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鉅變(1 / 1)
天矇矇亮的時候,許懷青看著天邊的雲霞才微微回了神。她拖著空空的軀殼,漫無目的地離去。
洛鴻軒曾經告訴她,也許有一天她可以回去。她因為這句話起了不該有的念頭,她幻想有一天他們真的可以離開蠻荒。回穆宗派也好,四處遊歷也罷,那便是她最好的日子。
如今想來,他說出那樣的話抱著是怎樣的心思,他明知道老頭死了。
回去嗎?回去看看無法挽回的過去?看看曾經的家人對她恨之入骨嗎?回去與曾經的同伴刀劍相向嗎?
他們會想她竟然活著,活著卻了無音訊,活著卻忘了鏟奸除惡,活著卻與仇敵為伍。
那時,他們必然會想,她不如死了吧!她能解釋她貪生怕死,只想活著嗎?
許懷青蹲了下來,忍不住放聲大哭,她真的不知道她活下來了,而老頭走了。
總是喜歡欺負他們,實則又處處護著他們的老頭走了。
那個對著外人高深莫測,對著他們得過且過的老頭死了。以後不會再有人慣著她,她被那個曾經握著她的手說要保護她的老頭子遺棄了。
不會再有人在她心情不好的時候,讓她揪他的鬍子了。
那個能讓她遮風擋雨,能讓她衣食無憂的老頭走了。
她本是個棄兒,老頭怎麼忍心又她變成孤兒了。
她是個天陰人,他豎著指頭說是機緣,她信了。她闖了禍,老頭說是機緣,她也信。她死而復生,她相信老頭一定會說是機緣,然後沒心沒肺地繼續活著。
老頭將她這個從陰暗裡挖出來的孤僻小孩,寵成了會哭會鬧的少年。他就這樣走了,她還能是那個笑得沒皮沒臉的許懷青嗎?
她猶記得,他第一次教導她學功夫。她煞有介事地向他保證,以後會好好學習道法,等他老了打不動了,就保護他。
他說,人皆有定數,不是人力所能改變,如果有一天他先去了,也不用悲傷。
他說得坦然。她卻不能,那是她出生後,對她最好的一個人,她一定不能讓這樣的人死掉。
那時候,她七歲,目光執拗,師父看清她眼中的淚光,告訴她,不要太多執著,否則一生都不會快樂。
師父的教誨尤在耳邊,可是七歲時她不懂,如今她也看不破。
她看著手中的挽風,冷漠中透出一分決絕。她衝進酒家要了一壺烈酒,提著那壺酒,她搖搖擺擺地向一間小寺廟走去。
寺廟不大,石臺上供奉的是一尊三清神像,許懷青分不清是玉清、上清、還是太清。她心想也好,有祖師爺作證,老頭,今晚我就替你報仇。
她蹲坐在團蒲上,莫名想駱泓軒在哪?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死期將至。
她想其實他只是身不由己。
她胡思亂想了許久,覺得不能再想下去了,就猛灌了一壺酒。
過了一會,她沒有要暈的跡象,她又猛喝一口。
她等著等著,想這酒家特不人道,竟在酒了參了水。
她拿出挽風,唰一下抽出。
挽風是老頭給她的,說是穆宗派哪個飛昇的先祖留下的,一直供著,不如拿來給她。老頭說,有了這把劍,她就能鬼邪不侵,大富大貴,長壽百年了。她知道是老頭是哄她,如今她拿著劍自伐,若是老頭能知道大概要氣得跳腳了。
她笑著將劍對準心口,鬼物噬體的痛苦,她猶記得,這穿心之痛大概也沒什麼。
她將劍插進一分,果然沒什麼。她又推了一寸,意料中的痛襲來。
是心痛,只是心痛,駱泓軒,你也感覺到了吧!你怕不怕,你又悔不悔,當初不救的話,是不是就不會這般被動。
她穩住手中的劍,打算就此了斷。只一下,劍穿過心臟,子蠱便死了,母蠱也會咬斷他的心脈,讓他一同死去。
片刻之後,許懷青大笑,她下不了手,她笑得前俯後仰,笑得淚流滿面。她一向貪生怕死,駱泓軒也篤定她會如此。
可這次不是,不是,所以自己更該死。
她一劍刺穿地板,她惜命,可是這次惜的不是自己命。
駱泓軒,她即使恨他又有什麼用,此生她已經殺不了他了。
她真是可笑至極,居然把別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還重。這萬里河山,這萬千顏色,這俗世百態,這千嬌百媚,竟然都比不上一個駱泓軒了。
原來,這就是她願意留在非城的原因。
從此,她恨駱泓軒,從此她最恨的大概會是許懷青。
第二天日落的時候,許懷青慢吞吞地向著半道上的人走去。那人站在那裡,不驚詫不得意,只是站著。
