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看看你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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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周一通電話打給家裡的時候,沈母正在包餃子,邊包餃子邊看電視,說說笑笑熱熱鬧鬧的,好半天才想起來理沈周一句,還特別敷衍。

“周兒,有事就快說。我這鋪餃子包滿趕著燒水下鍋。”沈母埋怨,“你佔著我手,我忙不開。”

“阿姨不著急,我們還不餓。”

電話裡傳來不知是誰的背景音,明明是個小夥子,卻夾著嗓子說話,一點也不陽剛,活像個男狐狸精。

沈周不爽,氣鼓鼓地不說話。

“喂、喂?”沈母聽不見聲,著急了,“周兒,是不是訊號不好,我怎麼聽不到你說話?要不你發簡訊給我吧,我先把電話掛了啊。”

“別掛別掛,我剛才沒說話。”沈周勸阻。

“那你說啊。”沈母催,“怎麼吞吞吐吐的,幹虧心事啦?研究遇到困難啦?還是揹著你媽談女朋友啦?”她猜得面面俱到,就是一個都沒猜中。

“都不是。”沈周微微嘆氣。

沈母應該沒聽到,還在那兒有說有笑的,一會兒問“想吃煎餃還是水餃”,一會兒喊“去去去,小貓不可以吃餃子”。

沈周瞪著通話介面,半晌後聽見那邊的說笑聲還沒有停,默默把手機放遠了點兒。

“小貓不可以吃餃子!”

儘管手機挪遠,但聽筒裡不知什麼人的大喊還在一個勁兒往他耳朵裡鑽。

沈周一臉惆悵地又嘆了口氣,仰躺進椅子裡,兩眼看著天花板發呆,發了會兒呆,坐直身體把手機拿了來,一聽,還是歡聲笑語不斷。

有那麼一瞬間,沈周差點以為他媽把他給忘了。

那可千萬不能夠。

沈周清了清嗓子,莫名有些緊張:“……媽?”

“誒,在呢。”沈母的回答給沈周吃下一顆定心丸,“到底發生什麼事兒啦,媽在等著聽呢。”

沈周皺皺鼻子,有點想哭。

“媽……最近這邊會有點忙,你看新聞了嗎,就是國際上的一些事情……對對就是那些。如果……我說如果,今年過年我可能不回去了……”他越說聲音越低。

且不說媽怎麼樣,他一想到不能回家過年,他心裡就憋悶的慌,難受。

他戀家,他承認。

剛上大學的時候,他就在宿舍裡偷偷哭過鼻子,倒不是因為自己一個人在外邊害怕,而是擔心媽媽一個人在家裡孤單。

家裡的房子那麼破,冬天時窗縫兒呼呼總是漏風,媽形單影隻地被那風一吹,不知心底得多冷。

這話一出,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

沈周簡直不敢想媽心裡會有多難過,漫長的沉默中,就連那喧囂的電視背景音都變得傷感起來。

正當沈周開口想要再說點什麼時……

“小柳啊,你和小張想吃哪種餃子,阿姨這就給你們燒去。”沈母忽然問,但問的不是他。

“謝謝阿姨,我們都行。”不知是小柳還是小張在回話,“阿姨,我們過年期間也正常上班的,您兒子要是不回來,我們陪您一起過。”

好傢伙,當著他這個親兒子的面就諂媚上他媽了,沈周臉色一黑,心想不論小柳還是小張,肯定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過年當然是要和家人一起過,他媽應該不會……

“好好好,你們要是留在這兒,過年不知道該有多熱鬧呢。”沈母聲音樂和和的,“年初三我帶你們去濱湖灣看煙花,每年都有,可熱鬧了!”

