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告別(1 / 1)
天還沒有大亮,一路摸出去,居然沒有碰上人。她朝著風的方向走,那些風吹得有些急,她原本抱著傷走不快,見風那般急就有些慌了,曾經勸慰自己的話全然不記得了,只怕趕不上。她忍著全身的劇痛跑起來,跑不動摔著了就瘸著腿走,她只想跑快些那樣是不是就能追上他了。
郊外的風這麼大,駱泓軒,以後你是不是就會離我很遠很遠了。
她著急地喊了起來:“駱泓軒,你在哪?”
“駱泓軒,我來送你了。”
“駱泓軒,我還活著,你看到了嗎?”
“駱泓軒,我以後再也看不見你了。”
她喊到力竭,然後伏在草地上痛哭,駱泓軒,你走了,我要去纏著誰?駱泓軒,為什麼只走了你一人,我就覺得這個世界空蕩蕩的,我有點怕了。駱泓軒,為什麼你走了,我覺得這個世界不那麼美了,我所熱愛的一切為什麼不美了。
許懷青不知道自己是暈過去的,還是睡過去了。醒來時,整個草地就她一個人,元日的陽光似乎十分地暖,暖得她直打抖索了。駱泓軒,你看,原來你走了,我空了,這個世界依舊不會有任何的變化。
駱泓軒,我要好好活下去,我要更好地活下去,對不對?可是還能嗎?
她轉身,那一夜的許懷青就留在這裡吧,那個空了的許懷青,她不能帶走,她不想那般絕望地活著。
孫澤爾再去找許懷青的時候,屋裡居然是空著的,人呢?去哪了?他突然有一個奇怪的念頭,許懷青不會是去做什麼傻事了?
她為什麼會做傻事,她怎麼可能做傻事?根本不可能,可是他就是被這樣的念頭死死地拽住,他發動所有的弟子去找,找了一個上午,誰都沒有找找。
他打算進城去調動更多人的時候,卻發現許懷青一瘸一拐地進來。
他忍不住吼道:“去哪了?”
她看著他有些發怔,然後指著自己的新衣道:“好看嗎?”
孫澤爾這才發現她身上著了一件新衣:“你去買衣服了。”
許懷青笑:“是啊!你看,我一大早就去買了。”
孫澤爾還是覺得有些古怪:“為什麼?”
她笑眯了眼:“你知道的,慶祝我獲得新生。”
“那你舊衣服呢?”
許懷青想起那身磕碰得不成樣子的衣服,隨意:“丟了,舊了沒必要留著了。”
孫澤爾還想說什麼,卻不知該如何開口,許懷青會不會太涼薄,涼薄得不像她。
她嘆道:“累死了,我想睡一覺,久久地睡一覺,可別吵我。”
孫澤爾想要扶她,她搖著頭拒絕。他目送著她走遠,她為什麼看起來那麼脆弱,彷彿下一刻就會倒下,是不是那麼多年的時光,終究隔了許多事,他越來越看不清她了。
許懷青睡了一天一夜,也被噩夢纏了一天一夜,以前她的噩夢就是出現各式各樣糾纏不清的鬼,可是她現在的夢中沒有鬼,而是孤身在空蕩蕩的非城之中,一遍一遍地尋找著駱泓軒。
她不能再睡了,她受不了那種絕望的境地,若是駱泓軒有靈也該能感應到她的思念的,合該來看看她,可是沒有,沒有大概真的是魂飛破散了。
她揉了揉眼睛,這淚真是不聽使喚,睡著的時候流,睡醒了也自發地流。
孫澤爾難得見她出來一次,卻見她披著厚實的袍衣在曬太陽。
“穿得這麼厚實。”
她縮著脖子笑:“冷。”
明明天氣開始回暖了,但是她臉色蒼白,不似玩笑話,他便想替她把把脈。
許懷青笑著搖頭:“無妨。”
“你這傷明明好些了,為什麼人看起來還這般糟糕。”孫澤爾嘆氣,生怕是那蠱蟲留下的後遺症。
“只是覺得冷罷了,也許找個暖和的地方就好了。”
“那邊去南方,我把這邊的事情交代了,便隨你去。”
她抿著嘴笑:“哪有那麼簡單,何況我想去的是非城。”
“非城。”孫澤爾一臉不可置信,“蠻荒非城,你還想跑回那個鬼地方。”
許懷青挑眉,安撫道:“非城沒有你想的那般糟糕,天氣也沒有這麼冷。”
“它沒有四季,沒有日夜,當然沒有這麼冷。”他幾近嘲諷。
許懷青無所謂地道:“我只是住上一段日子,尤其是想去看看那兒的無夜花。”
孫澤爾滿腔情緒遇上她軟綿綿的態度,也沒了法子。他無奈道:“蠻荒哪來的無夜花,找這樣的理由來誆我。”
“有啊!我花了六年的心血才讓它開花的,我從沒有在世上看過那樣美的花,可惜它開放地時候,我們便離城了,現下那花樹不知道枯了嗎?”
