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蓮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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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中,他們五人聚在一間房中,探聽訊息回來的人面容嚴肅。

“路過水塘的人都死了。”

“死屍臉色發青,沒有外傷,怕是被吸走了陽氣”明德師兄接大師兄的話繼續道。

“池塘附近常常能聽到女子的歌聲,不知是冤魂作祟,還是妖物橫生。”

“是妖,是鬼,去了就知道。”

“今晚就去嗎?”許懷青有些膽小,妖還好就怕鬼。

“要不你呆在客棧,畢竟我們當中你才是法術最低的那個。”有人明顯在趁機報仇。

“我也去,我法術低好歹有感應能力,比你們搜尋半天,一無所獲來的好。”

夜空黑得像墨一樣,沉沉地壓向地面,半點漣漪也無的池塘同樣暗得不見一絲光。

他們就像被攏進一個黑色的空間中,感覺不到一點氣息。

“這樣的的天氣可不大好。”

不好的當然不是天氣,而是水塘的東西已經兇到能影響這區域性的氣候了。

明德師兄丟擲一面鏡子,鏡子在術法催發之下,發著淡黃色的光,光掠過湖面,映出湖中開得異常繁盛的荷花,細看之下還能辨出墨綠色的荷葉。

“這池塘異常得很。”說著,他又丟擲幾張符咒,符咒一接近水面就自燃起來。

“我來吧!”許懷青壯著膽子說。

“怎麼樣,是水怪嗎?”

許懷青掠過一片靜謐的水塘,感覺不到塘底的一絲異動,於是搖搖頭,不是水怪。

“那是水鬼嗎?”林繡繼續問。

“好像也不是,沒有腥溼的味道。”今夜月色下,荷花滿池幽香浮動,真是別樣人間,怎會有異物存在呢?

“你不覺得這荷花開得太美嗎?每一朵都鮮豔欲滴,宛若一夜綻放,無一朵萎靡”林繡說的對,這花太蠱惑人心了。

“想要知道很簡單。”孫澤爾祭出手中的火苗,火落水中立刻成燎原之勢,蓮花在火中若隱若現,風姿綽約。

“何方妖孽,速速現身。”洪生大師兄已經抽出了斬妖劍。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啊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絃兒聲啊琴聲兒輕調兒動聽搖籃輕擺動啊孃的寶寶閉上眼睛睡在那個睡在夢中啊!”寂靜的水橋邊突然響起一陣歌聲,輕緩溫柔卻偏偏又帶著一股濃重的怨氣。

漸漸的水中浮出一道剪影,水粉色的輕紗罩在水面上,比蓮花更嬌。

女孩的身上既沒有妖物的邪氣,又沒有水鬼的陰氣。

“是寄宿亡靈。”明德脫口而出,“死後魂魄不散,寄宿在荷花之上。”

“所以路過此地的人都被吸了陽氣,她才能迅速的修煉成精。”

“是,若不是如此,我一定經不起天道輪迴,早晚會遁入六道重生。”那女孩嘆了口氣,臉上夾著天真和怨毒。

“那不好嗎?生死由命,你逆天行事只能落的魂飛破散。”林繡不理解她的強求。

“我不能走,我在等人,等我阿爹阿孃來接我,我走了他們就找不到我了。”十來歲的女孩臉上露出些許懊惱。

他們都被震動了:“你等多久了?”

“三年零七天,他們去買麵粉,買了麵粉家裡就可以做麵疙瘩,大家都不會餓了。”女孩立在橋邊眺望,彷彿越過那三年的時間,依舊等著剛離開的雙親。

“我記得,三年前南朝七鎮大荒,寸草不生,我跟師傅出來超度,所到之處,白骨累累”許懷青有些不忍。

女孩被拋棄的答案呼之欲出,可誰也不想點破,這是女孩寧可魂飛魄散也不肯承認的事實。

“你可記得你家。”許懷青毫不猶豫的說,“她帶你去找他們。”

明德道:“不可,她是寄宿亡靈,離不開這裡的。”

她轉頭:“只要我願意,她就可以。”

孫澤爾已經呆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就憑她幾句話,你要讓她佔你的身。”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若它趁機佔了你的軀體,那當如何。”林繡也一臉不認同。

許懷青失笑:“是啊!我真任性,就讓我任性這一回吧!”