“那可就說定了,阿姨。”

“好啦,我給你們煮餃子去,不用動不用動,你們等著就行。幫我看著點兒煤球啊,別讓它搞鬼。”

言笑晏晏,彷彿他們仨才是一家人。

“我們仨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重要,至於沈周,誰管他回不回來過年呢”。

沈周一陣心酸,忍不住猜測這該不會是孫教授那些人一早給他設下的圈套,幫他安頓好家裡人,就等著騙他去軍研所當牛馬。

手機那端響起細小的白噪音。

咕嘟嘟嘟、咕嘟嘟,鍋裡的水燒開了,然後面板傾瀉,滾圓的大餃子噼裡啪啦落進滾水中。

這時,媽才有空和他說話。

“不回來就不回來吧,媽不懂國際形勢之類的,但如果國家需要你去做什麼,你就只管去做。你也聽到了,媽這裡人挺多的,挺熱鬧的。真到過年啊,你大姨他們也會來家裡。”

沈母絮絮說道,話音溫柔。

“家裡這邊不用你掛念,媽過得挺好的,真挺好的。從破筒子樓裡搬出來,也不用忙前忙後給別人打工了,你不在家啊,媽也有小咪咪陪。”

“苦盡甘來啦,媽這輩子從來沒這麼好過。周兒,你放心大膽地往前走,媽在家裡給你鼓勁兒。”

沈周聽紅了眼,悄悄吸了吸鼻子。

他聽見自己說:“好。”

“除夕要是有空,記得給家裡打電話。”

“好。”

十分鐘後,伴隨著一聲“都來吃餃子啦”的張羅聲,這段通話總算還是結束通話了。

燈光明亮的二層居室內,沈母站在鍋炤前,眼睛也有點兒紅紅的,說不掛念是假的,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他們當父母的該要適時放手。

“阿姨,您……”小柳進來了。

“沒事兒。”沈母擺擺手,“熱氣燻到眼睛了。”

“哦,那您歇著,我來盛餃子吧。”小柳說著接過瓷碗和大勺,還沒來及動作,一道黑影躥過,他大驚,旋即大叫,“誒,走開!小貓不可以吃餃子!!”

燕大,沈周在工位上小盹片刻,醒來已是黑夜繁星,看一眼林不凡還在實驗室裡用功,沈周不忍打擾,於是先行離去。

路過食堂,燈還亮著。

進去買一份宵夜,從實驗室到宿舍樓大約一個小時的步行路程,沈周邊走邊吃。

半個小時後,他終於下定決心,打電話聯絡孫教授,聽到他的選擇,孫教授很不意外,似乎很早就料到會是這種結果。

“加油吧,那就是你該去的地方。不僅是眼前的危機,還有一片未被征服的星辰大海。”

孫教授忽然老年中二起來,慷慨激昂的。

突然又問:“國安局找上你沒,他們說沒找你,我是不信的。那麼重要的東西,我都沒資格看,他們能任由你拿著?”

“什麼東西啊?”沈周莫名其妙。

怎麼從今天早上開始,孫教授就一直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讓他聽不懂。

“你小子別裝糊塗。”孫教授壓低聲音,“就是中子星計劃啊,中子星計劃。媛媛偷偷留了一份,和我說她發給你了。”

沈周大驚,點開聊天軟體,卻發現他與錢媛的聊天記錄早就被自己刪了。

“真發給我了?”他問。

“真發給你了,就昨兒傍晚。”孫教授說。

“不可能。”沈周即答,“她發給我的明明是自拍照,傷風敗俗,不堪入目。”

“她後來是給你發自拍了,但在那之前,她先給你傳了份檔案啊,中子星計劃,米國的那個。你特別感興趣的那個。”

沈周沉默。

“怎麼回事?”孫教授著急地問,“你小子該不會光看自拍照,沒往上翻聊天記錄吧?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沈周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沒往上翻。”倒不是色令智昏,而是錢媛的照片實在辣眼睛,“而且,我還把聊天記錄給刪掉了。”

“檔案八成也給刪掉,找不回來了。”

“你。”孫教授氣噎。

“……算了,說明你和那玩意兒緣分不夠,還是專注於眼前吧。”好半天后才順了氣,妥協道,“既然決定了就抓緊時間,這邊的事不用操心,工資照樣給你發,畢業時正常走流程答辯就行。”

“不過你還早呢,也不急著畢業的事兒。”

孫教授囉囉嗦嗦說了許多,事實上一路走到這裡,沈周已經不是很在乎什麼工資或者畢業上的事情了。

他心中充滿悔恨,悔恨當初為什麼沒能好好翻看錢媛的聊天記錄。

同時又充滿痛恨,痛恨錢媛為什麼要發自拍照亂他道心。真是壞女人啊,他從未見過性格如此惡劣一女的,今兒一見,回神時早已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恨歸恨,第二天一早,沈周還是拎著錢教授留下的舊電腦去醫院看錢媛了。

