山西舉子捏著鼻子,臉皺成了苦瓜,“朝廷這是拿咱們當什麼了?”
“連恩科的添頭都不如......”有人低聲嘟囔。
“添頭?”旁邊人冷笑,“你看那邊,人家是耍給大都督看的,咱們是給茅廁添磚加瓦的。”
確實,新武舉的“營壘”考試,聽著就不像正經武舉該乾的事。考場裡沒彩旗,沒黃土,只有一片被踩得結結實實的硬地,和堆在角落裡的傢伙什——鐵鍬、鎬頭、木樁、繩索、幾捆稻草,還有幾筐從別處運來的黃土。
監考官是一名把總,姓周,滿臉風霜,說話硬邦邦的:“時辰有限,堅持到築壘完成者合格。營壘規制:外圍壕溝深五尺、寬五尺,內牆高七尺、厚三尺,內設箭樓一座、營門一處。土夯木樁,稻草覆頂,防雨防火。”
“五尺深?”有人叫起來,“這得挖到什麼時候?”
“還要夯土?”另一個聲音帶著哭腔,“咱們連飯都沒吃呢!”
確實,從負重長跑到現在,大半日過去,這些舉子早已飢腸轆轆、精疲力竭。恩科那邊有茶水點心供應,新武舉這邊,只有幾桶涼水,還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帶著股土腥味。
海陵團練的人沒抱怨。
何鳳池一聲令下,十幾個人分成三組:一組掘壕,一組伐木,一組夯土。鐵鍬入土的聲音沉悶無比。
“裝模作樣。”恩科那邊有人往這邊瞥了一眼,嗤笑道,“挖得再快,也是挖土的命。”
“就是,武舉考挖土,傳出去讓人笑掉大牙。”
嘲笑聲隨風飄過來,新武舉這邊,幾個舉子的動作明顯慢了。
一個河南舉子忽然將鐵鍬一扔,“噹啷”一聲響:“不考了!老子是來參加武舉的,不是來當民夫的!”
他轉身就往演武廳方向跑,要找曾鳳鳴辭考。
曾鳳鳴正在廳內踱步,臉色鐵青。聽聞有人辭考,他腳步一頓,隨即嘆道:“讓他走吧。”
“主考大人,這......”書辦有些遲疑。
曾鳳鳴顯然是眼不見心淨,他擺了擺手,又看向陳凡,“文瑞......”
陳凡坐在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石子——那是剛才從考場撿的,黃土中夾雜的碎石,稜角分明。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夕陽正往西邊沉,將校場染成一片血色。
“曾兄,”他忽然開口,“營壘者,三軍之命也。”
陳凡將石子放在桌上,“武人不止要會殺人,更要會保命。保自己的命,保士卒的命。騎射是殺人術,營壘是保命術。朝廷要抗倭,要的是能在東南水網沼澤裡紮下根、立住腳的兵,不是隻會耍大刀的莽夫。”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個正在辭考的舉子身上:“要走的人,留不住。要留的人......”
他忽然停住,目光微微一凝。
窗外,那個河南舉子已經走遠了。但在海陵團練的佇列邊緣,還有一個人。
趙虎。
這個山東臨清來的年輕人,此刻正扶著壕溝的邊緣,大口喘氣。他的臉色慘白,嘴唇乾裂,雙手因為脫力而微微顫抖——負重長跑時他衝得太猛,騎射時三箭皆脫靶,此刻早已是強弩之末。
但他沒走。
海陵團練的人掘到哪,他就跟到哪。鐵鍬太重,他握不住,就用手刨土;木樁抬不動,他就扶著,讓別人綁繩。他的動作笨拙而遲緩,每一次彎腰都像是要折斷,但每一次,他都重新直起身來。
陳凡看著看著,忽然轉頭對覃士群道:“去,給他送碗水。”
覃士群領命而去。
恩科那邊的“技勇”考試,在天黑前結束了。
最後一項是舉石鎖,比的是誰能將三百斤重的石鎖舉過頭頂,保持時間最長。郭宏再次奪魁,雙臂託舉,面不改色,足足堅持了一盞茶的工夫。百姓們的喝彩聲幾乎要將校場的頂棚掀翻。
“散了吧。”顧敞起身,緋紅袍服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重。
他最後往新武舉那邊瞥了一眼,只見幾盞昏黃的燈籠掛在茅廁旁的樹杈上,照著幾百個垂死掙扎的人影,有點像……鬼火。
他搖搖頭,轉身離去。
趙世勳、孫忠等人自然是志得意滿,一邊走一邊議論著明日文試的章程。
孫忠還特意走到陳凡面前,假惺惺地嘆道:“陳大人,今日這新武舉......唉,嗨…………。”
陳凡拱了拱手:“會昌伯操心了。”
孫忠碰了個軟釘子,悻悻離去。
百姓們也散了。
恩科的精彩看過了,新武舉這邊黑燈瞎火,又臭氣熏天,沒什麼可瞧的。
臨走時有人往茅廁方向吐了口唾沫:“什麼新武舉,呸!這不是浪費咱交的糧賦!”
