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血舞之痕(0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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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採納了喬老的建議,林涵宇便養成了一個新習慣——不再單純依賴他那過目不忘的超強記憶在腦海中推演案件,而是鋪開紙筆,在桌面上那本超厚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這看似與刑偵辦公室人手一臺電腦的時代有些格格不入,但他這個逐漸開始養成的習慣,卻帶給他極大的收穫。

之前在海關那半個月的“秘書”統計工作,如今面對海量拗口生僻的藥品名,如今他依舊能倒背如流。

加入刑偵支隊兩年了,這大半年的變化全是來自於喬老留下來的工作筆記。

林涵宇直到此刻,才真正觸控到一點刑偵工作那嚴謹如精密齒輪運轉的思維核心。

他正伏案疾書,筆尖沙沙地勾勒著線索邏輯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從門外闖了進來。

支隊長宋文遠一臉陰鬱地走進辦公室,語氣帶著一絲無奈的說道:“小林,手上的活兒先放放,去趟接待室。”

林涵宇從複雜的案情線頭中抬起頭,帶著一絲被打斷的困惑:“老大,誰來了?急事?”

沒等宋文遠回答,鄧凱也跟了進來,臉上同樣寫滿了“陰鬱”兩個字。

“怎麼了這是?”林涵宇放下筆站起身,氣氛明顯不對。

“林大姐又來了唄!”鄧凱撇撇嘴,語氣裡透著無奈,“還是一樣的,不哭不鬧不說話,就那麼幹坐著…看著更他媽揪心!”

宋文遠重重嘆了口氣,眉間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他拍了拍林涵宇的肩:“你去看看吧,儘量…安撫一下。我這老臉,實在沒勇氣再坐到她對面了。”

林涵宇心下了然。

他們口中的“林大姐”,就是林秀雲。

才四十多歲的年紀,歲月卻已將她磋磨得如同花甲老婦。

只因十年前,她唯一的女兒慘死在西郊紡織廠倒閉後廢棄的倉庫裡,而案子,至今石沉大海,成了錦忠市公安系統一塊沉甸甸、擦不掉的汙跡。

當年的市局局長韓啟國,彼時還只是個分局局長;

宋文遠也才入警隊五年,如今已是市刑偵支隊的掌舵人。

時光流轉,職位變遷,唯有這樁懸案,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所有親歷者心裡,更將受害者家屬折磨得形銷骨立。

林秀云為了替女兒討一個真相,連工作都辭了,一個母親能做的、不能做的,她都拼盡全力試過了,最終只剩下絕望的沉默。

起初幾年,她還常去屬地派出所,後來便直接找上刑偵支隊。

從最初的嚎啕痛哭、撕心裂肺,到如今,她連一個字都不說了。

只是每次來,都沉默地將那份印著女兒死亡報道的舊報紙,工工整整地攤開在接待室的桌面上。

這無聲的控訴,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錦忠市刑偵支隊每個人的心。一個看似“單純”的刑事案件,沒有外因干擾,怎麼就破不了?!

特別是宋文遠,這個當年參與案件的老刑偵,這個案子成了他職業生涯中一道邁不過去的坎。

林涵宇沒再多問,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氣氛凝重的接待室。

推開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寂撲面而來。

林秀雲如同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枯坐在那裡。

她面前放著一杯溫水,嫋嫋升起的熱氣與她那雙乾涸得沒有一絲淚意的眼眶,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雲阿姨。”林涵宇放輕腳步,低聲喚道。

林秀雲木然地抬眼看了看他,那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隨即又緩緩垂下。

這位與自己同姓的阿姨,心裡的希望之火,早已如她眼中的淚水般,徹底熄滅,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燼。

接待室裡,沉默在發酵。

林涵宇已經不知道用什麼話來安慰,決心、信心這十年來林秀雲已經聽得太多。

林秀雲靜默的狀態猶如像是死去了靈魂的軀殼,就這麼坐著。

這初冬來臨,開始降溫的天氣裡,兩人相對而坐的畫面,如同一幅遺世獨立的悲愴畫卷,讓門外偶爾路過的同事都不忍多看,紛紛加快腳步,無聲地別開臉。

突然,一陣短促的手機鈴聲像一把利刃,猛地劃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涵宇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掏出手機,看到螢幕上跳動的名字,心頭微震。他立刻按下接聽鍵,一邊應著“喂?”,一邊起身快步走出接待室,輕輕帶上了門。

“小林,是我,喬寶生!”電話那頭傳來省廳物證中心喬老有些深沉的聲音。

“喬老!您好!”林涵宇精神一振,迅速調整了方才的低落情緒,語氣裡帶上由衷的尊敬。

“省廳最近下了通知,要集中力量清理一批陳年積案。”喬老的聲音從電話裡依然能感受到一種希望,“我已經向省廳主動請纓,選了你們錦忠市。”

“真的?!”林涵宇心頭瞬間湧上一股熱流,幾乎脫口而出。

這位無私的幫助他走出HSP症狀,留下了他一生從警寶貴筆記給他的老專家,雖未正式拜師,卻在他心中早已奉為明燈的老師,能親自來,意義非同一般。

但他剛升起的激動,立刻被身後那扇門內沉重的低氣壓壓了下去。

“當然是真的。”在電話那頭的喬寶生沒有看見林涵宇激動之外的動作。

開口解釋道,“這次的重點目標之一,就是1995年7.13號那起姦殺案!這個案子,我希望你能跟在我身邊,有沒有時間啊?”

