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大明多一個黃巢也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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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二里街榜上有名客棧歡呼飲酒聲不絕於耳。

行酒令,猜枚射覆,聯對吟詩響徹,燈火通宵達旦,此起彼伏。

於這些新科進士而言,他們已過了此生最艱難之處,日後盡是平步青雲。

倒也有不合群的,張居正未曾喧譁,只默默飲酒,如今放下酒杯,恰見客棧角落裡,最後一名的閻赴還在低頭讀書新科進士潘季馴正欲尋張居正碰杯,順他目光瞧去,不由哂笑,醉醺醺開口。

“你這廝,混上新科進士便已不錯。”

“若放在市井,路人見了,莫不以為一屠夫耳。”

見閻赴只平靜看他,自討了個沒趣,唾了一口,徑自轉頭再度喧譁飲酒去了。

閻赴只坐在角落書桌,目光從一個個文人身上掃過。

想著他們的未來。

殷士儋,一生不好爭權奪利,唯獨好一個名字,捲入權謀爭鬥,連番遭到首輔高珙排擠。

王世貞,文學上成就不菲,可惜也捲入黨爭之中,幾乎沒有亮眼政績。

這些人裡,十人官拜尚書,三人入閣輔政。

只是最終幾乎全都陷入文人腐朽權謀爭鬥,全身而退的李春芳之流,也不過苟全自身。

世人將嘉獎二十六年這一榜稱為明清第一榜,僅次大宋嘉祐二年千年龍虎榜。

可之後的大明呢?

除了楊繼盛和張居正活的自我,就連戚繼光之流最後也算計而死。

閻赴目光平靜,看不出任何光影,眼前彷彿出現之後景象。

嘉靖晚年,大明國勢日頹。

世宗自朱紈死後,放棄與東南世族爭鋒,沉溺修道,二十餘年不朝。

嚴嵩父子貪腐弄權,東南海患肆虐,北方俺答汗兵臨京師,兩京十三省災異頻發,太倉存銀不足邊鎮半月之用。

萬曆朝,張居正變法曇花一現,礦監稅使橫徵暴斂,東林、閹黨黨爭愈烈。

遼東建州女真崛起,三徵耗盡國庫,九邊軍戶逃亡。

至崇禎年,小冰河天災連綿,陝甘赤地千里,剿餉遼餉重重,流寇勢成燎原。

皇太極五破長城,松錦一戰精銳盡喪。

京師鼠疫,城門被破,崇禎自縊煤山。

二百七十六年煌煌大明,內憂外患之下轟然倒塌。

....張居正沒有繼續喝酒,反而坐到閻赴身側。

“閻兄,張某觀之,見頸項,手臂多有傷痕,不知是何由來?”

閻赴聞言指著脖頸傷痕,也不掩飾,誠懇開口:“脖頸?十六歲于山間見鄉親墜落,上前搭救遭樹枝劃傷。”

“右手臂傷痕是之前與山匪搏殺,爭奪糧食所致。”

“手腕傷痕,乃田間驅趕孤狼被抓破,倒是讓張兄見笑了。”

閻赴一一指出,笑的憨厚。

張居正沉默,耳畔是新科進士匯聚歡呼之聲,怔然良久,才終於小聲嘀咕:“閻兄,不怨恨嗎?”

閻赴聞言變了臉色,感激涕零伏身向皇宮下跪:“豈敢。”

“閻某粗鄙,陛下及座師不嫌閻某才疏學淺,形狀粗陋,得入三甲,已是天恩。”

張居正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叩拜的閻赴,內心膽寒!

這種人。

要麼當真木訥感恩,心中自卑。

要麼......隱藏其志,所圖甚巨!

張居正仍未看透,於是繼續對閻赴試探開口,看似無意:“這次觀政之後,以閻兄名次大概會外放地方,分配縣令之職,主政一方。”

“其中艱難瑣碎,倒是埋沒閻兄胸中良策。”

三月京師仍是寒意重重,閻赴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老舊衣衫袖口,呵呵笑著:“為官主政,代天牧民,也是恩德,學成文武藝,自要為君分憂。”

他甚至近乎諂媚看著張居正,連稱呼都改了:“張大人是二甲九名,想來庶吉士已是手到擒來,屆時還望多多照拂,下官感激不盡。”

張居正還要說話,那邊王世貞已是紅光滿面,提著酒壺轉頭:“叔大,你我當共飲一杯。”

“與那糙漢有什麼好說的,平白丟了身份。”

閻赴被他人指責也不在意,只是裝的唯唯諾諾,似要舉杯,又尷尬放下,只陪著笑點頭。

靜默許久,張居正起身,在離去之前,他忽然鄭重看向閻赴:“他日我若為重臣,必助閻兄一展抱負!”

