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荒村獵戶(1 / 1)
入了夜,霧又濃郁了幾分。
老牛馱著姜然順田埂向前,撞開霧氣進了村子。
抬眼看去。
還沒進村,田間地頭矗立一棵歪歪曲曲的老桑樹,枝幹被燒的發焦,一頭老鴉站在樹梢頭“呱呱”叫著。
樹底下,是一堆燒的焦黑的屍體。
再往前看,一片殘垣斷壁的破敗景象,三五成群的行屍在廢墟中游蕩。
只有村西頭有座看似驛站的建築還算完好,勉強能遮風擋雨。
姜然看著那群僵直的身影,腦海中浮現母親的話——
隔壁鎮子的小荒村遭了災,詭異得很。
到如今才知道這災竟然如此嚴重,似乎沒有活人了。
“一群可憐人。”
姜然幽幽嘆息一聲,這世上妖魔邪祟與魑魅魍魎橫行,災禍與瘟疫並起。
凡人真是步履維艱。
夾了夾牛肚,小心的避開活死人,朝著驛站走去。
烏雲厚重,似乎不堪重負淅瀝下起小雨。
姜然騎著牛,望見遠處田野中,三道漆黑身影在黑暗雨暮排成一列,一動不動。
“三狗子?”姜然傳音。
三狗子化作原本模樣掛在姜然腰間,傳音道:“這是小頭,大頭不在這。”
姜然頷首,靜待時機。
到了驛站前,瞧見腐朽木門已然大開,其內火光撲在窗欞上明暗不滅。
顯然裡面有人。
姜然取下藥簍背在身上,又將人頭麻袋別在腰間,讓老黃留在走廊上,而後行至門前朝內朗聲道:“山野採藥郎,途經寶地借宿一宿,多有打擾!”
順門朝內看,入目只有幾幅損壞的桌椅板凳,蜘蛛網交織縱橫。
濃郁腐朽味道,夾雜著死老鼠的氣味往鼻腔裡鑽。
“採藥郎?”
嘶啞低沉從內傳出,接著就聽到一陣笑聲:
“採藥郎身上怎麼有如此濃郁的血腥氣,進來吧,我也是寄宿在此,並不是此地的主人。”
姜然進得其內,看見西北角坐著個獵戶打扮的絡腮中年,膀大腰圓,著一身粗布短打。
腰間掛著開山刀,身側躺著一把硬弓。
面前生了一堆柴火,用的是桌腿椅背,臉被火光照的忽明忽暗。
輕嗅了嗅,發現那股臭味就是從對方身上傳出。
這味道,甚至能遮蓋虎皮虎骨上的血腥味。
“是不是人?”姜然傳音。
“不確定!”三狗子回應。
姜然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對著獵戶抱拳。
房子坐南朝北,火光似乎被什麼東西壓制,只能照亮一角。
姜然抽了條短腿凳子,朝漆黑的西南角走去,將藥簍放在一旁,吹了口灰,用沾滿泥濘的袖口擦了擦板凳。
這個位置斜對著大門,能夠將屋內情況盡收眼底,也能觀測門窗外的景象,就算有東西闖進,也能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你這後生,禮節還怪多的哩!”
獵戶看著姜然忙碌的身影爽朗一笑笑,只是窺見姜然的藥簍的虎皮,目光不由縮了縮:
“少年郎好大的本事,連這山君也能獵得。”
接著又滿面得意的道:“我年輕時也有些手段,進山獵殺熊羆虎豹不在話下。”
他像是憶起年少歲月,表情有些唏噓。
“足下現亦威風不減。”
姜然順勢奉承一句,坐下又問道:“卻不知怎會一人落在這荒山野村?”
“少年郎真會說話,莫不是個讀書的大才?”
獵戶被姜然一句誇得飄然,自然知無不言:
“我本就這村中獵戶,靠打獵過得還算自在,卻不料三年前村中有人起了貪念,竟然盜了山中的古墓,財寶沒撈到,卻帶出來一隻疫鬼。”
說到這裡,獵戶搖了搖頭,眉目低垂。
“疫鬼?”
姜然在一些志怪書籍中見過這種鬼怪,蓋是妖物死後化為的鬼,無形有質,能帶來疫病。
光書上記載就有跂踵、絜鉤許多種類。
卻不知這小荒村惹的是哪一隻。
“是啊!狗日的疫鬼!成天在村中游蕩,讓整個村子都得了活死人瘟,成了那般不人不鬼的怪物!”
