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玉石公子(1 / 1)
在床上躺了五天,許懷青才稍稍能夠活動。人家隨便的一擊就能將她傷到此等地步,可見她有多弱小,世上的人外人有多強。
五天裡,那些侍女進進出出端茶倒水準備三餐,唯一不周到之處就是不理她,即使她期期艾艾地想打聽一些事,她們也仿若未覺地徑直出門。
她以為是這裡的規矩甚嚴,不過門外又不時有少女的嬉鬧聲響起,看來她們不是謹小慎微,只是對著她冷漠無視罷了。
等她稍稍好一些,她攔下其中一個侍女,讓她帶著見見那位公子。
那侍女打量了她很久,眼中曖昧不清。在許懷青被看得渾身起毛時,她才稍稍點頭。
片刻之後,門被推開了,兩個侍女走了進來,其中一人端著一個木盆,盆裡放著白色裙服。另一人將衣服散開,見著架勢定是讓她把衣服換上。
許懷青搖搖頭:“我的衣服挺好的,不用換。”
那人聽了不理會,上前一步就去撩她的外衣。
許懷青不好意思推開,就這樣僵著被套上了全白的衣裙,內衣是白色綢緞,外層是一襲白紗,如她們一般。
那些人細緻地將她身上的每絲摺痕弄平,才道了一個“請。”
她隨著她們沿著細沙鋪成的小路,蜿蜒向前。
這山頂風光細看之下,有些不一般。目光所及之處,每一棵樹的高低錯落竟像是設計好的,每一個角度看去都能品出一番風味。再往上走,人工設計的痕跡越明顯,翠竹根根直挺,底下的零星小花伶俐可愛。地上的細沙小石隔開了幾處景緻,沒有多餘的雜草灌木傾雜。另一邊的薔薇交頸相依開得熱烈,紅色的花,綠色的葉比別處的更鮮活。
細看之下,這裡所有的景物竟無半點萎靡的枝葉,甚至地上連枯枝爛葉的影子也無。許懷青震住了,這裡乾淨得刻薄,連花木都長得過分妖豔。
待會要見的玉石公子到底是哪方神聖,竟能維持一方的萬物長盛不衰。
又走了一會,隱約能聽到不遠處瀑布落下的喧譁聲。她跟著侍女一轉彎,視線立即開闊起來。
這裡的景緻很簡單,沒有什麼高大樹木,只有天然的崖壁,飛流直下的瀑布,隨風搖動的輕紗。層層輕紗之中,有個身影若隱若現,那人躺在竹子編成的長椅上,身旁的石几上還有冒著熱氣的茶水。
侍女們躬身退下,許懷青尋著他的方向走過去。瀑布離得更近了,聲音卻更小了。
她漸漸地放慢了腳步,不知道是迫於他的壓力,還是因為看清了他的臉。
他的臉很白是玉石的那種透白,他的五官深邃卻不凌厲,每一個弧度都透著不可侵犯的高貴,他沒有睜開眼,只能看見他的長睫毛在顫抖。
懷青盯緊他的眼睛,直覺這人有雙璀璨奪目的眼。
他微皺眉頭,然後慵懶地睜開眼。
懷青心中一動後退了半步,這是一雙能勾魂攝魄的眼。
“你!”
“嗯。”懷青心裡一緊,他會說什麼?
“踩到我的白紗了!”
許懷青愣住了,半響回神,看看腳底下,有一小截飄紗被她踩住了,她趕緊抬腳。
那公子盯著那有了汙跡的飄紗,眼中微微遺憾,然後那小半截輕紗就自動裂開飄走了。
許懷青再看那公子,他甚至連手都沒有抬。
微風繼續吹拂著那一層層紗,近在咫尺的瀑布繼續無聲無息地傾流而下,被震懾住的許懷青自覺地低下頭,不敢再抬頭望他。
“你要見我?”
低沉慵懶的聲音,明明沒有半分不耐,許懷青卻覺得自己冒犯了他似的,只敢低低地說聲:“是。”
“何事?”