張居正不知為何,覺得這客棧盡庸碌,唯獨閻赴他看不穿此人。

閻赴低頭盯著酒杯的瞳孔亦是微微收縮。

不愧是張居正,大明權臣。

他對細節觀察敏銳太多,自己的心思似乎都被看透幾分。

於是彼時趁著張居正寬袍大袖擋住身後一眾新科進士,閻赴忽然抬頭,眼眸首次變得鋒銳,像是不經意問道:“張大人若為重臣,想打造怎樣山河?”

張居正斂容思索,半晌,緩緩開口:“整吏治,追賦稅,辦教育,定邊疆。”

“國富民強。”

話音微頓,張居正也旋即再度反問:“閻兄又想打造一個怎樣的山河?”

那一刻他期待看著。

閻赴笑了,沒說話,再度翻起書來,像是他胸有稻草,回不出這問題。

張居正深深看了此人一眼,而後轉身和新科進士喝酒。

翻書聲在喧譁行酒令中微不足道,角落裡的閻赴像是與一眾新科進士割裂成兩個世道。

桌案上,閻赴看著繁榮的十二里長街,他眼神一閃而逝閃過殺意。

閻赴低頭,看著這具破爛衣衫下的粗糙身軀,想著父母所說的二十年寒窗,報效家國。

想著借米度日的艱難,父親低三下四佝僂的腰桿。

想著每日種完田挑燈夜讀的母親心疼看著燈油,卻從不曾說什麼的神情。

想著和野獸在山間周旋,拼命保護田地莊稼的命懸一線。

想著為救鄉親,而被颳得血肉模糊的手足。

因為這些,才有了這樣粗糙的體魄。

才有了累累的傷疤。

難看嗎?

的確難看。

出身差嗎。

的確差。

可這些都是為大明,為這個心目中璀璨王朝留下的痕跡。

可大明嫌棄。

他笑著,目光灼灼,像是要刺透那些猙獰傷疤的皮肉。

果然不能和封建王朝共情。

....酒席一夜,直到清晨,天色未明。

今日是放榜之後的第二日,昨日御姐誇官,狀元簪花,何等風流。

按照禮部章程,今日便是進宮陛見。

眾學子成群結隊上殿,興奮等待自己未來人生命運的安排。

天色矇矇亮。

大殿寂靜。

於是首輔夏嚴首先說了今年學子乃大明之盛,而後話鋒一轉,開始提北方河套地區地區的蒙古部族襲擾邊陲,當精選名將,揚大明之威。

嘉靖皇帝讚許點頭,而後揮手,他現在不想對北方用兵。

“朕聞有感,天地良才,聚於此載。”

“眾卿平身,泱泱大明,共禳盛世。”

伴隨著臣子起身,每一名學子緊張無比,等待自己的分配命運。

嘉靖明顯對新科狀元李春芳的法天法祖之說極為滿意,他開口。

“二甲張居正授庶吉士,入翰林院。”

“三甲李春芳欽點翰林編修!”

閻赴都沒聽到自己被分配到何處,因為那位道君皇帝匆匆忙著去煉丹了。

但他也並非沒有去處,因為朝會結束,吏部將他直接下放到陝西一偏僻從縣,做為縣令的新科進士。

閻赴跪在冰冷大殿上,感恩叩謝。

低頭那一刻,額頭在冰冷石板上泛起潮意。

陝西。

邊陲之地,直面外族。

明末小冰河時期,赤地千里是此處,蝗災頻發是此處,遭遇劫掠是此處,人盡相食也是此處。

而這裡,還揹負著未來崇禎皇帝一次次加徵,貪墨官吏層層下派的三餉。

陝西是農民軍造反的好地方。

閻赴想到自己的姓氏,歪著腦袋。

好吧,闖王,閻王,都一樣。

反心已起,便不可再被遏制!

當下了朝會,天空陰鬱,三月飄雪,十二里長街地上還有百姓飄帶,閻赴一襲素色長袍顯得有些突兀,其他人或允准騎馬,或三五成群,唯獨閻赴一人伶仃走著,天空惡風裂疾,吹得他長髮散落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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