沒錯,就是錢教授的舊電腦。

之前在工位上,以及後來到圖書館機房,他都已經試驗過了——如今只要用他的賬號登入知網,就能檢視到未來論文。

所以錢教授的舊電腦,已經不很緊要了。

如果錢媛沒回國,那麼錢教授的遺物,他肯定會妥善保管,但既然錢媛回國了,那他就應該把東西還回去才對。

來到病房,錢媛正在看書。

看的是文學書,前蘇聯作家康·帕烏斯托夫斯基的《生活的故事》,長髮披散在胸前,她慢悠悠翻動書頁,歲月靜好。

“咳。”沈周出聲提醒。

錢媛翻書的手指一頓,這才把書緩緩放下,抬眼看向沈周:“找我什麼事兒?”

俶爾譏諷地一笑:“聽孫伯伯說,你把我發你的檔案刪了?怎麼,來找我要第二份?死心吧,沒有了,那天我剛發過沒多久,就被國安局薅住,所有電子裝置沒收,資料全部刪除。”

“不然你以為我想在這兒看書啊,乾巴巴一點意思都沒有,不如刷短影片看擦邊男。”

錢媛說個不停,好像是裝也不裝的真性情釋放,又好像帶點兒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在其中。

“反正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有親人朋友,不出意外的話會在療養院孤獨終老。我卡里那麼多錢沒地方花,拿來打賞男主播,也算是助力社會經濟發展了。”

“錢沒地方花可以轉給我。”沈周說。

錢媛眨眨眼睛,竟是認真考慮起了沈周的這個提議,然後嘿嘿笑了:“雖然你性格差勁,但這臉這腰還真不錯。”

她露出個極為油膩的表情,看向沈周的眼神彷彿是煤老闆在看膚白貌美的大奶美女。

“這樣,你衣服撩起來給我看看腹肌,我就把錢轉你。一次一百塊,給摸再加五百。”

她篤定了沈周不會有所動作、甚至會氣惱離場,往後一靠塌進枕頭裡,眉梢上挑,得意洋洋地笑。

沈周看看自己。

清晨的空氣有點冷,他就在長袖外邊穿了件薄外套,兩件衣服都比較寬鬆,十分好脫。

呵呵。

沈周二話沒說,把揹包丟到一邊,手腳麻利脫掉外套,然後把長袖衫向上一卷,把大腹肌明晃晃亮了出來。

看唄,這玩意兒他又不是沒有。

倒也不是圖錢媛的錢,主要是這死女人氣焰太過囂張,必須好好打擊打擊。

錢媛驀地瞪大了眼睛。

視線在沈周的肚皮上流連了好幾秒,忽然意識到什麼,出溜把頭埋到被子裡,吱哇亂叫。

“你怎麼亂脫衣服啊?!變態!流氓!”

沈周:……媽的不是你要看的嗎?

聽見裡邊的混亂動靜,外邊衝進來兩人,看見一個脫衣服一個藏被裡,一時都有些難評。

“怎麼回事?”一個人問。

沈周思考了會兒,狡辯道:“天氣太熱,我把衣服撩起來擦擦汗。”

那人顯然不信他,又去問錢媛:“錢小姐,請問發生了什麼?不用顧忌他的身份,就算他是沈周,也不能違背婦女意願強娶強嫁。”

錢媛在被子裡蛄蛹了會兒,冒出來吸了口新鮮空氣。

她把紛亂的頭髮扒拉順,坐直身體清了清嗓子,一瞬間又變回原先那副得體端莊的模樣。

“沒什麼,不用緊張。”錢媛說。

大概是在被子裡憋悶得久了,她面頰緋紅,氣息微喘。

“沈周說他肚皮上有顆痣,我說我想看看,他就掀給我看看。”也是撒了個離譜的小謊。

那人聽了,一下看向沈周的肚子。

沈周脊椎一麻,忽然產生了種被侵犯的感覺,匆忙把衣服放下。

“有痣嗎,我怎麼沒看到?”那人問。

“有的有的。”沈周與錢媛異口同聲。

“那、那沒事的話,我們就出去了。”

“快去快去。”沈周和錢媛又是異口同聲。

兩個人莫名其妙地來,莫名其妙地走,病房裡很快又只剩下沈周和錢媛兩人,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又似乎溫度些許上升,兩人都感覺有些燥熱。

“你到底找我什麼事兒?”