“懷青想感謝公子救命之恩。”
“嗯。”
他說嗯是接受了她的好意,這就好了。許懷青內心有些陳雜,接著道:“那懷青告辭了。”
“告辭?你想走。”他的語氣有了一絲波瀾。
懷青怔住,心想為何不走:“是,懷青有事還需趕路。”
“你倒是第一個來這還想走的人。”
他的話說得真摯,懷青幾乎懷疑自己有問題:“我若留下,又如何。”
他道:“我可以保你一世無憂,就如她們一般過日。”
這樣的亂世,有這樣的承諾確實不錯。
“公子是個好人,懷青心領。”
“好人?我不過是懶而已。”他打了個哈欠,像是又困了,“你且考慮一番。”
他說完,眼睛又闔上了。
懷青進退兩難,無意間瞥見瀑布之下竟有一道彩虹隱在水霧之中,心中頓時放開,那便耽擱幾天。
走出紗幔,那瀑布之聲重新響起。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人,她真稱得上是遇見仙境,碰上仙人了。
那兩個侍女原是候在外邊,見她出來便迎了上來,將一個竹牌子給她。
她細看一番,正面竟刻著青梅二字。
她正要繼續問這是為何。他們已經率先走遠,看那腳步竟是極快。
她趕上,不一會便回了剛才的院落。
“輕功不錯。”那帶頭的侍女說道。
懷青心中暗暗想到何止是不錯,追趕她們甚至無需用上六分的巧勁。
“我叫春荷。”她一改往日的冷漠,繼續道:“這是檀霜,凌雪、夏谷、綠鶯、曉星、楓藍、紫曦。”
那個自稱春荷,一下子介紹了一串人名給她,她聽得迷迷糊糊,幸虧她們的腰上都帶了竹牌。
“以後,她就是青梅。”春荷對著一眾人說道。
“不,我叫許懷青。”
“既然來到黃陽山,前塵就忘了吧!”她如是說道。
“公子對我有救命之恩,有機會我一定會報答。”
“你不留下?”那人說到,然後其他人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是。”許懷青羞愧地低下頭。
“真是傻,公子願意救你,你卻還想回到那樣的地方去。”
“什麼地方?”她聽出一絲隱情。
“你被獻祭,肯定是被拋棄之人或者是流浪之人,留著不好嗎?”
許懷青趕緊搖頭:“我只是路過。”
“這倒是奇了,一個姑娘家竟然一個人路過荒山野嶺。”
“我是。”她原想說自己是穆宗派第一百二十六代傳人,想想轉口道:“我是個修道者。”
“那也是莽撞了。”那莽撞二字帶了些輕笑。
確切說應該是不自量力了,即使是白天,她也沒法安然過這黃陽山的。
許懷青對這裡的一切都起了興致,就不肯放過機會硬拉著她們幾個嘮叨一番。
她們都是山腳農戶的孩子或是鎮上小門小戶家的姑娘,被選上獻祭給鬼王,原想是沒有生還的機會了。
吳淑珍最先上的山,她趁小鬼不注意偷偷溜走,一路誤闖著上了山頂。
那晚黑漆漆的,她只看見一座發著光的山洞就闖了進去。見到公子時,她以為是仙人就一個勁地叩拜求救,而那些追上山的小鬼只敢再幾里外徘徊。
仙人看也沒看她,就說了一聲吵,接著繼續睡去。
她跪了兩天,小鬼也在外守了兩天。
轉折發生在第三天,仙人想走出洞,邁出去那刻又嫌日光閃眼,只用袖子去擋。春荷見他如此,硬撐著起來從芭蕉樹上折下一葉,替他遮了陽。
他終於瞧了她一眼,然後慢慢踱步到瀑布邊,漫聲道:“椅子。”
春荷著緊地搬來一張石椅。
他皺著眉說:“髒。”
從此,吳淑珍摒棄舊名給自己取了春荷這個名。再後來,公子大概是發覺收留人的好處,於是又陸陸續續地救了幾個姑娘,說是救,其實就是走個過場罷了。
許懷青道:“你們公子真是有福,有八個國色天香的人伺候他。”
“姑娘說笑了,公子那樣的才貌,哪裡能看出我們美或不美。只是被挑選來獻祭的,長相肯定不會太差的。”
許懷青覺得有理,那樣的人怎能看上誰的樣貌。“你家公子已經有八個侍女,難道還缺我一個。”這麼看來倒是不好伺候的主。
“公子當然不缺,只是那晚動靜太大,就下去看看罷了。”
“我家公子是極好的,他嗜睡,我們大多時候也是閒散的。”
許懷青只是稍稍提及,這些侍女就這麼激動,果然護主得很。
她眼中靈光一閃,繼續道:“你家公子莫非是玉石化成的,才叫玉石公子。”
一人道:“才不是,我家公子喜歡發光的東西,初時住在山洞中就堆砌了許多發光的玉石,後來小鬼們就稱他玉石公子。”
“不知道你家公子修得什麼道,竟有一身本領。”
“我家公子!”
