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四神的困局(1 / 1)
凡世的時光,如同諾斯卡半島邊緣永不凍結的冰冷洋流,看似緩慢,卻堅定不移地向前推進。
一年又一年,秩序陣營在渾沌荒原南北兩線的部署,如同不斷生長的鋼鐵森林與符文網路,越發根深蒂固,脈絡清晰。
在舊世界南方,騎士王國巴託尼亞,如同一個從短暫疲憊中迅速恢復元氣的巨人,重新挺直了腰桿。
與尼赫喀拉那需要賽特拉神皇以鐵腕與神威從內部腐朽中艱難重塑不同,巴託尼亞的恢復更近乎一種信仰驅動的自然勃發。
高塔神女的教義早已深入王國血脈,戰爭帶來的損耗被視作踐行正義的必要代價,而戰後的休整與生產恢復,則是為了積蓄下一次雷霆出擊的力量。
僅僅兩三年光景,巴託尼亞的莊園重現繁榮,鍛造工坊爐火晝夜不息,馬廄中戰馬嘶鳴,新一代的年輕騎士與朝聖者士兵在父輩的旗幟與故事中成長,胸膛中燃燒著對秩序使命的渴望。
他們渴望戰鬥,渴望將女神的光輝帶到更遠的黑暗之地,渴望用手中的騎槍與長劍,踐行騎士道的誓言。
然而,來自奧蘇安的最高戰略指令,卻給這股熾熱的戰爭熱情指明瞭另一個方向——並非前往已成為鋼鐵壁壘對峙的混沌荒原主戰場,而是調轉矛頭,北上諾斯卡半島。
精靈神王莫拉斯的戰略與巴託尼亞騎士擅長的進攻相悖:混沌荒原戰線已轉入戰略防禦與鞏固階段,需要的是精靈、震旦、矮人、蜥蜴人這種擅長構築防線、進行體系化消耗戰的文明。
而巴託尼亞的騎士們,其力量的核心在於無與倫比的衝鋒陷陣、野戰破敵與高機動性的進攻。
將他們投入到北境那已成絞肉機的塹壕戰中,是對其特質的一種浪費。
諾斯卡半島則不同。
這裡環境惡劣,地形不算特別適合騎兵機動,但是需要他們發動進攻。
盤踞於此的混沌勢力雖因持續內耗和秩序封鎖而有所削弱,但仍是混沌重要的後方兵源地和腐化區,且其組織結構鬆散,防禦工事簡陋。
更重要的是,這裡有利爪灣的雷克薩德部族作為信仰內應和情報支點,有穆席隆公爵數年經營建立的初步據點。
巴託尼亞的任務,是與雷克薩德、穆席隆公爵的留守力量匯合,發動一場旨在淨化諾斯卡半島的大規模攻勢。
不是簡單的防禦或襲擾,而是以雷霆之勢,清掃半島上殘餘的、仍信奉混沌的部落與戰幫,摧毀混沌祭壇,淨化被汙染的土地,最終將整個諾斯卡半島,納入秩序信仰與影響力的穩固控制之下。
這是一個艱鉅、血腥,但極其符合巴託尼亞騎士們理念的任務。
於是,在某個冰雪初融的早春,巴託尼亞的海岸港口,檣櫓如林。
滿載著騎士、戰馬、步兵、物資以及戰鬥牧師與修女的龐大艦隊,揚起繡有百合花與高塔聖徽的旗幟,劈開利爪海的波濤,駛向那片被詛咒的冰封之地。
巴託尼亞騎士們的登陸與進軍,迅速在諾斯卡半島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風暴。
與之前穆席隆公爵小股部隊的俠義遠征或精靈矮人聯軍在寒臨灘的陣地攻防不同,這次是王國主力的傾巢而出。
成建制的騎士團——巴託尼亞騎士、王國騎士乃至少量的聖盃騎士以不可阻擋的叢集衝鋒,踐踏著諾斯卡的凍土。
由熟悉半島地形的雷克薩德部族戰士和穆席隆老兵作為嚮導和前驅,鎖定那些已知的、規模較大的混沌部落聚居地或戰幫營地。隨後,騎士們會發起震撼大地的集團衝鋒,如同銀色的鐵錘,瞬間粉碎簡陋的木柵防線和那些狂吼著迎上來的混沌掠奪者。
