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徐階的驚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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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二十六年四月初。

呼嘯的塑風裡,裹著裘皮的商人腳步匆匆。

剛剛與從徐階府邸折返的閻赴擦肩而過,閻赴抬手,在掌心呵了一口氣,冒出絲絲縷縷的白煙。

幾日光景,閻赴自回來後,一直在等待訊息。

一甲三人都入翰林院得了清貴職位,二甲三甲則需要抵達翰林院學習,散館考試中了,便得擢升庶吉士繼續學習,不中,那就等著去地方為官。

王世貞,張居正都正式入了翰林院,穿著新服遠去的模樣,甚是神氣。

閻赴也換上新衣衫。

深藍羅衣,深青緣邊,圓領大袖廣而不殺。

頭上戴的進士巾,左右展腳還特別垂有皂紗飄帶。

這是傳臚大典之日,國子監下發的進士巾袍,依舊是襴衫的樣式,與公服相當,帶青鞓,黑角帶版,垂有撻尾。

轉動魁梧身軀時,分明能瞧見衣衫短了一截。

和張居正,王世貞等人不同,他低頭看著那短出的一截衣襬,沉默著。

如今這裡已經沒有新科進士匯聚,都在走親訪友,或前往學習。

昔日熱鬧之地突兀變得冷清下來。

只有爐子上溫的油餅見證變遷。

閻赴鼻端傳來一股餿味,油餅上是發酵之後的酸氣。

開啟包裹的時候,母親烙的餅都餿的差不多了。

他咬了一塊,於冷冷清清中咀嚼,開啟剛剛從家鄉傳來的信箋。

字跡工整而熟悉,死板嚴肅,起筆必講如蠶爬沙,是私塾先生趙青河手書。

「閻赴吾弟,母親在家一切安好,為兄必好生供養,不致母親勞累,吾弟安心赴考......」

眼前似乎出現兄長閻大蒼老的模樣,與嫂子並肩站在一處,正笑吟吟盯著他。

如往常一般,一字一句,慢慢叮囑。

“弟孤身在外,則當多加照顧自身,萬物訴寒,添衣保暖,勿令為兄掛念。”

“母親憂心,命為兄託趙先生撰寫家書,言辭淺薄粗陋勿怪......”

讀著讀著,閻赴手上的油餅似都沒那樣酸了。

兄長啊。

他想到決議供養自己讀書那年,兄長才七歲,他說,他是長兄。

自那日起,便挽起褲腳下了田,將讀書的機會讓給自己。

常年風吹日曬,只看著便比自己蒼老許多。

後來兄長成婚,嫂子性子溫和大方,默默跟著兄長下田,扛著鋤頭回來,腳上泥濘都不及洗淨,細心給自己端來一碗濃粥。

爹佝僂著腰帶著自己去城裡買書的時候,木訥沉默的漢子逢人便笑,只求一本書少幾個銅板。

十二歲那年,娘扛著比自己還高大的柴火,走了四個時辰山路,換來了筆墨紙硯。

私塾先生趙清何很看好自己,悄悄揹著其他蒙童免了自己的束脩,每日准許自己提前到私塾,詢問不懂的經義。

甚至他家中僅有的四本藏書,也任由自己翻閱。

自己仍記得那一日燈火中趙清何送來手書的經義批註。

他拍著自己肩膀說。

“好好去闖一闖,汝極富才學,當是一甲之資,咱這小小私塾,也能飛出鳳凰來。”

那時候趙清何先生鬢間已染了霜白,期待和驕傲藏在眼裡。

村子裡都知曉閻家出了個讀書的料子,可到底太窮。

沒錢的日子,連去鄉試的錢都沒有。

家中爹孃發愁,大哥打算進山冒死打一頭野豬的時候,村子裡的族老帶著幾個德高望重的老輩來了,手裡的銅板沉甸甸在布包裡搖晃。

東拼西湊,自己分明看到族老背後的紙張上,寫著村裡各家名字。

閻大山,湊錢八十二文。

張兔兒,湊錢六十四文。

那些字樣本可以是六十文,也可以是七十文,但偏偏不多不少。

六十四文。

族老揉著自己腦袋,六十歲出頭的莊稼漢咧開嘴。

“好,好好考,不定咱村出個狀元老爺。”

揹著手離開的族老腳上還裹著泥巴。

閻赴一口一口吃著餿到發酸的油餅,手中信箋幾乎讓他心口也泛著酸味。

低頭的時候,油餅渣滓落在嶄新的官袍上,顯得格外刺眼。

閻赴吃完了最後一口餅,站起來。

他不在意做什麼官,可......他在意公平。

他盯著換下來的老舊衣服,一針一線都像是爹孃兄嫂,先生鄉老滿是期待的眼睛。

公平,踏馬的很重要!

閻赴的眼睛裡生出幾分火光。

他在意的是真正得到公平,哪怕不為自己。

為供養他,教導他的一村四百四十二名父老鄉親!

他對歷史上的大明很有好感。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到結束,煤山的樹上,都未曾失了骨氣。

可如今,他在嘉靖二十六年,只感覺遍體森寒。

喜怒無常的道君皇帝,在之後的歷史中,宮女的血肉紅鉛鑄成了皇帝的丹爐。

青州烽火連天時,皇帝正大肆收斂賑災錢糧修道。

嘉靖三年,廣東新寧反。

四年,西南岑猛反。

七年,平順陳卿,農民揭竿而起。

九年,古田舉旗造反。

十二年,廣東巢民,十六年,瓊州海島,十七年,福建永安......在為四十餘年,兩廣饑荒二十四次!

韃靼的鐵蹄踩在百姓軀體上時,哭喊聲裡,禁宮丹成。

夏言直言不諱,不迎合嘉靖修道被斬。

楊繼盛列舉嚴嵩罪狀,攔了嘉靖修道財路,嘉靖利用嚴嵩,再除。

種種畫卷浮現,閻赴低頭,再看一身藍衣官袍。

京城西坊的朱門內飄出炙鹿肉的焦香。

桌案上堆著太湖銀魚羹、蜜漬熊掌,青花瓷盤裡碼著胭脂鵝脯。

南來北往的商戶商摟著新到的揚州瘦馬,咿咿呀呀聽著曲子。

一巷之隔的茅簷下,老篾匠蜷在黴爛草蓆上哆嗦著。

五六歲的孩子趴在門邊,盯著對街高門大院倒出的餿飯咽口水。

義莊又抬進兩具餓殍,草蓆裹著的腳踝上滿是龜裂,已在發青。

這世道......退讓哪能得來公平?

閻赴昂頭,這位新科進士眼眸深處藏匿著最瘋狂也最熾烈光彩!

這世道!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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