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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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涇河堤,寅時三刻。

天還沒亮透,河面上浮著一層灰藍色的霧氣。民夫們照例被梆子聲催起床,卻發覺今日有些不同尋常——巡檢司的弓手們沒有像往常一樣提著鞭子在工棚間巡視,而是三三兩兩聚在堤上,交頭接耳,神色慌張。

“聽說了嗎?倭寇的船隊已經過了舟山,往咱們這來了!”

工棚角落裡,一個山東口音的漢子壓低聲音,卻故意讓周圍七八個人都能聽見。他是半月前混進來的船工,手上滿是老繭,說話卻不像常年握櫓的人。

“官府的官老爺們早就得了信,連夜把家眷都撤了,就剩咱們這些傻蛋還在這裡等死!”

“真的假的?”有人湊過來。

“怎麼不是真的?你看那個每天在河上監工的那人,姓啥來著,就工部那個,對對對,姓周的,他昨日還凶神惡煞地催工,今兒一早就沒了人影,不是逃了是什麼?”

另一個聲音接茬:“我還聽說,府庫裡存的糧食和銀子,官老爺們打算自己帶走,一根毛都不留給咱們!”

工棚裡嗡地炸開了鍋。這些民夫大多是山東、江北來的窮苦人,千里迢迢賣力氣掙口嚼穀,最怕的就是白乾一場。如今聽說倭寇將至、官府棄他們於不顧,頓時人心惶惶。

“那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那山東漢子冷笑,“等死不成?要我說,趁著官府還沒跑乾淨,把該咱們的糧食和工錢搶了,各自逃命去!”

“對!搶糧食!”

“搶銀子!”

群情激奮中,也有幾個老成些的想勸阻:“使不得,使不得,搶官糧是要殺頭的......”

“殺頭?”山東漢子猛地掀開衣襟,露出肋下一道猙獰刀疤,“等倭寇來了,老子連全屍都保不住,還怕殺頭?”

他跳上工棚前的石碾,振臂高呼:“兄弟們!官府不仁,就別怪咱們不義!跟我去倉庫,搶了糧食回家!”

這一聲喊,如火星濺入乾柴。數百民夫抄起扁擔、鐵鍬、鎬頭,黑壓壓地湧向河堤上的倉儲區。有人跑掉了鞋,有人被擠倒又爬起來,塵土飛揚中,只聽見一片“搶糧食”“搶銀子”的嘶吼。

傅韶正在堤上草棚裡打盹,被外面的喧譁驚醒。他掀簾一看,頓時魂飛魄散——黑壓壓的人群正朝這邊湧來,手裡都拿著傢伙。

“張巡檢!張巡檢!”他連滾帶爬地衝出草棚,抓住一個弓手的胳膊,“快!快叫你的人彈壓!”

那弓手卻一臉茫然:“傅大人,張巡檢......張巡檢說他肚子疼,回營房去了......”

“什麼?”

傅韶轉頭四望,果然不見張巡檢蹤影。三個巡檢司的弓手群龍無首,或呆立原地,或悄悄後退,竟無一人上前阻攔。

“反了!反了!”傅韶急得直跺腳,卻也只能跟著往後躲。

民夫們如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倉儲區的木柵欄。守倉的兵丁見勢不妙,早撒腿跑了。人群撞開庫門,一袋袋糙米、一筐筐菜蔬被掀翻在地,民夫們撲上去爭搶,有人為半袋米扭打起來,有人將生米往嘴裡塞,噎得直翻白眼。

“銀子!銀子在哪?”

“工錢銀!官府答應的工錢銀!”

幾個領頭的在倉庫裡翻箱倒櫃,卻找不見銀箱蹤影。那山東漢子臉色一變,正要發作,忽然聽見堤上傳來一聲厲喝:

“住手!”

周觀不知何時出現在堤上,身後跟著二十餘名精壯家僕、民夫,個個手持棍棒,排成一字陣勢。他一身官袍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面上卻沉靜如水。

“工錢銀昨夜已轉運府庫,不在此處。”周觀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嘈雜,“你們搶的,是朝廷修河的糧食。搶了這糧,官府拿什麼給你們口糧?”

民夫們的動作遲疑了一瞬。

那山東漢子卻獰笑一聲:“少聽他嚇唬!兄弟們,別信他的鬼話!搶了糧食,各自逃命!”

他抓起一袋米就要往外衝,周觀身後一名家僕掄起棍棒,當頭一棒將他打翻在地。米袋裂開,糙米撒了一地。

“再有擅動者,以謀逆論處!”周觀厲聲道,“弓手聽令!列陣!”

那些原本無所適從的弓手,見周觀親自坐鎮,總算回過神來,勉強提起刀槍,在倉儲區外圍結成一道稀稀拉拉的防線。

民夫們被這一阻,氣勢稍挫。但人群中又有人高喊:“別聽他的!弓手才幾個人?咱們幾百號人,衝出去!”

局勢一觸即發。

周觀急得幾乎要發瘋,大聲吼道:“傅韶,傅韶,你人在哪?”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轟然。

突然有人大喊道:“發現狗縣丞了,就是他偷偷運走了咱的銀子。”

“不是,不是我!”傅韶驚慌慘叫的聲音清晰無比的傳來。

“就是他,就是他,官府不給銀子,說不定就是想乘著倭寇來的機會,這幫貪官順便把銀子貪了。”

“打死他!”

“打死他!”

慘叫聲一聲聲傳來,傅韶被幾個壯漢按在泥地裡,拳頭如雨點般落下。他抱頭蜷縮,官袍被扯得稀爛,臉上糊滿血泥,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不......不是我......銀子......不是我運的......”

民夫們紅了眼,有人抄起石塊要砸,有人去掰他護住腦袋的手指——那手指上套著一枚玉扳指,是傅韶唯一的體面,此刻卻成了催命符。

“掰下來!貪官的玩意兒!”

“咔嚓”一聲,指節錯位,傅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

眼看著動靜越鬧越大,周觀的家僕也急了,連忙拉著周觀道:“大人,這群刁丨民反了,咱們趕緊走。”

周觀本還想義正言辭,挽回大局,可他畢竟就是個京官,而且還是技術官僚,看見聽到傅韶的慘叫,他哪裡還待得下去,暈暈乎乎就被家僕扶上馬,鞭子一抽,便朝人群少些的地方衝去。

“貪官跑了!”

“別讓他跑。”

“去上海縣!找縣令說理去。”

“不,咱們去松江!”那山東口音的大漢吼道,“銀子在府庫,咱們要銀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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