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災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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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招地縣破敗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裡時,連見多識廣的蔡元貞都倒吸一口涼氣。

城門洞成了流民窩棚,惡臭撲面而來,幾個面黃肌瘦的百姓和二十多具屍身靠在牆根下,連抬頭看車隊的力氣都沒有。

“這......這還是縣城?”

趙觀瀾的聲音發顫,他想起從縣整潔的街道,想起集市上百姓衣服雖舊卻都打著整齊的補丁。兩縣相距不過百里,竟如陰陽兩隔。

黃土夯的城牆已經塌了好幾處,活像個豁牙的老者。

糧隊緩緩駛入招地縣城,街道兩旁的景象讓巡檢司的軍漢們都禁不住胃裡一陣翻騰。

破敗的茅草屋裡擠滿了流民,幾個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正在爭搶一塊樹皮,看起來齜牙咧嘴的模樣,像極了猙獰的野獸。

更遠處,一個衙役打扮的人正從一具屍體上扒衣服,聽到車軸的聲音,回頭看了一眼。

“這他孃的還是人待的地方?”

蔡元貞這個讀書人終於憋不住低聲露了粗口,他看不下去了,尋常的生離死別,在這個陝西的偏遠小縣城裡,看起來竟是如此的平常。

越是這樣,蔡元貞越覺得難受,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呼吸都壓抑了許多。

“去年咱們從縣鬧饑荒時也沒成這樣。”

趙觀瀾沒說話,就攥緊了拳頭,死死的看著眼前的每一幕,他要把這些記在心底,至少在從縣,他們可以拼命保護好鄉親們。

蔡元貞已經跳下馬,指揮黑袍軍支起粥棚,鐵鍋剛架上,流民就像聞到血的狼群。

“排隊!工匠優先!”

巡檢司的兵馬大聲吆喝,用長矛杆維持秩序,但那些餓極了的流民從四面八方匯聚來的時候,已經有許多聽不清這些軍爺的招呼,只猙獰的口中發出嗬嗬的聲響,眼底貪婪,拼命嗅著瀰漫在鍋上的白霧。

張老三蹲在牆角,麻木地看著熱鬧的粥棚,這個五十歲的木匠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懷裡還抱著祖傳的墨斗和鑿子,全家就剩這點家當。

他不是不想去擠一擠,吃一點東西,畢竟能活命。

可他已經擠不動了,他年紀不小了。

“老哥,會手藝?”

一個巡檢司的漢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來,看著那些墨斗。

許是餓的久了,眼花耳聾,半晌,張老蔫才終於遲鈍地點頭,舉起工具給對方看。

“跟我來。”

巡檢司軍漢攙起他。

“我們大人要匠人,管飯。”

粥棚旁已經站了十幾個匠人,張老蔫領到一碗稠粥和半個黑麵饃,糧食不多,卻讓他手抖得差點打翻碗。

身邊傳來呼嚕聲響,赫然是鐵匠劉大錘正狼吞虎嚥,這人從前在招地縣很有名,打的鐮刀能用好幾年不捲刃。

身邊的匠人都是這般拼命吃著,惟獨一名匠人攥著半個饅頭,悄悄藏進袖子裡。

“慢點吃,別噎著。”

趙觀瀾走過來,掃視著這群匠人。

“到了從縣,按手藝領月錢,木匠鐵匠石匠都是一天二十文起,手藝好的再加。”

匠人們面面相覷。

石匠陳石頭咬著牙開口,似乎又因為畏懼,聲音逐漸變小。

“大人,真給吃的還給錢?”

周圍的匠人狠狠瞪了陳石頭一眼,又有些緊張的看著面前來施粥的恩人,生怕他們被嚇跑了。

人家肯給他們一口飯吃已是不錯,竟然還奢求這些恩人發工錢。

若是人家如今甩袖子走了,他們便再也沒有希望了。

“閻大人立的規矩,童叟無欺。”

趙觀瀾指了指糧車。

“看見了嗎?我們縣不缺糧,就缺手藝。”

泥瓦匠馬老四第一個跪下磕頭,赫然是剛才悄悄藏饅頭的。

“小的願效死力!只求大人救我老孃......”

他指向城牆根下一個奄奄一息的老婦,那半個饅頭,他打算餵給母親的,但現在,母親似乎能好好活下去了。

趙觀瀾示意親兵去抬人,轉頭對蔡元貞低聲道。

“記下來,這鐵匠手藝好,可以著重告訴大人。”

正說著,遠處突然騷動起來。

一夥流民衝破警戒線,直接撲向糧車,巡檢司的長矛鋒銳揚起,剛要動手,趙觀瀾厲聲喝止。

“不許傷人!”

他們是來換匠人的,若是殺了人,只怕影響人心,不能辜負了大人的期望。

他大步走到騷亂處,看見幾個漢子正瘋狂地往懷裡塞糧食,眼中盡是絕望的瘋狂。

“想要糧食可以。”

趙觀瀾提高聲音。

“拿牲畜來換,一頭羊換一石,牛馬另算。”

帶頭的縉紳愣住了,一個獨眼老漢顫聲問。

“大人......真換?”

他們甚至不敢相信,對縉紳來說,糧食才最重要,牛羊這東西一死死一片,在這般糧荒裡真不如麥子。

這般世道,常人哪裡會願意用糧食換牛羊。

“換。”

趙觀瀾斬釘截鐵。

當天傍晚,糧隊的車空了小半,換來三十多個匠人和二十多頭瘦骨嶙峋的牲畜。

最讓蔡元貞驚喜的是足足有三個鐵匠,從縣新建的磚窯正缺這樣的人才。

“趙兄,這買賣划算啊。”

回程路上,蔡元貞看著長長的隊伍,忍不住感慨。

趙觀瀾卻望著西沉的落日。

“蔡兄,你說閻大人要這麼多匠人,究竟想做什麼?”

蔡元貞聞言只是搖頭。

“大人要做什麼,吾等不必猜測。”

“至少,他從沒害過咱從縣的鄉親......”

他看著眼前這群最底層的工匠。

馬老四攙扶著老孃目光沉默,陳石頭腳步很慢,穿過那些餓殍的屍身的時候,腿腳明顯發軟,張老蔫摸了摸工具袋裡的錛子,心想這手藝總算沒白學,可人群坑坑窪窪穿過屍身和雪泥混雜之地的時候,愈發寂靜。

人群像長蛇一般蜿蜒,寒風呼嘯,沒人說話。

誰也不知道,這一去,究竟如何。

只是這些人眼底總歸是有希望的。

去了,有可能不會餓死,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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