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死訊(1 / 1)
她在城樓上嘆息許久,再看天邊已經翻白了。
她緊了緊手上的挽風,踏上城角,無論如何得回去看看那戶人家。
她到達街角就發現衙門的捕快已經將那戶人家圍了起來,沒想到飛霞鎮的辦事效率這麼高。她這樣想著就聽見有人在喊她。
她轉頭看見一身水綠色衣裳,遂疾走上前:“師姐,你也在。”
“我一路追蹤你過來的,沒想到遇上這場廝殺。”她說著輕掩口鼻,似乎受不住那場面。
“師姐你看見了?”
“嗯,衙役也是我引過來的。”
“師姐你看到什麼了?”
林繡的眉尖蹙得更深了:“回去再說!”
懷青原想那晚去尋找失蹤的師兄們可能會好些,遇上走屍和冥人後,她又想虧得三師叔們沒來。
可是直到她回到客棧才發現錯了,她寧可來義莊的是三師叔。
她們回客棧時,客棧靜悄悄的,那些新宗派的弟子們都聚在三師叔的門口,臉上皆是悽惶之色。受那種氛圍的使然,她們竟不敢上前去詢問。
她想莫不是師兄們找不到了,找不到總有想辦法再找,還有客棧通往後院的門怎麼開了,這一開風都灌進來了,灌進來的還有一絲血腥味。
她尋著那門的位置找了過去,那門很亮,大概是後院的光滲進來。今日的天氣應該好得很,那日光定是刺眼的。
她伏在門框上看了一眼,果然刺眼得很,連帶著淚水都浮出來了。
師姐跟在後頭,叫了一聲:“明德。”
這一聲驚醒了懷青,也驚醒了霍明德和溫衍。
明德神色哀痛,溫衍跪在院中同樣神色悲慟。
她跟著師姐走到院中,那院中白布覆身的三具屍體,不必猜定是師兄們了。
她顫著手隔著白布去觸碰那屍身,立時有張扭曲的面孔在她腦中閃現,他死時的痛苦和絕望傳到她身上。她揪緊衣服倒在身後的師姐身上。
“伯齊師兄。”她喊了一聲,再環顧四周沒有感應到生魂的蹤影,竟是被活活獻祭了。
她摳住指骨,硬生生地將由心底泛起的那股悚然之感壓下去。她不是沒有見過死人,只是從沒有經歷過相熟之人以這種慘烈的形式離開。
她怕死,也害怕死亡降臨在自己的身邊。
她對生有多熱切,對死就有多恐懼。她想過萬一哪天為了道犧牲自己的性命,她也要想辦法以另一種形式留在這世上,哪怕成為自己做害怕的鬼怪。可是,師兄們竟是連魂魄都未能儲存住。
這世界有很多未知,還有很多她還沒遇見的危險。她真的能一直跟著師兄師姐們貧嘴打鬧,偶爾打怪嗎?
明德道:“伯齊師兄是在河道底下發現的,發現時他手腳被縛沉在水底,手腕處被割了一個口子,身上下了禁制,只能等著血盡而亡。”
“水祭。”林繡師姐一下點了出來。
“是,等我們發現他時,他剛斷氣不久。”明德說道此處牙根緊咬眼中皆是不忍之色。
懷青臉色更加悲愴:“那晏舒和陳明師兄呢?”
“晏舒被吊在林子中,陳明胸前中劍倒在草堆裡。”說到此處,明德師兄閉了眼,顫著聲音說道:“都是在我們到達的前一刻斃命。”
“他們是故意的,他們竟如此···”林繡說著失聲哭了出來。
原本一直埋頭的溫衍突然怒道:“我定要為師兄們報仇。”
懷青聞言心中一震抬眼看他,曾經溫和怯懦的小師兄雙目赤紅青筋暴起,在那一刻再看不見舊時的模樣。
她腦中閃過駱泓軒的樣子,那個人是不是跟這件事有關係?