校場漸漸安靜下來。
新武舉這邊,辭考的人比預想的多。三百餘人,走了近二十個。剩下的,除了海陵團練的十幾人,大多也是無精打采,有一下沒一下地刨著土,只等著時辰一到,交個半成品了事。
海陵團練的人沒停。
何鳳池負責統籌,武徽帶人掘壕,餘寶珊督造箭樓,劉粉喜此刻正帶著二十幾個人夯土。他脫了上衣,露出精瘦的脊背,木槌起落,\"砰、砰、砰\",每一聲都沉悶有力。
趙虎還在。他喝了那碗水,精神稍振,此刻正幫著遞木樁。他的手掌已經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磨破,滲出血絲,與黃土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沒吭聲。
夜深了,燈籠裡的蠟燭換了幾茬。
周哨總提著燈巡視,每到一處,便指點幾句:“壕溝要斜面,防敵人踏肩攀爬,木樁入土要三尺,少了扛不住撞木,…………夯土要分層,一層土一層草,稻草是筋骨......”
海陵團練的人應聲調整,動作越來越快,配合越來越默契。
趙虎聽不懂這些,但他看得懂——海陵團練的人,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他在父親身上見過。父親個生意人,每次要看到要賺大錢的希望時,他的眼睛就是這樣亮的。
第二天,卯時三刻。
顧敞習慣早起,此刻已在演武廳用過早膳,正準備召集眾人商議今日殿試的章程。曾鳳鳴、謝謙、趙世勳、孫忠等人陸續到齊,廳內茶香嫋嫋,氣氛比昨日輕鬆許多——新武舉的頹勢,已成定局。
“諸位,”顧敞放下茶盞,“今日內場文試.....”
他話沒說完,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怎麼回事?”顧敞皺眉。
一個親兵快步進來,單膝跪地:“稟大都督,校場那邊......。”
“怎麼了?”顧敞下首一名總兵皺眉道。
“新武舉的考場......老爺們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顧敞與眾人對視一眼,起身便走。曾鳳鳴緊隨其後,趙世勳、孫忠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也跟了上去。
校場西南角,晨霧未散。
但霧中,赫然矗立著一座堡壘。
不是他們想象中的土堆、草垛、半拉子工事。而是一座真正的、森嚴的、透著殺伐氣息的營壘。
外圍壕溝深挖五尺,溝底插滿削尖的木樁,溝壁斜削如刃,既防攀爬,又利排水。壕溝內側,土牆高七尺、厚三尺,夯得密實如鐵,牆頂用木樁和繩索編成女牆,可供士卒隱蔽射箭。牆內,一座箭樓拔地而起,高逾兩丈,分三層,每層皆有射孔,頂層可瞭望,視野覆蓋整個校場。
營門更是精巧:兩扇厚木門板,外覆鐵皮,門後有橫閂、頂門石;門洞上方開有“千斤閘”槽,戰時落下,便可斷敵歸路。門兩側各有一座“馬面”凸出,形成交叉射界,無論敵人從哪個方向攻門,都要面對兩側箭矢。
最駭人的是營壘四角。海陵團練的人竟在昨夜挖出了四座“暗堡”,半埋地下,只露射擊孔於地面,與主牆形成高低火力網。
晨光照在這座堡壘上,木樁泛著青黑,箭樓剪影如劍,直指蒼穹。
顧敞的腳步停住了。
他身後,趙世勳的瞳孔驟然收縮。這位老於行伍的侯爺,一眼便看出了門道——這營壘,絕對不是樣子貨。
“這......”謝謙倒吸一口涼氣,\"這是昨,昨晚所築?\"
曾鳳鳴激動得聲音都變了:“文瑞,這是......這是按你的《紀效新書新編》築的?\"
“《紀效新書·守哨篇》。”陳凡走到壕溝邊,伸手摸了摸土牆的夯層,“營壘之要,在於因地制宜,速成固守。此壘雖倉促,,所用千斤閘等也不過是提前做好的樣子貨,但規制皆依兵法——壕溝阻敵、土牆御矢、箭樓瞭望、暗堡伏擊、馬面交叉。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營門千斤閘,可擋千人衝擊。”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顧敞:“大都督,諸公,此壘可堪一用?”
顧敞沒說話。他緩步走向箭樓,拾級而上,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到了頂層,他憑欄遠眺,整個大校場盡收眼底——恩科那邊的彩旗、點將臺的華蓋、遠處南京城的輪廓,皆在視野之內。
他的目光逐漸複雜,感嘆道:“所築營壘,敵騎望之,如臨深淵,不敢近也。”
“好。”顧敞開口,僅有一字,卻聲音低沉,清晰地傳遍全場。
他轉身下樓,走到陳凡面前,目光復雜:“文瑞,昨日......”
“昨日騎射,新科武舉這邊確實不濟。”陳凡坦然道,“但營壘一成,可抵千軍。大都督,東南抗倭,要的是能守、能戰、能活的兵,不是隻會耍大刀的莽夫。”
趙世勳的臉色變了。
孫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就在這時,營門處傳來一陣騷動。
趙虎。
這個山東來的年輕人,此刻正扶著營門站立,渾身是土,滿臉疲憊,但腰桿挺得筆直。
他看見陳凡,看見顧敞,忽然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洪亮:“學生趙虎,願,願隨海陵團練,殺敵報國!”
陳凡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一場能熬下來,有志氣,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