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下品縣(1 / 1)
石牛山的夜風捲著血腥味,吹得火把忽明忽暗,發出聲響。
山道上還殘留著血跡,以及眾多選擇丟下兵刃投降的縉紳惡奴求饒的哀嚎。
閻赴騎在馬上,左手攥著韁繩,右手提著一顆人頭。
孫九年肥膩的臉已經僵冷,眼睛還睜著,似乎到死都不信自己會栽在一個小小知縣手裡。
尤其是這位青年知縣,還只不過是一個朝中沒有任何靠山的同進士,被他們拿捏了整整小半年,屁都不敢放一個。
“諸位!”
閻赴漠然開口,聲音在山谷間迴盪。
如今他面前站著的,是縣衙一方,黑山匪百姓們一方,投降跪在地上的惡奴一方,欺壓百姓的綏鎮軍戶一方。
縣衙的老吏、捕快、巡檢司的兵丁,全都低著頭,不敢直視那顆血淋淋的人頭,更不敢直視閻赴那雙冷得滲人的眼睛。
剛才他們甚至沒敢參與到這場廝殺中,只覺得對縉紳揮刀,心驚膽戰。
“陝西混亂已久,殘害百姓的狂悖之徒橫行!”
閻赴從懷中掏出一卷黃絹,抖開高舉。
“本官奉陛下密旨,徹查陝北縉紳勾結流寇、盤剝災民之罪!”
火光照在那絹布上,隱約可見硃紅大印,偽造的,但足夠唬人。
畢竟不要說這群基層的老吏,便是縣丞那些從八品官,都沒見過皇帝的印長什麼樣。
這也是閻赴敢於偽造印章的底氣。
老吏們面面相覷,有人偷偷瞥向閻赴身後的黑山匪,那群人提著刀和長矛,默不作聲地站著,眼神卻像狼一樣盯著他們。
那樣的眼神讓他們心驚膽戰,只覺得恐懼。
畢竟他們之前斬殺縉紳族人,家丁護院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睛。
有的老吏甚至哆嗦著瞪大眼睛,意識到一件事。
原來真的有黑山匪,原來這些所謂的黑山匪,都是這位外來的青年知縣麾下!
閻赴的聲音這一刻在山林間響徹,有了皇帝的虎皮,自然義正言辭。
“孫九年、楚伯先等人,勾結匪類,私吞賑災糧,致使百姓餓殍遍地!”
閻赴聲音愈發冷厲。
“天災尚可忍,人禍不可恕!嘉靖二十七年陝北大旱,餓殍遍野,可縉紳的糧倉卻堆得溢位來!如今這些時日,縉紳四族大肆欺壓河西村等諸多農戶,劫掠餘量,他們依舊不知悔改!”
他每說一句,老吏們的腰就彎得更低一分。
甚至有人快要站不住,一雙腿腳只覺得發軟。
他們哪能不知道,知縣大人是鐵了心要斬縉紳四族,甚至還當著他們的面。
“縣尊......”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捕快顫聲開口。
“可孫家、韓家、馬家、楚家......在州府都有人啊......”
“那可都是六品,甚至五品的官......”
老捕快快要哭出聲來,六品五品的官,他們這輩子都沒資格見一面,怎麼會不恐懼?
如今知縣閻赴當著他們的面斬了這群人,他們的下場幾乎可以想見。
果然,閻赴冷笑。
“所以你們怕他們,不怕我?”
手裡的長矛還在順著矛尖的方向瘋狂滴血,話音未落,黑山匪的刀齊齊出鞘,長矛也逐漸舉起來。
老吏和老捕快們腿一軟,差點跪下。
要知道剛才他們可是沒有摻和半點斬殺縉紳的事,本想著就這般將自己摘出來。
至於知縣閻赴所說的奉皇命,誰知道真的假的?
就算是真的,他斬光了州府官吏的親族,難道還能置身事外?
這群老吏壓根是打心底裡不想攪和到這攤渾水中。
但現在,他們只能恐懼的盯著眼前的黑山匪。
“本官知道你們為難。”
閻赴忽然語氣一緩,長矛緩緩垂下。
“所以今日,我給你們一個機會。”
他抬手一揮,黑山匪押上來幾十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人,孫家的子侄、韓家的護院、馬家的賬房,還有楚伯先那個最愛強佔民田的嫡子。
他們嘴裡塞著破布,滿臉驚恐,嗚嗚掙扎。
有人取出了楚家嫡子口中的破布,那縱馬踏田的紈絝如今嚇尿了褲子,嚎哭著哀求。
“別殺我,別殺我!”
“閻赴,縣尊大人,你不是缺銀子嗎?我知曉父親藏匿銀子的所有地窖,求給條生路吧。”
“是啊縣尊大人,放了我們,我們保證不說你和黑山匪勾結。”
他和身後孫家子弟竟是砰砰跪在地上,磕起頭來,腦門在尖銳的石塊上撞出了血。
有了楚家族人的帶動,被綁縛的一群縉紳族人紛紛有樣學樣,一個個卑躬屈膝的連連磕頭。
閻赴面無表情,甚至沒有看一眼,只淡淡開口。
“這些人,都是附逆之徒。”
“你們親手殺了,便是戴罪立功。”
縉紳族人聞言紛紛變了臉色,眼見哀求無用,楚家嫡子聲音哆嗦著,色厲內荏。
“閻赴!你可知我二爺在州府擔任官吏,你一個小小的七品官,竟敢私設刑堂,假傳聖旨,死罪,死罪!”
咆哮聲此起彼伏,引得老吏們臉色慘白。
如今他們目光落在黑山匪和知縣的長矛上,神情難看至極。
誰看不出來,知縣要的是一份投名狀!
不殺,今天走不出石牛山,殺了,從此就和閻赴綁在一條船上,再也洗不乾淨。
閻赴也沒為難幾人,只再度開口。
“當今陛下以黃老治國,天下本海晏河清,但短短十餘年,竟先後有多次流民舉義,足見民間遭遇縉紳之欺壓。”
“原本只是一個小小的河道決堤,但這些縉紳,竟膽大包天,敢強徵糧食,假傳徭役,劫掠百姓家中糧食,其行為與盜賊無異,本縣身為從縣父母官,又奉皇命,自然該將之清掃,還百姓一片青天!”
“若是爾等不信,之後本縣自會請得聖上旨意,屆時爾等也只能隨這群縉紳,成為悖逆之徒。”
“但如果爾等願為陛下出一份力,則日後擢升一事,或許未必只在從縣。”
未必只在從縣!
一眾老吏,捕快,兵丁眼神開始變了,甚至心臟都在砰砰跳動,眼底除了恐懼,還夾雜著興奮與期待!
石牛山道,火把搖曳。
最後一句話,閻赴幾乎是一字一句開口,儘管語調淡漠,卻宛若重錘,鑿入這群縣衙老吏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