三師叔將自己關在房中一整日。
明德說,從來都是嬉笑怒罵皆顯於形的三師叔,在伯齊師兄從水中撈起的那刻隱去所有的情緒。他只是慘白著臉,繼續瘋狂地搜尋其他人的下落。直到三具屍體都找到後,三師叔竟是踉蹌著差點倒下。
客棧中如今能夠主事的只有霍明德,他只讓幾個弟子白日裡出去探聽訊息,一到夜晚就不敢讓任何一人在外逗留。
懷青覺得可嘆,他們這些道中人,原本該趁著夜色除去邪祟保一方平安,如今卻是自身難保。
明德有些恍惚地說,也許這一切一開始便是衝著他們來的。
懷青問是所有的宗派之人,還是新宗派。明德沒有明說,只道他已經將事情的經過傳信給各派掌門了。
懷青以為連三師叔都請不動的人,明德師兄怎麼可能憑几張傳送符就請得來。
各派掌門確實沒有來,但傳了信說在穆宗派等他們回去。
懷青說道:“穆宗派。”
明德說:“是。”
“老頭同意了。”
明德搖了搖頭:“許是穆宗派離各門派較近。”
懷青點頭,也許還因為穆宗派能容得下這麼多人,只是為什麼她心底總有一種想法冒出來,那些門派只是想找個地方庇佑。
三師叔是第二天夜裡出來的,出來之後,他將手中的一封信交給溫衍囑託他無論如何要將信送到。
那信寫些什麼寫給誰,懷青無從得知,她看到三師叔的兩鬢上的白髮更多了。
他們趕回穆宗派時,府中已多了許多人,身著各派制服的人往來巡視,若是碰上便抱拳示意。這樣的光景,看得懷青有些晃神。穆宗派鼎盛之時,是否也這般氣勢。
想是他們到來的訊息有人已傳到府中。不一會,頭頂白色玉冠的玉清師叔先迎了出來,她一見三師叔便深深一拜。
三師叔臉色頹敗,末了拂了袖子:“也罷,當時你若是去了也無益。”說完,便徑直走了。
懷青想那樂華公主真這麼可怕嗎?若是當時三師叔所請之人都去了,也無濟於事嗎?
其他掌門都聚集在中廳當中,懷青瞥見幾個熟面孔,唯獨不見老頭的人影,於是偷偷退下跟著師兄師姐去見老頭。
外面翻了天,老頭依舊入定般窩在自己小小的團蒲之上。
聽了他們的聲音才道:“來了。”
明德鄭重地行了禮,大概是要將發生的事對老頭細細稟報一番。
誰想還未開口,老頭便阻止了他。
懷青問:“大師兄和三師兄呢?”
“還在閉關,你們若想去,一併去閉關挺好。”
懷青震驚了發生這麼大的事,師傅不僅沒讓他們出關,甚至想讓他們也一併去閉關。
懷青還想再問。
老頭只說:“此事與你們無關。”
不多一會,他們就被轟了出來。
吃過晚飯,老頭被請去與各個掌門在中廳議事。小輩們不得靠近,懷青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但是商討的結果應該是不盡人意。
會後,三師叔不顧其他人的阻攔執意帶著幾個弟子們回府。眾人攔不住時,三師叔又想通了,不僅沒回府還讓弟子們穿上喪服,在前廳置了靈堂。
一時間,穆宗派的各個角落裡都佈置了白色布條,插上了引魂幡。那些紅色硃砂繪製的引魂幡在飄動的白綾之間非常顯眼,但是又能起什麼作用,魂魄已碎,能招回來的不過一陣陣空寂的風。
夜裡,許懷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至從去了飛霞鎮,她許久未能安寢,心中總是惴惴不安。
她嘆了口氣,索性起了床將窗子推開。冬至剛過,那月也越加清冷,院中的樹都被淋得枝幹畢現。那些挺過深秋的葉子,在冬季的寒風裡終於熬不住,落了一地。
懷青的心裡說不出的堵塞,乾脆又回到床上,將被子一蒙打算連同腦袋中浮現的隱憂一同蓋掉。
過了一會,她的手腳還是凍的,有風從被褥中滲進來。她鑽出被子一看,方才竟是忘了將窗戶掩上。
她沒由來的惱怒,就這樣看著大開的窗戶,連起身去關的心思也無。
窗外的那棵梅樹原本有伶仃幾片葉子,現如今只剩幾節枯枝。現在的季節,它的同類們大概在積聚著花骨朵,打算傲視風雪。而它因為她不合季節的移植,大概就交代在這了。
它的命運,人的命運,從來都是強者決定弱者。
當這個念頭浮現在懷青的心中時,她的傷感再難遏止,每個覺悟的背後總是少不了慘痛的經歷。
當懷青任由自己胡思亂想時,外頭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葉子被碾碎的脆響。她起初以為是風,後來那聲音越來越近,直到門外才止。
她又細細聽了一番,那聲音卻沒了。她生了疑,探頭往門看去,那門糊了油紙哪裡看得清什麼?
她縮了回去,料想是自己聽錯了。過了許多,門那頭都未有一絲動靜,她更加篤定是自己聽錯。哪有人大晚上會冒著冷風在她的門口僵立。
這樣想著,她便安心繼續發呆,直到夜更深一些,那月亮更斜,斜到能將影子拉長,投到視窗的那棵梅樹上。
懷青瞄到梅樹枝上的黑影,悚然一驚,她的門口可沒有種什麼東西,以至於影子都投到這邊。
她頭皮發麻,想不出什麼人會窩在她門口如此之久。她躡手躡腳地提著劍,等靠近窗往外一躍,打算趁那人不備,先發制敵。
可惜她的劍還未拔出,就叮的一聲,被對方的劍勾走,落入對方之手。
懷青心想真是恥辱,她竟是如此不堪一擊,連個佩劍都握不住。
她抬頭,想看來人是何方神聖。
這一瞥,人頓時就精神了,眼前的人不就是正在山上閉關的孫澤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