緊隨其後的巴託尼亞軍士與弓箭手則負責清剿殘敵,戰鬥牧師與修女則在戰鬥結束後,立即對戰場和被俘的混沌信徒進行快速的甄別、審判與可能的挽救嘗試,隨後便是焚燒褻瀆圖騰、灑下淨化聖水、樹立臨時神龕的標準化流程。
攻勢迅猛而殘酷。
許多盤踞在半島中南部、相對靠近利爪灣的混沌部落,在巴託尼亞騎士的鐵蹄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
有些部落試圖向北逃入更荒蕪寒冷的腹地,或向西躲入崎嶇的峽灣,但等待他們的往往是早已得到預警、從側翼包抄而來的另一支巴託尼亞分隊,或是雷克薩德部族戰士充滿仇恨的伏擊。
戰爭是血腥的。
每一次衝鋒過後,凍土上都會增添新的屍體和潑灑的鮮血。
諾斯卡半島的早春依然寒冷,但激烈的戰鬥和大量的血液,足以讓區域性區域的積雪融化。
然後,令人心悸的景象出現了。
在幾處歷史上曾發生過大規模戰鬥的古戰場區域,當巴託尼亞騎士們擊潰當地的混沌戰幫,馬蹄與腳步踏開表層積雪和薄土後,下面露出的,並非凍土常見的黑褐色或灰黃色,而是一種暗沉的、彷彿沁入了土壤每一顆顆粒的暗紅色。
那紅色是如此深沉,如此均勻,如此······古老。
彷彿幾千年前流淌在這裡的鮮血,從未真正被時光沖刷或大地吸收,只是被年復一年的冰雪暫時覆蓋、封印。
如今,新的滾燙鮮血融化了冰雪,也再次喚醒了這片土地沉睡的記憶——關於殺戮、死亡與種族仇恨的記憶。
一些諾斯卡人認出了這種景象的傳說。
“血壤”,一些古老的、關於精靈與北方蠻族戰爭的史詩殘篇中提及過。
傳說幾千年前,精靈的一支遠征軍為了報復諾斯卡人無休止的海岸襲擊,曾深入半島,進行過一場持續數年、手段酷烈的清剿戰爭,諾斯卡人的鮮血染紅了廣袤的土地。
後來,歲月流逝,白雪覆蓋,人們漸漸遺忘了那些具體的地點。如今,巴託尼亞人的到來,無意中揭開了這層白色的裹屍布。
雷克薩德和他麾下的諾斯卡改信者們,沉默地走過這些顯露的血色土地。
他們的表情複雜,有對過往族群血腥歷史的漠然,也有對腳下這片土地承載的無數死亡的一種本能的、原始的敬畏。
但當他們看到巴託尼亞戰鬥牧師開始在這些血色土地上舉行淨化儀式,吟唱著對高塔神女的禱文,將聖水與象徵著秩序與新生的粉末灑入那些暗紅色的土壤時,這些諾斯卡戰士眼中,更多的是一種決絕。
“他們用刀砍向我妹妹時,就沒當自己是諾斯卡人。”一名雷克薩德麾下的老兵,用生硬的、帶著濃重口音的巴託尼亞語對身旁一位年輕的騎士侍從說道,他的目光掃過不遠處幾具剛被砍倒的、皮膚上有著明顯混沌變異痕跡的屍體,“這片土地喝過太多髒血了,女神的勇士們帶來乾淨的血和聖水,也許能把它洗乾淨。”
年輕的侍從有些震撼地看著腳下詭異的暗紅色土壤,又看了看那些面容粗獷、眼神卻已與巴託尼亞農夫有些相似的諾斯卡戰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雷克薩德本人則站在一處剛剛奪取的、位於血色土地邊緣的小山丘上,望著遠方仍在冒煙的混沌營地廢墟。
他手中握著一面簡陋的、繡有白塔符號的旗幟,這是穆席隆公爵贈予的。
寒風吹動旗幟,也吹動他額前灰白的髮辮。
他沒有試圖去阻止或質疑巴託尼亞人對同胞的屠戮。
