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生活就是大起大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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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在研究生組會上,如果導師成心挑你的刺兒,那你八成是完了,放棄抵抗,專心聽罵就好。

但沈周想要掙扎一下。

他無視了馬導的冷嘲熱諷,平靜地播放PPT,簡要說明了進行這項研究受到的理論啟發,然後就開始曬表格、曬資料、曬圖片。

圖片做得花裡胡哨,觀賞性還挺好。

若是投到十八線水刊去,再出一些昂貴版面費,說不準就能水成一篇論文。

馬導暢想了一下,迅速掐滅這個念頭,對外仍黑著一張臉,惡聲惡氣:“我說你的研究過時了,你是聽不懂嗎,沈周?我們做材料的就要敢於突破、勇於創新,研究舊東西有什麼價值?”

沈周頓了下,沒忍住反駁道:

“我認為碳矽材料並不過時,尤其矽基材料誕生至今,工業成熟,理論完備,基於此研發新型材料,目前仍是一個很熱門的研究方向。”

在材料方面浸淫多年,馬導得承認沈周說得挺對,但他只會在心裡承認,而不是在嘴上。

“你認為什麼你認為,難道你比我更懂材料嗎?”馬導氣勢十足,說得跟真的一樣,“我說你的研究沒有價值,就是沒有價值!”

面對他的強詞奪理,沈周沒吭聲。

於是馬導乘勝追擊:“說到底,你現在就是個剛踏入科研門檻的學生,當學生最要緊的是什麼?自然是發文章畢業。”

他說起了勁兒,喋喋不休:“想要發文章,就得追熱點。什麼石墨烯、碳奈米管……改性劑一加,漂亮影象一挑,經驗擬合公式一套,隨隨便便就是篇SCI。”

下邊的燒爐工們認真聽著,嗯嗯點頭,十個裡有九個都是這麼想的。

唯一例外的是季哥,他在自怨自艾,心想水論文這麼簡單的事兒,他怎麼努力了四年,還一篇都水不出來呢?

燒爐工們的反應讓馬導很滿意,他自得地晃了晃腿,將話題收回到沈周身上。

“再看看你,你說你做碳矽材料,基本方向就錯了。首先你未必做得好,其次就算你做得出來,好發文章嗎,嗯?誰樂意看啊。我給你定的課題難道不好嗎?那是最容易出文章的方向!你呢?你就是這麼辜負我的?!”

到這兒,馬導說累了。

他改變口頭語言為肢體語言,五指併攏如板磚一般堅硬,一刻不停把桌子拍得砰砰直響。

如鼓如雷,殺滅性極強。

沈周深吸一口氣,把PPT給關了,等到馬導停下動作,肉疼地揉手指,他才不徐不疾地開口道:“這個東西投期刊確實有點難。”涉及商業機密,真不太好投。

“但是,我不認可教授您對這項研究的價值判斷,論文不是評判一項科研工作的唯一標準,需要指出的是,我在碳矽材料方面的研究,具備極大的工業價值。”

工業價值?這小子還想忽悠他。

馬導想到這個就來氣:“什麼個狗屁工業價值?你一個研究生能做出什麼工業價值?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給我滾下來,沈周。”

他噴了噴鼻子,鼻毛參差:“你回去給我好好反思反思自己,寫兩份檢討信,一份交給我,一份交給學院。我這人心善,先不攆你,不過後續如何,看你表現。”

出乎意料地,馬導沒有緊抓沈周的錯處不放,態度雖差,但只是讓沈周回去反思,沒做出什麼實質性的懲罰措施,像是想饒過他這一次。

馬導洗心革面……這是不可能的。

他的想法很簡單,好不容易抓住沈周的小把柄,只爽這一次怎麼夠,他要讓沈周繼續待在這裡,為求畢業當牛做馬地舔他,爽個成百上千次才算完。

然而馬導給出臺階,沈周卻沒有順著臺階往下走的意思。

他紋絲不動,站定在講臺上,慢條斯理地刪除公共電腦裡的PPT文件,拔下行動硬碟,揣進褲兜,然後就那麼一語不發地站著、等待。

“沈周,你!你你你……”馬導大怒。

怒完覺得不對勁,回過味來,臉色一變,聲音有點顫抖:“沈、我說沈周啊……”媽的,這小子不會是想魚死網破,在小會議室裡裝炸彈了吧?

沈周經常過夜實驗,綜合樓的保安眼熟他,所以哪怕他三根半夜跑來裝炸彈,也不會遭到阻攔……那些保安說不定還誇他勤奮呢!

馬導越想越覺得真。

沈周要是昨晚沒來裝炸彈的話,今早憑什麼遲到?淦,他一早看沈周那陰鬱的面相就知道有問題,苦大仇深,一點兒也沒有大學生的朝氣。

馬導嚥了嚥唾沫,怕得腿也哆嗦起來。

為了不在眾多學生眼前掉面兒,他死命按住自己的大腿,同時琢磨著再講兩句好話,安撫一下沈周的情緒。

突然,一陣強勁的音樂響起,伴隨著嗡嗡震動……

馬導“啊呀”一聲,差點掉凳,驚懼中四下一看,才發現是自己的手機響了。

他虛驚一場,忙不迭從衣兜裡掏出手機,剛想罵是哪個不識好歹的王八蛋專挑這種時候打電話過來,定睛一瞧,卻見來電人顯示上三個突出的大字:王院長。

王院長,顧名思義就是物理學院的院長,校長眼前的紅人,馬導的頂頭上司、費盡心思巴結的物件。

馬導瞬間變臉,人模狗樣地走出去,點頭哈腰地接電話,沈周目送他的背影走遠,想了想,換了個姿勢站著。

講臺下,季哥瘋狂招手:“沈周?沈周!要不你還是先下來吧。向馬導低個頭,這事不久過去了嘛。”

沈周很感謝季哥的熱心腸,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不為別的,為著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大約十分鐘後,馬導頭重腳輕地走進來,儘管他竭力挺直腰桿維持著一個上位者的姿態,但耳鬢斑白的頭髮映襯著臉上的恍惚神情,讓他看上去尤為灰頭土臉。

“今天的組會就到這兒吧,有什麼事下週再說。”馬導揮手攆人,聲音有氣無力。

等到懵逼的學生們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看向沈周,張了張嘴,竟沒能說出話,緩了兩秒,又張了張嘴,才聽見自己的聲音。

“沈周,你跟我來一趟。”

王院長叫他去籤專案。

馬導懷疑人生,這都什麼跟什麼啊,事情怎麼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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