“胡鬧。”洪生拿出收妖袋。

那女孩見狀,身體愈發透明,原本波瀾不驚的池塘,伴著隆聲竟是伸出無數觸角,那水像是有生命般,向他們捲來。

他們小覷了她,這裡的荷花早已生長百年,臨近成妖想借著這魂魄早日掙脫湖面,定是不會輕易讓他們收了的。

“先將這片蓮毀了。”孫澤爾如此說。

他們撲入池塘中,那些蓮藉著魂魄,已然能夠自控,發著光在池塘中舞動,時不時想將他們纏上,拖入池塘中。

岸上的許懷青幫不上忙,愈發慌亂。

她衝女孩喊:“你一定不想困在這荷花池中,只能一味傻等,也不願讓再多的人再惘死吧,這片蓮遲早會將你的魂魄吸食乾淨,不如跟我走,我帶你去找父母。”

女孩點頭,飛身而起,池塘中的蓮不願放開這精純的魂魄,掙扎著放出根莖將她纏住。許懷青見狀,越過去與女孩重疊,女孩散著微光的魂魄消失了,只剩許懷青一人怔怔地看著湖面,又摸摸身上的衣服。

池塘中的荷花片刻間全部萎靡。

孫澤爾踩著劍向前,失聲叫到:“許懷青,你怎麼樣?”

許懷青遲遲才看向他,答非所問地說:“我竟真的離開這片池塘了。”

“離開她。”

“離開,離開會不會魂飛魄散。”她喃喃自語,“我還沒去找爹孃呢。”

話落,竟自顧自地往遠處掠去。

一片稻花田裡,女孩止步不前,許懷青的靈魂縮在小小的心房裡,有一剎那的刺痛。

透過軀殼,她看見許多農房豎立在田埂不遠的草坪上,也許那是女孩曾經的家。

近鄉情怯,叫人無所適從。

師兄師姐很快趕了上來。

“許懷青。”孫澤爾氣沖沖的喊。

依舊是軟綿綿的口音,語氣卻冰冷冷的:“我叫稻香,因為我出生時這片稻子正如現在一樣,黃燦燦的翻著金浪,我阿爹說我這輩子一定不愁吃了。”說到這,稻香不由陰鬱的笑了:“可是,我餓死了,死在荷花池裡。”

她想起死時的不甘和掙扎,毫不猶豫的躍向一戶農家。

此時天已將曉,屋內傳來低低的話語聲:“飯好了,不吃些嗎?”

“不了,等阿狗他們起了床再帶來給我也不遲。”

“他爹,你也真是的養兒子供著,別家孩子哪會那麼命好。”說話的婆子有些抱怨。

“阿爹、阿媽,等會我同哥哥找你們,我也會割稻子勒!”稻香在門外痴痴的說,一如往常。

屋內剎那死寂,“阿爹,你聽見什麼了?”

“什麼也沒有,別亂想。”

“阿爹,女兒長大了可要給你買許多的米。”懷青感覺有滴斗大的淚掉下來,鑽進了土裡。

門還是開了,那倆人出來的時候,她的心劇烈的收縮連她的靈魂都跟著顫動。

“你是誰?”

“阿爹連我都不認識了。”

“阿香!”

“是我咧,我回來了。”她帶著淚光天真地笑,然後不顧老人狐疑的目光,徑直走入屋內,外面更深露重,屋內安閒舒適。

她撩起厚重的布簾,曾經安睡的那土床上只剩她兩個兄弟。

待她要進去,身後的老人顫著聲音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她的手握著布簾緊了又緊,終是垂下:“阿孃希望我是人還是鬼?”

“你的樣子根本不是阿香!”老頭厲聲斥道。

“我怎不是阿香!”聽見這話,她的淚流的更兇了,“我記得每天很早就起來打水,水那麼重我都提不動。洗衣服時,身上冷,河裡的水更冷。阿孃,你忘了給您捶背了嗎?阿爹,你忘了我給您洗腳了嗎?”