“喬老!”林涵宇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只要局裡沒特殊任務,我一定全程跟著您!”

他當然明白喬老這是打算親自帶他,這種陳年舊案要想偵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跟在喬老身邊,能學到的刑偵知識,絕對是在任何課本上學不到的。

然而,話音落下,他下意識地半側過身,目光彷彿能穿透門板,看到裡面那個沉默的身影,“我…我主動申請!”

“好!痛快!”喬老在電話那頭的聲音也透出幾分讚許的欣慰,“我這就給你們韓局打電話要人!你等通知吧!”

“謝謝喬老!”林涵宇等對方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

他重新推開門,走到依舊紋絲不動的林秀雲身邊,斟酌著開口:“雲姨,天涼了,我先送您回去吧?家裡暖和些。”

林秀雲毫無反應,彷彿根本沒聽見。

林涵宇看著她枯槁的側臉,咬了咬牙,還是決定把那絲微弱的希望傳遞給她:“雲姨,剛才是省廳物證中心的喬老,喬寶生專家打來的電話。省裡派他下來,專門…專門複核積案,晚晴姐的案子…也在其中!”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秀雲那如同枯枝般僵硬的身體,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眼睛裡,似乎有某種東西極其短暫地閃動了一下。

乾裂的嘴唇囁嚅著,彷彿想說什麼,但最終,所有翻湧的情緒都被那經年累月的絕望死死封住。她只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

然後,在林涵宇驚愕的目光中,這位飽經風霜的母親,對著他,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腰,鞠了一個躬!

“雲姨!您別這樣!”林涵宇心頭大慟,慌忙伸手去扶。

林秀雲卻已經直起了身。

她沒再看林涵宇一眼,也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沉默地、像一具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徑直走出了接待室。

林涵宇急忙追出去:“雲姨!我開車送您!”他快步跑到門口,拉開了警車的車門。

然而,林秀雲卻彷彿沒有看見。她瘦小的身影徑直穿過大廳,走過辦公樓,走進了外面初冬的寒風裡。

她甚至沒有一絲停頓,頭也不回地朝著大門外走去,將林涵宇和他的車,徹底拋在了身後。

那背影,孤獨、倔強,被巨大的悲傷壓得佝僂,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絕望力量。

林涵宇扶著冰冷的車門,看著那身影融入街道的人流,最終消失不見。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一股滾燙的信念在胸膛裡灼燒。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如炬,死死釘在市局大樓門口那幾個鮮紅肅穆、重逾千鈞的大字上:

盪滌社會黑暗,守護群眾安全。

(視角拉遠,時間回溯)

時間倒回1994年底。

彼時,在市委市政府的推動下,城西那片沉寂多年的紡織廠老倉庫區,迎來了命運的轉折點。

一個旨在打造城市文化新地標的“錦繡藝術園”專案正式啟動,低廉的租金從專案開始動工就吸引了不少城裡躍躍欲試的藝術培訓機構。

兩年後專案剪綵,市裡的領導都出面了,可以說是轟動當年的一個重大經濟和社會新聞。

光陰荏苒,到了2005年的今天,“紡織廠倉庫”這個帶著陳舊工業氣息的名字,早已被錦忠市民遺忘在記憶角落。

取而代之的,是繁華市區裡一處極具特色的文化地標——錦繡藝術園。

隨著城市擴張,園區早已經融入了城市繁華,成了一處景點。

而建設規模比當初規劃的還要大,嶄新的建築拔地而起,與原址改造的老廠房交相輝映。

如今,這裡匯聚了全市幾乎所有的藝術類培訓學校、畫廊、設計工作室和文化公司,琴聲悠揚,畫作繽紛,處處洋溢著蓬勃的藝術氣息和都市活力。

然而,又有誰能想到,就在這片如今充滿歡聲笑語、藝術薰陶的熱土上,在專案啟動翻新建設還不到一年的那個酷暑——1995年7月13日,農曆最炎熱的時節,一樁手段殘忍的姦殺案,曾在這裡發生,鮮血浸透了荒涼的水泥地。

十年過去了,案卷依舊塵封在檔案室冰冷的鐵櫃深處,泛黃的紙頁上凝結著未能昭雪的冤屈。

而兇手,至今仍逍遙法外,隱匿在城市的某個角落,嘲笑著遲來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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