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鋼刀(1 / 1)
嘉靖二十七年初冬,陝北從縣,小莊。
寒風捲著黃沙掠過操練場,刮在臉上像刀割一般。
閻赴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衣衫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本就生得身形魁梧,比尋常陝北漢子還要高出半頭,濃眉下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正注視著場中操練的黑袍軍。
這是他的根基,他的希望,兩百四十名黑袍農民軍和兩百名黑袍陝北軍。
人數不多,但已經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操練,看起來倒似比縣衙的巡檢司兵馬還要陣列森嚴。
許多將士如今站的筆挺,讓閻赴不自覺想到昔日剛剛組建隊伍的時候。
這些農戶,佃戶家的漢子還沒經過操練,一個個站的東倒西歪的模樣。
如今他們都盡力挺起胸膛,期待又忐忑的看著閻大人。
是閻大人給了他們一口飯吃,是閻大人給了他們全家上下一條生路。
他們得證明,他們不是白吃閻大人的糧食。
“停!”
閻赴突然抬手,策馬奔向佇列邊緣。
那裡站著三個穿著破舊單衣的年輕士兵,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仍緊握著手中的長矛。
閻赴甚至能看到面前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草鞋下面已經化膿的腳趾,被粗糙的草鞋勒的陷入肉裡,繃緊的足弓。
閻赴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不像個文官。
他徑直走到三人面前,二話不說開始脫掉自己的布鞋,儘管也很老舊,至少柔軟,不會繼續摩開傷口。
“穿我的。”
閻赴將鞋子遞過去,就那樣光著腳站在一群陝北軍和農民軍面前,提著鞋子,聲音溫和。
“大人!”
那少年漲紅了臉,有些手足無措的後退,更自卑的將自己的腳趾頭不自覺的往後面退了一點。
身邊的幾名陝北軍漢子也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什麼人?
面見過皇帝的同進士讀書人!
從縣的縣尊老爺!
在場有一個算一個,一家家全家老小的救命恩人!
沒有閻赴,他們都得死在這個冬天。
而就是這樣一個人,光著腳踩在黃泥大雪中,提起自己的鞋子,溫和告訴他們。
他說。
穿我的。
穿著草鞋的少年已經紅了眼眶,咬著牙不讓自己顯得軟弱。
閻赴將鞋一把揣在少年懷裡,已經脫下外袍,露出裡面同樣黑色的勁裝。
因為站在少年身邊的,是個佃戶,閻赴記得他,叫羅三,昔日送羊的貧困百姓,如今衣服上甚至打不起補丁,都是破洞。
他將棉袍塞到羅三手中。
“穿上,凍壞了拿什麼為鄉親們效力?”
他聲音有些嚴厲,羅三捧著還帶著體溫的棉袍,手直髮抖。
閻赴又解下自己的披風,給另一個黑袍農民軍的將士裹上。
最後他乾脆連裡衣的棉馬甲也脫了下來。
“大人,莫要染上風寒!”
閻天急忙上前,要將自己的衣衫給閻赴。
羅三和身邊的少年眼淚刷的流下來了。
他們都是參與過廝殺的漢子,日子過的再苦也沒哭過,如今卻哽咽的攥著舊衣裳泣不成聲。
“大人,咱不值的......”
“值得。”
閻赴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衫站在寒風裡,卻挺直腰板像棵青松。
他目光掃過面前每一個身影,那種眼神這些百姓從沒在其他任何官老爺眼睛裡看到過,就連一個秀才看著他們,都是高高在上的。
惟獨閻赴,這位知縣老爺,看著他們,像看著自家兄弟叔伯。
“我在京城趕考時,住的客棧比這冷多了,那時候可沒人給我添衣裳。”
將士們聞言都複雜的看著只穿著單薄衣裳,光著腳的大人。
羅三他們三個得到衣物的年輕人紅著眼眶,將閻赴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穿上。
其中年紀最小的那個突然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凍土上。
“閻大人,我李狗兒這條命,從今往後就是你的了!”
閻赴連忙扶起他,拍了拍少年單薄的肩膀。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們也是!咱們黑袍軍要做的,就是讓每個人的命都掌握在自己手裡。”
這一刻的閻赴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璀璨的火。
“以後不準說這種話。”
“每一個人的命,都是自己的!
他轉向全體士兵,聲音洪亮。
“還有誰家裡缺衣少食的?站出來!咱黑袍軍雖不是富戶,但絕不會讓兄弟們挨餓受凍!”
佇列中的將士們都低著頭,不肯說話。
閻赴看著這群漢子,心底有些發酸。
他知道這些將士們都在想什麼。
他們覺得跟著自己每天能吃飽飯,還能吃肉,家裡人也都能吃上飽飯,所以都不肯再朝自己要什麼,就這樣,就夠買他們的命了。
這樣淳樸的一群人,被嘉靖,被大明的縉紳,被這個吃人的世道逼成什麼了!
閻赴覺得自己呼吸有些壓抑,終於笑著拍了拍他們的肩膀,在隊伍前來回踱步。
“現在,說說你們家裡人過得怎樣了?分了田的怎麼樣了?”
昔日跟著王三狗一起的老卒站出來。
“回大人,咱家分了五畝地,是以前孫家的上等田!那地好著呢,去年收了八石麥子,這下老孃和娃終於能吃上飽飯了!”
“好!”
閻赴大笑。
“孫家那些地,本來就是他巧取豪奪來的。現在物歸原主,天經地義!”
羅三也激動地開口。
“大人,我娘說自從您把馬家家的水渠劃給村裡公用,澆地再也不愁了!”
閻赴點頭,聽著羅三的話,讓他生出一個念頭。
現在兩支隊伍都能上戰場了,但他們的思想還沒有開始轉變。
必須要讓他們都意識到,究竟是誰讓他們的日子如此艱難,哪些東西他們有才算公平。
這個破爛的世道,他們得自發的跟著自己一起去為自己爭一個公平,而不是為他閻赴。
“水是老天爺給的,就該大家一起用,那些縉紳把持水源,逼著百姓花錢買水,才是真正的強盜!”
他一個個問過去,聽著這些曾經食不果腹的農民如今有了自己的田地,老人能看病抓藥,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這就是他想要的,在這腐朽的世道里,為寒農開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