“不過是一株花有那麼重要嗎?”孫澤爾話音剛落,卻見許懷青更加萎靡了,不由心軟:“那去吧!我若脫不開身,就叫子冉他們同你去。”
許懷青見有轉機,人也爽快了些:“我自己去,何況我還有天印陪著。”
她晃了晃鏈子,那三隻小玉璽碰在一起叮咚作響。
孫澤爾嘆氣:“我看你分明是有心病,想去就去吧!別忘了聯絡,若是有危險,龍潭虎穴,我也去救你。”
許懷青笑:“那是,我現在的靠山可是天下第一大派的掌門。”
孫澤爾一向被她懟,如今這一夸人就飄飄然了,渾然不記得方才的不快。
至從許懷青決定要離開一段時間,她的院子時不時就有訪客上門,她意外的是最捨不得她的是那些小弟子,熟絡的不熟絡冒出了許多人,都是情真意切地讓她早日回來。
許懷青挑了個豔陽高照的日子離開了穆宗府,她想即使是為了這些真心待她的人,她有什麼理由不好好活著,她給自己定下時間,早日走出沒有駱泓軒的陰霾。
離開之前,她特地去了義王府,駱泓軒不在,但他唯一牽絆的人還在這世上。
她很快地被引到了樂平公主的跟前,就像是她一直在等她似的。
許懷青不過半年多沒見過樂平公主,再見卻發現她不一樣了,身上的銳氣似乎減弱了,整個人不像當初一樣咄咄逼人,以前她總是帶著一股怨氣似乎隨時能掀起波濤來,現在卻很靜,靜得像是秋日裡不起漣漪的湖泊。
她說,泓兒走了。
許懷青心中好不容易建起的堡壘,那刻又塌了。
見她沉默,樂平公主笑著道:“這幾天,我一直憋著,找不到合適的人可以傾訴,如今跟你說了,方紓解了些。”
許懷青不知她為何這般說,倒是高看了她,她道:“那便好,你好了他就真的無牽無掛了。”
樂平公主驀地一笑,道:“無牽無掛,我真的希望他無牽無掛,就這樣去吧!”
許懷青猜不準樂平是不是話中有話,不過斯人已逝,再多的爭論也沒意義。
她道:“公主日後就好好保重自己,舒暢地度過餘生,那才是駙馬爺和駱泓軒都樂意看見的。”
她聽得有些出神:“阿言,他交代我讓鴻軒過得自在,如今卻人都沒了,他該要對我失望了。”
“不會。”許懷青道:“駱泓軒不過是做了自己想做的,那便是自在。”
樂平聞言轉頭看她,直直地看著,看得她發毛,她分辨不出那種眼神是憎惡是痛恨是無奈,又或是透過她在看什麼?
“是,所以最後我選擇成全他。”她又哭又笑,猶記得當日,她失控地指責他,吼他,為什麼那樣做,憑什麼為了那麼一個人,連命都要搭進去。他立在原處任憑她發洩,疏遠得連她都靠不近。其實她知道的,為什麼,無非是因為他比他父親更徹底的愛。
從小到底,她就將他隔離在外,只希望他不被俗世的感情所累,沒想到被眼前的人搞得一塌糊塗。她後悔了,後悔一開始沒制止他去救她,她太自信,自信她的泓兒不會被任何人所動。
許懷青見她一再地失神,道:“公主若是不舒暢,那便多去走走,人在一個地方待著總容易憋悶。”
“是,我會離開的。”她環視宮殿道,“這個地方跟非城沒什麼差別,我可不想從一個地方陷到另一個地方。”
“去哪?”許懷青記起宮變之前,駙馬曾經讓她跟他走。
“哪都好,也許是一處仙山也許是人世間某一處,我想去走走就當阿言陪著我在走。”
“很好。”許懷青脫口而出,她多希望他們早早就離開,離開了就沒有宮變,駱泓軒就不會從小被困在非城之中。
樂平笑了,笑得溫婉:“你,其實也很好。”
樂平這話鋒轉得她有些措手不及,她嘀咕道:“我只是想,若是你與駙馬不曾在宮牆之內,多好。”
“當初。”她低聲說道,“若是一開始不是在宮牆之內多好,或者我早點放下一切,多好!”
“不怪你,駙馬從沒有怪過你,他只怕委屈了你。”
她睨了她一眼,迅速轉頭擋住淚目的雙眼:“你倒是知道他。”
許懷青笑,只是感同身受罷了,喜歡上一個人總是唯恐做得不夠多,總是想著他所想,總是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何況在駙馬心中,公主原本就是不可企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