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雁過留痕(1 / 1)
喬寶生儘管開場就有凌厲之語,但接下來的剖析卻讓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實實在在的讓大家見識到了痕跡專家的分量。
先是李明墜樓案,唯一的半個腳印痕跡。
糧食局小區8號樓樓頂的圍牆80公分,死者李明身高172公分,加上鞋底厚度,總高約175公分。
“這個高度,”喬寶生走到會議室前方,用手在自己胯骨位置比劃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拍打聲。
“圍牆頂端剛好在李明胯部下方。如果他當時雙手撐在圍牆上,甚至可能將一隻腳蹬上去——這個姿勢本身就重心不穩,極易導致意外跌落。這也是為什麼圍牆不高,卻只留下了半個腳印痕跡的關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重點在物證科高天銘和凝神記錄的林涵宇身上停留了一瞬。
“並非沒有留下其他痕跡。大家都被雨水乾擾了判斷。”
“試想,一個成年男性雙手撐在圍牆上,身體前傾,其體重產生的壓力,必然會在接觸點留下印痕或造成細微損傷。”
“雨水確實沖刷掉了可能存在的指紋或掌紋,但——”
他話音一轉,帶著洞悉一切的篤定,“它沖刷不掉因為瞬間失重、身體滑落時,在粗糙混凝土邊緣造成的物理性剝落!”
幻燈機亮起,物證照片被放大。
“看這裡,還有這裡。”喬寶生手中的鐳射筆紅點精準地落在圍牆邊緣兩處不起眼的缺損上。
“周圍確實有風化形成的大小缺口,但這兩處,剝落面嶄新,邊緣銳利,最重要的是——它們的大小和受力方向高度一致!”
“報告裡只籠統歸因於‘墜落相關’,卻忽視了這兩處特定缺口所揭示的、墜落前瞬間的支撐點位置和受力情況!”
他語氣並不苛責,卻字字如錘,“方向偏差,後面自然要多費不少力氣。當然,”他補充道,語氣緩和,“破案是系統工程,物證只是拼圖的一塊,需要與其他線索相互印證。”
物證科高天銘臉上微微有些發熱,雖然這不是重大失誤,但喬老一針見血的指正,清晰映照出他們在細節挖掘和專業敏銳度上的差距,也說明他們的能力還有所欠缺。
畢竟,在李明墜樓案的物證上沒有提供直接的幫助。
儘管因此反而牽扯出別的案子,可錯了就是錯了!
林涵宇很認真的用筆記錄著這之前從未有人提起,就連他自己的記憶痕跡都沒有被觸發,之前自己還是太依賴記憶痕跡的對比了。
喬老單獨把已經定性的案件中這一點提出來說明,結合之前會議開始之前,喬老所說的,才知曉喬老並非是“指責”宋文遠隊長,也有提醒林涵宇的用意。
李明墜樓案的物證解說震撼餘韻未消,喬老已經將話題轉向了何曉梅投毒案,節奏快的讓大家都感覺到老專家的嚴謹和態度。
“苯二氮卓類藥品,屬於嚴格管控類的藥品。”
喬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小的提醒:“單憑何曉梅兩次反覆的口供不足為信,王醫生的證詞也漏洞百出。僅憑他們兩人,就能長期、穩定地獲取足量藥物對趙鑫投毒?邏輯上存在巨大斷層。”
他手中的筆輕輕敲擊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如同敲在每個人心上。
“結合案件關聯了人體器官買賣的相關人員,我個人的意見是教唆的馮翠還有另外的苯二氮卓類藥品來源,因為苯二氮卓也是鎮靜劑的一種。”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宋文遠和林涵宇,“我和艾副廳長商議後認為,苯二氮卓的來源——很可能就是器官摘除的關鍵所在。”
“什麼?!”宋文遠瞳孔一縮,刑偵支隊的眾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如此關鍵、直指核心犯罪網路的可能線索,在數次審訊中,竟被他們所有人忽略了!
明明知道馮翠的話不可全信,還有很多隱瞞,卻沒人將這個藥品來源與器官案做如此大膽而直接的串聯!