半晌後,錢媛打破沉寂,故作一副兇巴巴的姿態,眉毛耷拉眼斜著,嘴巴撅得老長。

沈周不廢話,把揹包撿過來,擱錢媛面前開啟,從包裡取出那臺舊膝上型電腦。

“這什麼啊?”錢媛問,“髒兮兮的,別往我床上亂放,我還生著病呢,免疫力低,是不是想害我?”

沈周是想不到錢媛能聯想得這麼多。

沈周只會說:“這是錢教授的膝上型電腦,能一直找我要的那臺。雖然裡邊確實沒有你和錢教授的舊照片,但我想著怎麼也該物歸原主。”

錢媛倏然愣住,垂著眼睛不說話。

許久後,才苦笑著說:“這麼長時間了,我都給忘了。”父親的舊電腦,她剛才居然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來。

“收著吧,好歹是個念想。”沈周說。

他把電腦放到錢媛床頭的櫃子上,收起揹包,轉身離開,“我還有別的事情,就不在這久留了。你要是無聊,就喊孫教授來。”

“孫伯伯忙著呢,哪有那麼多時間用在我身上。”錢媛悠悠嘆氣,“反正我……我就這樣了。”

見她這樣,沈周想要安慰。

斟酌了半天,也想不出究竟該如何安慰,於是跟著也嘆了口氣,然後往病房外走。

“不是,你就這麼走了?”錢媛不滿。

沈周停下,回頭看看錢媛,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乾脆直截了當問:“你想聽什麼,我現在就和你說。”

反正是不想聽這個。

錢媛氣笑了,罵:“去你媽的。”

頓了頓,把床頭櫃上的電腦捧起來,往沈周那邊遞過去:“你拿著吧,我用不到這個。”

“可是……”

“這東西在我手裡能待多久?你前腳一走,後腳外邊的兩個人就會把它沒收的。”外邊的不是什麼醫院看護,而是國安局的人。

沈周想想,也對。

“那等你什麼時候……”

等錢媛什麼時候痊癒沒病,擁有使用電子裝置的自由了,他再把電腦還過來。

“不用等什麼時候,我說給你了就是給你了,讓這臺電腦給你養老送終了,懂了嗎?”錢媛不耐煩說,忽然語氣又變得傷感起來。

“你是要去研究研究所了吧?我是說‘那個’研究所。把這臺電腦也一起帶去吧,我爸爸為那個地方奉獻了一輩子,現在他死了,讓他的電腦幫他見證見證也不錯。”

這個理由,沈周拒絕不了。

他只能把膝上型電腦收回,白跑這一趟。

接過電腦時,錢媛不知道發得什麼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緊緊的,怎麼也不放開。

“你……”

沈周想躲,不經意卻聽到錢媛吸了吸鼻子,這無敵爬牆怪居然哭了,哭得一抽一抽的,淚珠子啪嗒啪嗒落他手上。

三分鐘後。

“鼻、鼻涕,鼻涕掉下來了。”

沈周很想包容體貼一下錢媛,但那黏糊糊的觸感實在有點噁心,他忍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出言提醒。

“你他媽的,你就不知道給我那張紙啊。”

沈周從旁邊給錢媛抽了張紙。

錢媛鬆開他的手,把鼻涕擤了,然後把他手上的鼻涕水也給擦掉。

“你不是還有事嗎,走吧走吧。”開始逐客。

“那……你多保重。”

沈周心中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這次他走得很順利,直到手推到門上,才聽錢媛在後邊悶悶地喊他。

“我過段時間就去小湯山療養院了,你要是偶爾記起我,就來看看我啊。”

“嗯。”沈周點頭答應。

“其實我還挺喜歡你的。”錢媛又說。

沈周裝沒聽見,推門出了病房。

錢媛這傢伙難道還賊心不死,假意喜歡他一波,妄圖亂他道心?

哼,他可不是那種貪圖美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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