在他心中,早在多年前,當第一個在混沌催生下畸形扭曲的嬰兒在他面前被無奈地處決,當昔日的戰友在混沌低語中將武器對準自己的族人時,“諾斯卡”這個詞的含義就已經分裂了。
如今,在利爪灣的教堂鐘聲和健康的、眼神清澈的孩子們的嬉笑聲中,他更加清晰地知道,他要守護的是什麼樣的未來。
而那些仍在為混沌邪神嚎叫、殺戮、玷汙這片土地的瘋子,只是需要被清除的病灶,是阻礙新生的、必須被斬斷的腐朽枝幹。
巴託尼亞的淨化之戰,如同利刃,在諾斯卡半島這塊頑疾累累的軀體上切割。
每一次切割都伴隨著劇痛和流血。
而腳下不時顯露的、古老的血色土地,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這片土地早已飽經創傷的歷史,也警示著當下這場戰爭的殘酷與必要。
······
凡世的戰爭如火如荼,而在超越時間與空間概念的領域——亞空間的深處,那被稱為至高天的混沌魔域核心區域,一場氣氛迥異的會議正在進行。
這裡沒有固定的形態,景象隨著主導者的意志光怪陸離地變幻。時而是一片由不斷旋轉重組、閃爍著億萬種詭譎色彩的晶體構成的無限迷宮;時而是瀰漫著甜膩香氣、迴盪著撩人呻吟與極致痛苦哀嚎的奢華宮殿虛影;時而又化作一片滋生著巨大黴斑、流淌著膿液與生命蠕動的腐爛花園。
三種截然不同、相互排斥的混沌本質在此處艱難地維持著一個脆弱而扭曲的交匯點。
與會者,正是混沌四神中的三位:奸奇、色孽、納垢。
恐虐缺席了。
祂那永恆燃燒著戰火、迴盪著殺戮咆哮的黃銅堡壘領域,此刻正與凡世北混沌荒原的戰場產生著空前強烈的共鳴。
血神完全沉浸在了這場千萬年來規模最宏大、烈度最高的戰爭盛宴之中。
凡世每一聲刀劍碰撞、每一次生命湮滅、每一滴鮮血拋灑,都在為祂的王座增添力量。
祂無暇他顧,甚至對於其他三神試圖干擾這場純粹戰爭樂趣的舉動感到不耐煩。
因此,只有三神在此商討。
祂們討論的焦點,自然是凡世正在發生的一切,尤其是精靈神王莫拉斯那步步為營、旨在徹底封鎖混沌裂隙的千年大計。
中古戰錘世界,這個星球,是祂們非常喜愛的一個遊樂場。
這裡生靈繁多,情感充沛,文明多姿多彩,卻又相對脆弱,易於滲透和玩弄。
千百年來,祂們在此播撒陰謀、散播瘟疫、誘人墮落、挑起戰爭,享受著將凡人的命運絲線肆意編織、扭斷、再點燃的樂趣。觀察凡人在絕望中掙扎、在誘惑中墮落、在無知中自我毀滅,是祂們無窮無盡的生命中一項重要的消遣與力量源泉。
然而,莫拉斯的行動,正在從根本上威脅到這個遊樂場的存在。
若真的讓她成功穩固了混沌荒原的防線,並進一步封印甚至關閉主要的混沌裂隙,那麼混沌四神對中古戰錘世界的影響力將被極大地削弱和隔絕。
屆時,祂們可能只能投入極其微弱、低效的力量,再也無法像現在這樣隨心所欲地投射意志、降下賜福、乃至直接派遣惡魔大軍介入。
這是三神都無法接受的局面。
“咯咯咯······那個小蜘蛛,織的網越來越煩人了。”納垢那充滿粘液與慈愛絮語的聲音迴盪著,彷彿無數重疊的喉音在低語,“我的孩子們在北方凍土上總是打噴嚏,那些長耳朵和震旦人,弄了好多幹淨的水和奇怪的煙來趕走我的小禮物,諾斯卡那邊,又冷又不聽話,新撒的種子長得慢。”
色孽的聲音如同最奢靡的絲綢滑過感官,帶著一種慵懶的厭煩與躍躍欲試的興奮:“我那些可愛的、追求極致體驗的小信徒們,在精靈的社會里越來越難找到縫隙了呢。