坐在會議桌後面的林涵宇,手中的筆驟然停頓,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喬老的話,像一把無形的鑰匙,瞬間捅開了他記憶深處那扇沉重而危險的大門!
鄭毅被綁架時他第一個嗅到器官買賣的氣息,何曉梅看向李大坤那異常的眼神也是他首先捕捉到的……可偏偏,他從未將這條致命的線索——苯二氮卓與器官摘除的鎮靜劑——清晰地關聯起來!
剎那間,無數碎片在腦海中轟然炸開!
詭異的方言錄音、何曉梅複述電話時的口型、滇省警方提供的龐雜方言樣本……所有聲音混合、扭曲、放大,最終凝聚成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後腦!
緊接著,是被強行壓抑的海量資訊洪流!它們掙脫了意識的閘門,如同開閘的洪水,裹挾著冰冷的記憶碎片奔湧咆哮!
劇烈的頭痛如海嘯般瞬間將他吞沒!視野劇烈旋轉、撕裂……
最終,一切定格。
1998年4月14日,家門前。
不再是模糊的悲痛畫面。每一個細節都如同被高倍顯微鏡放大,清晰得令人窒息!
逼仄的廚房。濃得化不開的煤氣味。父親林偉倒伏在地。
他伸出的右手,五指痙攣般張開,離那冰冷的煤氣閥門旋鈕僅咫尺之遙。而就在那黃銅色的旋鈕上——
“呃啊——!”林涵宇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眼前猛地被無邊的黑暗吞噬,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不受控制地向側面栽倒!
“砰!”沉悶的撞擊聲。
腦袋重重砸在旁邊鄧凱及時伸出的手臂上。
“小林!”
“涵宇!”
周圍瞬間響起的驚呼聲,彷彿隔著厚重的海水傳來,迅速變得遙遠、模糊……最終,意識沉入一片死寂的虛無。
錦忠市第一人民醫院,病床上的林涵宇意識如同沉船般,艱難地從黑暗的海底一點點上浮。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片刺目的白。天花板、牆壁、被單……視野所及,皆是冰冷的白色。
“你…醒了?”一個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遠。
緊接著,那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急切的驚喜:“醫生!醫生!他醒了!9床醒了!”
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模糊的人影在眼前晃動、重疊。
經過醫生的檢查,林涵宇慢慢的意識開始恢復正常。
宋文遠緊鎖的眉頭,鄧凱關切的眼神……一張張熟悉而焦急的面孔圍在床邊。
但林涵宇混沌的腦海中,卻固執地殘留著最初甦醒時,床邊那個模糊而溫柔的身影,像幻覺,又無比真實。
“我......這是怎麼了?”林涵宇想要坐起來,卻感覺腦袋重若千鈞。
“躺著別動!”宋文遠立刻伸手,寬厚有力的手掌穩穩地、極輕地按在他肩頭,聲音帶著後怕的沙啞,“你小子!在會議室說倒就倒,差點把我們魂都嚇飛了!”
“我…就感覺腦子要炸開一樣……”
“沒事了,現在緩過來了就好!”鄧凱在一邊笑著說道:“算你小子走運,正好栽我這條鐵胳膊上,腦袋沒磕著硬地兒,皮都沒破!”