綠鶯剛想說,凌雪就將她的話頭截斷,說道:“許姑娘不打算留在黃陽山,對公子倒是關心得緊。”
這一說,大家又將視線落在她身上。
許懷青心虛地一笑:“只是好奇。”
看來玉石公子即使是妖,也不是什麼會為禍人間的妖。
許懷青又住了幾天,幾天之內將山上的生活摸得清清楚楚。
侍女以春荷為首,由她來管理山中點滴事務。比如山中的花草如何修剪,小路上的沙石要隔天更換,茶點如何配置,制定下山採買清單。
她鉅細無遺,從茶點顏色的配置到新植的栽種都一一過問。
這樣的要求簡直是苛刻,她們倒是樂在其中。
許懷青覺得無聊又沒人理睬,於是就偷跑去見見那玉石公子。
她到時玉石公子正執著棋自娛自樂。
“真是個好地方。”許懷青再次踏入這個地方,終於能靜下心好好品賞一番。
“哪裡好呢?”
“近處瀑布懸掛,天地仙澤相通,地面清水湖泊,能緒日月靈光,四面遠山相擁,應四獸相守之勢,能不好嗎?”
他點頭:“姑娘不知師承何派。”
“在下穆宗道弟子。”天下第一大派,所以她說得格外響亮。
“倒是聽過,你們前幾代掌門倒是做過幾件大事,不過近幾年沒落了!”他惋惜的半闔了眼。
她聽著覺得彆扭,他二十出頭的樣說起話來卻像滿面須白的老頭“你是什麼化成的,看著也不過剛成人,說話怎麼老氣的很。”
他微笑著問“你見過最厲害的妖是什麼?”
“那可厲害了,八百年的鼠精危害一方,多虧了我們幾個弟子。”至今想起,還叫人膽寒。
“那天夜裡的半男半女的妖精,你覺得它活了多久?”
她搖搖頭,願聞其詳。
“一千多年,可是它不願與我為敵,是因為我活得比它更久。”
許懷青交疊的手,貌似無意地垂下。
“你乃是天陰人,難道看不出我是什麼?”
許懷青微側著頭定睛瞧了他許久,老實說道:“看不出?被一團雲霧擋住了。”
他輕笑:“天陰人果然天生能看透世間萬物。其實我不是人也算不上是妖。我本是浮於山間的一股祥瑞,因此山靈氣充足,故而應勢而生,至於修煉多久了,我也忘了,山中尤一日世上已千年。”
許懷青面上鎮定,心裡早已嘖嘖稱奇,這還是頭一回見著這般人物,回去可以向孫澤爾吹噓一番了。
“公子下過山嗎?”
“未曾。”
“為何?”
“為何?為何要下山,山中日子本就愜意得很。”
“人世間有悲歡,有曲藝,有美酒,有好友,公子不想去感受一番嗎?”
他回眸越過底下的山河,抵著額頭:“人間自是好的,不過也有壞的。”
許懷青正想介面道,有苦有樂才是人生。
他卻先說道:“這灰塵怕是要比山上還多。”
許懷青靜靜打量了他那一身白衣,頓時默然。春荷那般苛刻倒是有出處的。
沉默間,突然山那邊有妖力湧動。
“他們在抓人。”天陰人對妖力感應最為敏銳,她敢肯定。
他微微頷首。
“公子不去理會嗎?”
他解下腰間的一塊玉石,細細觀賞著:“何必去管,都是人世間的蜉蝣。”
“可對於蜉蝣一日便是一生,公子,生命高低不在於時間長短。”
他笑得饒有興味:“有道理,可是人的命數皆已註定,他既遇見了便該受了。”
“不,此刻他的命數由你定,你是山中強者,或生或死在於你。”
他眼中有一絲亮色:“是,但我不救。”
“為何!”
“因為懶。”
懷青懵住真是看不透他,像是修行極深已悟透生死,又感覺極冷漠冷漠到無視生死。
遠處的妖氣越來越重,她起身:“要不,我先去看看,您且想想。”
公子無動於衷。
許懷青離開前,又歉意地說道:“公子,這下我的命數可能就斷送在此地了,可惜辜負您先前的一番好意了。”
公子輕笑把玩著玉石的手並未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