她來了,他也走,兩個人一前一後,像極了從前,可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剛入蠻荒,駱泓軒被幾個吡奴請走了。
從前,他去見樂平公主的時候,她從不亂想,如今忍不住想他們是否在籌劃什麼。
許懷青在非城外的棧道上停了腳步,非城有駱泓軒罩著的結界,那結界在日光裡起伏著五彩的光流。那結界裡的樹,那些她費力種下的樹長得很高很高,她曾嘲它們沒葉子。現在她看到樹端豔燦燦一片,不長葉的樹開花了。
若是不出非城,她會高興得合不攏嘴,如今她哭得泣不成聲。
這一切都失了意義,她曾經那麼努力讓非城成為自己的歸屬,曾經想讓非城成為他們的家。如今她的努力是對她最大的諷刺。
她進非城,三隻天印吱吱吱地向她飛來,鼓搗著弄出一片雲,那片雲糾纏一起,灑下了點點雨絲。她仰著頭,讓雨絲飄在身上。
這雨絲連非城的樹都種活了,不知能否將她枯萎的心一併澆活。
天印見許懷青不像從前那般追打他們,瞬間收了惡作劇的心思,他們刨著四隻腿飛上了枝頭,接著有三朵花落在她的手心。
花瓣肥厚,僅三片那豔紅的色彩卻十分搶眼,花心裡藏著些嫩黃的顏色,映著粉色的花蕊。天印嘰嘰喳喳的,似乎讓她看看滿樹的繁花。
她抬眼,朦朧間看見許多的花從每一小節樹枝間冒出,咬得緊緊的。
天印看著她發愣,見她沒有意料中的驚喜,他們轉而向剛剛進城的駱泓軒飛了過去。
他明知道她在,卻不看她,只對著滿城的紅霞,淡淡道:“花開了。”
過了片刻,穆姑在棧道那邊喊道:“樂平公主有請許姑娘一見。”
許懷青麻木地看向她,駱泓軒道:“不見。”
穆姑立在那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過一會,又有吡奴上前說:“樂平公主有請許姑娘一見。”
這時間掐得好好的,彷彿樂平早知一個穆姑是請不來她的。
駱泓軒道:“不見。”
許懷青輕笑:“為何不見。”
駱泓軒看她:“有什麼話,由我來說。”
許懷青嘆氣:“可是,你的話我不想聽了。”
駱泓軒微微有些僵,許懷青從他的身旁擦身而過,雖咫尺已遠天涯,這大概會是他們的以後的縮影。
樂平公主還像以前那般,懶散地倚在自己的毛裘椅上,不同的是她看向許懷青的目光多了幾分冷意。她似乎對她極其不滿,面上卻笑著讓吡奴搬來了座椅。
許懷青也不推辭安心坐下,看她想要如何。
她招了招手,有幾個侍女手捧金碟款款而入,行至懷青的前方蹲下。
許懷青看清碟中置了衣服,有四個顏色,水藍色、月白色、素青衣、澹澹色。其中一人將裙子撐起,她看見散開的羅裙,緊窄的腰封,幾乎垂地的水袖,繁複的花紋。
跟駱泓軒的大概出自於相同的裁縫師,符合樂平公主宮廷式的審美。
“這幾套衣服,你喜歡什麼顏色,我幫你多置辦幾件。”
“當初,駱泓軒也是這樣選的。”
“不。”她眯著眼,眼中的厲色更重,“他哪裡會在意顏色款式,給他什麼,他收著便是。哪像你,從小便浸淫在俗世當中。”
許懷青道:“他是兒子,你對他竟沒有一絲溫情。”
樂平在上方卷著一方帕子,攪得眼中的恨意降下,才道:“他出生的時候,已經註定他就是如此的命運,我若寵著他,你讓他如何對面對外面的陰謀算計,如何帶大家回去,如何為他父親復仇。”
許懷青嗯了一聲:“所以復仇的時候到了。”
樂平緩過一口氣,情緒被一個丫頭牽著走,還想套她的話:“復不復仇的再說,只是藏著這麼久,也該走出走走。”
她攬過袖子,從座位上走下來,摸著碟中的衣服料子,道:“如何,這布料和繡師都與宮中的不相上下。”
許懷青拂過那紗裙,那料子竟像是流水般從她手中滑下:“都好,就是顏色,我覺得黑色最恰當,這才符合魔域的氣質。”
樂平一聽,放聲大笑:“說的好,免得出去了,沒人知道你是魔域中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穆宗派弟子。”
許懷青被點到痛處,只能隱忍不發。
樂平公主又拾起那袖子,道:“這袖子也一併修窄了吧!相比泓兒舞得乾淨瀟灑。這袖子只會讓你的劍更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