過了幾分鐘的閒聊,見林涵宇眼神逐漸清明,呼吸也平穩下來,宋文遠才深吸一口氣,神色凝重地開口:
“涵宇,醫生會診結果出來了。你車禍後出現的‘超憶’現象,醫學上稱為HSP(高度敏感感知)特質,是一種罕見的基因突變。這種能力本身不是病,但……”
他斟酌著詞句,“長期、高強度、不受控地回溯和承載海量記憶細節,導致你的大腦,特別是海馬體區域,嚴重超負荷運轉了。”
“喬老在會上的分析,那些關於腳印細節和藥物關聯的推論,資訊量巨大且直指核心,可能……”
“恰好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瞬間觸發了你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也就是暈厥。這是身體在強行關機止損。”
宋文遠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不幸中的萬幸,這次發作提前暴露了問題,避免了更可怕的後果——比如永久性的記憶混亂或認知損傷。”
“會影響我的工作嗎?”林涵宇心裡一陣的緊張。
宋文遠像個老大哥一樣解釋道:“醫生說,你目前的‘記憶庫存’雖然龐大,但還在可控範圍內,只要……”
他頓了頓,看著林涵宇的眼睛,語氣無比認真:“接下來需要系統的心理疏導和保守的神經功能調節治療。”
他用力握了握林涵宇的手,“更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學會‘放下’和‘放鬆’。”
“你在會上能真正放下對李明案的個人執念,這就是一個非常好的、自我治療的開始!局裡決定,給你放一段時間的年假,徹底休整。”
宋文遠的解釋清晰,但並沒有讓林涵宇完全放下心裡的擔憂。
畢竟,他最關鍵的刑警工作還能不能繼續,宋文遠並沒有給出準確的答覆。
真正讓林涵宇心中迷霧稍散的,是得到他甦醒訊息後,匆匆趕來的喬寶生。
老專家,臉色略顯蒼白,但眼神依舊矍鑠。
他坐到床邊,沒有多餘的寒暄,直入主題:“小夥子,很不錯!挺過來了!”
林涵宇都不知道該苦笑還是感謝喬老的“關照”!
“喬老,我......”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內心的擔憂。
喬老卻似有火眼金睛,能知曉他此刻最擔心的一樣,言語溫和的說道:“小林,別慌。我們搞痕跡的,特別是像我這樣幹了大半輩子的,十個裡有八個都有點神經衰弱、失眠多夢的毛病。”
“這是常年跟細微線索較勁、腦子時刻繃緊弦兒落下的‘職業病’。”
他拍了拍自己的頭,語氣帶著過來人的豁達,“你這情況特殊些,是突變帶來的天賦,但也伴隨著更大的負擔。”
“不過,核心道理是一樣的——腦子不是鐵打的,得會‘用’,更得會‘養’!”
林涵宇從喬老的眼神中看到的全是真誠,似乎並不像是在安慰他。
“你看我,不也活蹦亂跳到現在?你這發現得早,是好事!聽醫生的,好好調整,這關肯定能過去。”
喬寶生沉穩篤定的語氣和那份歷經風霜的從容,像一劑溫和的良藥,終於讓林涵宇緊繃的心絃緩緩鬆弛下來,壓在心頭沉甸甸的憂慮消散了大半。
如果這“病”有調整好的可能,那麼自己的職業生涯就不會受到影響。
“喬老,有空您能否教我一些方法?”林涵宇試探的問道。
喬寶生滿是滄桑的臉上,露出了和藹的笑容,“你以為我老頭子專門來一趟醫院是為什麼?”
“多謝喬老!”林涵宇大喜。
老專家不愧是有多年經驗,不只是在痕跡學上有深厚造詣,更是在對待刑偵方面的“職業病”有自己的獨到經驗。
但喬老也提醒道:“我給你說的這些方法,別人也許很有用,但你自己也要適當的針對你自己調整。我問過宋隊了,你心裡的結應該就是你父親的意外死亡。”
說到這裡,喬老嘆了口氣,說道:“做物證最怕的就是把自己陷入事先設定好的方向,刑偵工作同樣也是如此。”
“喬老,”林涵宇很感激的回應道:“其實,我父親的死,還有李明墜樓案您的講解,我心裡已經完全放下了。不完美並不是案件本身的疑點,而是人心和人性上的差異,甚至是短暫的抉擇帶來的不同。”
喬老欣喜的點了點頭,“你能明白這個是最好的!”
喬寶生離開之後,林涵宇依然被要求要留院觀察兩天。
可是,這兩天他剛甦醒過來那個模糊的身影,一次都沒有再出現。
他也知道現在的自己不適宜過度用腦,所以很不好意思的詢問了一下前來的醫生。
“我那天剛甦醒的時候,是誰在我病床邊的?”
醫生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道:“你不認識?”
“不是,我當時還有點迷糊,沒看清是誰!”林涵宇有些尷尬的說道。
“姓沐,說是你家人。”醫生隨口回覆道“不過也奇怪,這兩天沒見她人影了。是你女朋友還是老婆?”
“哦!”林涵宇的手輕輕的握緊,含糊的說道:“是我的一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