好不容易催生幾個品味不錯的小傢伙,還沒開始有趣的遊戲,就被那些刻板的、拿著長劍的荷斯劍聖像掃垃圾一樣清理掉了······真無趣。
不過,凡世的戰爭催生了那麼多痛苦、恐懼和······扭曲的興奮,這滋味倒也不壞,只是那個莫拉斯,總是試圖把一切都框進她那個無聊的秩序盒子裡,扼殺多少美妙的可能性啊······”
奸奇的聲音則如同無數智慧低語與陰謀竊笑的混合體,變化莫測,難以捉摸。
然而,儘管三神各自訴說著不滿與謀劃,但話語深處,都透著一絲此前罕見的······挫敗感與掙扎。
祂們並非沒有嘗試過干預。
色孽試圖在精靈帝國那高度紀律化、但又因漫長生命和藝術追求而潛藏享樂主義因子的社會中,催化更隱秘、更危險的墮落。
但精靈的社會監控體系與高塔神女信仰帶來的精神凝聚力,使得任何成規模的色孽教派剛一冒頭,就會迅速被定位和清除,少數個體化的腐化,在精靈龐大的人口和強大的整體秩序面前,掀不起風浪。
納垢在凡世多地,尤其是戰後重建的帝國和戰火紛飛的諾斯卡半島,嘗試降下新的、適應寒冷氣候或針對特定種族的瘟疫變種。
但秩序陣營,尤其是精靈和震旦,其魔法與醫學結合的防疫體系日益完善,巴託尼亞人也從盟友那裡學到了基礎的防疫方法,寒冷氣候本身確實抑制了一些瘟疫的傳播,而一旦出現疫情苗頭,往往會被迅速隔離和處理,難以形成大規模爆發。
奸奇更是在幕後推動了多起陰謀:在帝國境內煽動因戰爭分配不公或重建政策不滿而產生的分離主義叛亂;在矮人社會中挑撥關於新技術應用與傳統工藝的爭議;甚至在震旦嘗試影響某些遠離中央的邊疆官僚。
然而,西格瑪的權威與新生帝國的向心力、斯諾里在矮人中的無上威望、以及震旦龍帝的嚴密神權統治,都使得這些陰謀要麼迅速被鎮壓,要麼還在萌芽階段就被扼殺,未能造成戰略級的混亂。
更讓三神惱火的是,當祂們試圖調動更多的混沌力量,準備在凡世某個關鍵點發動一次強有力的、直接的戰略級干預時,往往還會遭到來自己方的干擾——殺紅了眼的恐虐魔軍!
這些被血神狂怒支配的惡魔和信徒,眼中只有戰鬥和殺戮,根本不分敵我。
秩序聯軍是敵人,其他混沌勢力······如果擋了路或者看起來值得砍殺,也一樣是敵人!三神的計劃多次因為恐虐軍團的無差別攻擊行為而被打亂,甚至蒙受不必要的損失。
奸奇的聲音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計算之外的煩躁:“恐虐······祂正在成為我們實施更精巧策略的障礙,純粹的暴力可以打破僵局,但無智的暴力只會破壞棋盤。”
色孽發出一聲曖昧的嘆息:“哦,我親愛的血兄弟······祂永遠那麼直接,那麼······缺乏美感,不過,這份純粹的狂熱,倒也有種野蠻的吸引力,不是嗎?”
納垢咕噥著:“戰爭,死人······好多肥料,但打得太亂,我的小花園都被踩壞了。”
三神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困境。祂們慣用的手段——陰謀腐化、瘟疫瓦解、誘惑墮落——在高度戒備、組織嚴密、信仰堅定的秩序聯軍面前,效果大減。
而試圖進行正面強力介入,又面臨秩序聯軍銅牆鐵壁般的防禦和恐虐這個豬隊友的不分敵我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