“別說了!你不是阿香,阿香死了。”

“原來你們知道阿香死了,那個時候你們丟下她,就知道她會死了。”稻香眼中露出幾分淒厲之色,“她不是被你們丟棄的,她是被你們害死的。”

稻香發現這樣的事實,開始癲狂大笑,她湊近兩個老人,指著自己說:“沒錯,稻香已經死了。她到死都不相信你們會遺棄她,你們去哪了?她就在原地傻傻地等,等了很久卻不敢走開,她怕她走開了,你們找不到阿香會傷心的,她等啊等餓了冷了就睡著了,她看見了另一個自己躺在地上。她很害怕?可是爹和娘怎麼沒有來。”

“你不是阿香!你不是阿香!”老人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只是絮絮叨叨地否認。

“我是不是阿香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她死了。”她擦乾眼中的淚,懵懂地看著摯愛的親人,輕聲道:“你們後悔嗎?”

片刻後,老爹搖了搖頭。

女孩的神色漸漸歸於平靜只剩麻木:“為什麼?”

“因為我們要活著,那樣的荒年,家裡的糧不夠啊!”老爹說到最後還是止不住一絲顫音。

“為什麼是阿香?”也許已經心死,她的話裡平靜無波。

“她才8歲,能幫什麼忙,何況早晚是別家的人,只有兒子才能守著我呀!”老爹無奈至極的樣子也可笑至極,可是誰也反駁不了他。

“原來呀!”她至淺地笑了一笑,然後頭也不回地邁出屋外。

行了幾步,屋內的老婦人突然扶著門框喊道:“她下輩子一定能投個好人家。”

稻香沒有回頭,眼中的淚糊了她的視線再也看不清遠方,她想說化生為靈的魂魄早沒了輪迴的指望,哪能再去投個好人家,可她終究沒有說出口,對著曾經傾心對待的家人,她終究狠不下心。

遠山之上,朝陽已經露出一端,光就投射在田埂邊,連路邊的一株草都攜著露水泛著微光,她彷彿看見曾經的自己抓著狗尾巴草在菜地裡跳躍,這個季節正是野菊花開得最盛的時候。

找到這裡的其他人,看到的是這樣一幅畫面,她正對著陽光,腳下伏著青蔥的綠草。

“我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陽光了。”她怔怔地說道。

“天已經亮了,你隨我們回去,也許我師父能幫你。”洪生說道。

“是嗎?”她天真地笑了,“可是,這副軀體看著更好用呢!”

“你敢!”

她笑得更明媚,語氣中帶點小孩子的頑皮:“我怎麼不敢?”說完,振袖一飛,人已在五里之外。

“你恩將仇報!”是孫澤爾的聲音。

“是嗎?”她咯咯直笑,“我就是恩將仇報。”

她出手了,雙手翻覆之間,蓮瓣叢叢遇風成刀。

去勢洶洶的攻擊,許懷青卻感覺不到她的敵意,那刻她明白了她不過是在求一個解脫。

“不能傷了懷青的身。”孫澤爾處處被掣肘卻不忘囑咐。

“用引魂咒將她逼出。”洪生率先起勢,四個人協力之下,她避無可避。

許懷青的靈魂逐漸舒展,可是,稻香怎麼辦。思索之下,她的身子被彈飛出去腰被人接住,定睛一看是孫澤爾緊鎖的眉眼。

“稻香!”

在陽光下的她去掉一身陰溼,依稀辨得出天真影子。

她回頭看著她笑:“姐姐,我會被曬成氣泡飛走嗎?以後我再也不用躲在那麼陰森的地方,再也不用一日復一日的等待了,再也不會有人死了。”她身影已經散開了,聲音卻依舊清晰:“不要像我這樣執著,因為結果不一定是你想要的。”

懷青伸手想要撫平她傷心的眉眼,抓到手中的僅剩一縷青煙。

太陽已躍上山頭,那片稻穗更加燦爛,隱隱傳來了陣陣稻香,她僵直了身子,只看見腳下孤零零的影子。

她將她的身子借給了稻香,義無反顧的,十分任性的,為什麼?

因為她和她有一樣的絕望。那種絕望都是至親給予的,那種傷害已經滲透進她身上的每一滴血液中,不到枯萎的一天,永不消逝。

她想問的,也是她想問了,那一刻她們的絕望重合在一起,她們苦苦等待的安慰,卻是讓人不忍直面的哀傷。

稻香讓她不要像她一樣執著,可她自己明明那麼傻,即使知道答案卻還抱著一絲僥倖,明明不甘,卻寧可魂飛魄散也不忍去傷害。

她呢?有老頭有師兄師姐,可何曾放下過,她以為他們已經代替家人的位置,現在才知傷痛從未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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