獵戶張嘴罵了一句,也不知道在罵人還是罵鬼,又嘆了口氣:
“我孤家寡人一個,成天生在驛站裡,沒有跟村中人接觸,才苟活至今。”
“這麼嚴重?”姜然眼中帶著戒備,思索是不是該離開此地。
“放心,那疫病只能禍害凡人,對你這般修士卻是沒用。”獵戶似乎看穿了姜然的擔憂。
“原來如此!”
姜然已經打定主意天亮就走,看獵戶似乎沒有惡意,就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起來:“那此間村靈呢?”
山有山靈,村有村靈。
村靈乃是村中供奉的庇護之靈,可能是山精野怪,也許是孤魂遊鬼。
善靈或許只要三牲祭拜,吸食少許人氣,惡靈卻要人命獻祭。
“村靈?”
獵戶神色一變,有些恍惚:“不見了,不知去哪了!”
說完便垂下頭,不再言語。
窗外雨下的更大,聲音嘈雜。
姜然凝神靜氣,思索為何覺得此地很熟悉,忽然動了動耳朵。
原來是兩道輕盈的腳步聲從雨傳來。
“小子!小心!有大凶!”
三狗子聲音焦急,說完瞬間遁入姜然眉心。
姜然渾身肌肉緊繃起來,看了眼窗戶,隨時準備跳窗跑路。
就在此時,耳邊傳來一道有些結巴的嬌俏少女聲:
“哎...呀!好大...的雨!白姐姐...我們今晚就在這...將就一下吧!”
“咦!這裡有...頭牛!還有...光,好像有人,這荒郊野外...會不會有妖怪啊!”
“忘了我們就是妖怪!嘻嘻...姐姐快進去吧!”
聽到這裡,姜然就見到一對璧人撐著白羅傘走了進來。
其中一女身著素白衣裙,二十來歲光景,面容精緻,神色淡漠,看上去年長一些。
走路間上身止不住晃盪,連寬鬆紗衣都遮掩不住,更襯幾分偉岸。
另一青衣少女要小上不少,十二三歲的摸樣,唇紅齒白,身上有些泥濘,半倚在白衣女子身側,期期艾艾的說著什麼。
“你說的大凶,是指這個?”姜然面色一黑,又瞄了一眼波濤。
“你就說兇不兇?”
三狗子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它亦能見姜然所見,接著傳音:
“那白衣女子是頭大妖,很強,比你那小情人還要強,羅大仙都要避一避!”
眼看二女似乎沒有歹意,姜然暗自警惕,收回目光靜觀其變。
卻見那白衣女子對著屋內施了一禮,聲音冷冽:“叨擾了。”
隨後帶著青衣少女朝靠窗的西南角走去,不知從何處變出一塊白布鋪在地上,而後施施然坐下。
青衣少女跟著坐下,似乎怕驚嚇到二人,張開紅潤小嘴:
“我以前是...村裡人,當時村裡發生瘟疫,還好被一個好妖怪救了出去,今日回來拜祭父母與村長,白姐姐是...擔心我一個人,我們沒有惡意,不...用...擔心!”
獵戶聽到這話,微不可查抬頭瞄了一眼,又迅速低頭。
姜然也是心頭疑惑,剛才聽說這村裡人都患了活死人瘟,怎麼又冒出一個活人?
夜漸漸深了。
只有火堆炸響一兩聲“噼啪”聲,還有青衣少女偶爾的悄悄話,襯的屋內更加寂靜。
窗外雨越下越大,竄成珠簾。
四月還有些寒意,冷風“嗚嗚咽咽”的吹著只剩半扇的窗欞,聲如悽切。
好在姜然體魄過人,不在意這點寒風。
就在此時,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從外傳來。
“大頭來了,遊魂野鬼一隻,但氣息有些詭異。”三狗子提醒。
姜然抬眼望向門外,就瞧見一道高瘦身影擠開雨幕,進了走廊。
大黃牛“哞哞”喚了一聲,來人驚歎了一句:“好大的牛!”
言罷直接推開腐朽的窗門,翻身進來,對在場幾人拱手一笑。
姜然藉助火光打量,發現是個二十七八歲模樣的青年。
一副山民打扮,身著灰色粗布長衫,頭上包著黑方巾,眉眼狹長,細小的眼珠滴溜溜亂瞥。
古怪的是,青年身上全然沒有一點水漬。
更令人驚奇的是——
那雙眼睛幾乎連在一起,乍一看就像是隻有一隻眼睛。
姜然頷首,窺見窗外雨中,靜靜站著三道身形,如同鬼魅。
腦海之中,一些記憶湧現。
見到眾人看向自己,青年拱了拱手:“不知裡面還有客人,多有叨擾。”
又瞥了一眼黑暗中的姜然,眼中貪婪一閃而逝,輕嗅了嗅:“有點熟悉的味道,好像在哪裡聞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