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血舞之痕(06)(1 / 1)
楓葉小區昏黃的路燈下,周志強的身影被拉得細長。
微微佝僂的脊背,滿頭刺眼的花白,無聲訴說著歲月的侵蝕。
他走到林涵宇身邊,無聲地點了點頭,目光隨即轉向剛下車的宋文遠,聲音帶著一絲久違的暖意:“去家裡坐吧。你師父離開錦忠後,我這把老骨頭,家裡冷清好久了。”
“得嘞!師叔您先回,我停好車就來。”宋文遠爽快應道。
周志強臉上皺紋舒展,帶著看透晚輩心思的笑意:“酒別買,家裡有存著的。”
被點破的宋文遠也不尷尬,嘿嘿一笑:“行,聽您的。”招呼林涵宇重新上車。
宋文遠輕車熟路地將車停在小區大門不遠處的滷菜店旁。
下車後,熟稔地點了幾樣招牌滷味,又在隔壁小鋪拎了兩瓶瀘州老窖特曲。
林涵宇剛要掏錢,被宋文遠一把攔住:“我師叔,輪不到你小子獻殷勤。”
付完錢,卻把兩瓶酒塞到林涵宇手裡,“拿著。”
一股暖流湧上林涵宇心頭,他沒再推辭,默默接住。
兩人提著滷菜,穿過略顯陳舊的小區,走向2號樓。
宋文遠邊走邊低聲介紹:“老周退休就住這兒,他兒子以前的房子。老伴和兒子都在外地,就他犟著不走。”
他沒解釋老周為何甘願在小區做看門保安,也沒提特意交代稱呼的緣由。
林涵宇心領神會,沒去追問——一個老片警的一生,揹負的案子遠不止7.13這一樁。
三樓3013的房門敞開著,都不用敲門。
周志強已坐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等候。
看到兩人手裡的東西,他並沒有責怪,只是朝餐桌努了努嘴,對宋文遠道:“碗筷在廚房,自己拿。”
語氣熟稔得像使喚自家孩子。
宋文遠放下滷菜,熟門熟路地進了廚房。
周志強這才轉向林涵宇,露出慈和的笑容:“家裡小,隨便坐,別拘束。”
“周叔。”林涵宇恭敬地叫了一聲,依言坐下。
一股濃重的菸草味混雜著老舊傢俱的氣息瀰漫在小小的空間裡。
一室一廳的格局,客廳兼作餐廳,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張掉漆的方桌,幾把椅子,一套老舊的沙發和電視。
最引人注目的,是進門矮櫃上那個擦得鋥亮的玻璃相框——一群身著老式橄欖綠警服的年輕人,意氣風發,背景依稀是五道口派出所的舊門頭。
居中那位笑容爽朗、眼神銳利的,正是宋文遠的師父程偉。
緊挨著程偉,同樣身姿挺拔、目光炯炯的,便是眼前這位白髮蒼蒼的周志強。
時光的殘酷對比,令人心頭微震。
宋文遠端著碗筷盤子出來,麻利地將滷菜裝盤。
“開酒!”他朝著林涵宇揚了揚下巴示意道。
三人落座。
宋文遠給周志強斟滿酒,鄭重介紹:“周叔,這是林涵宇,隊裡新來的苗子,這兒,”他點了點太陽穴,“很靈光!”
周志強的目光落在林涵宇臉上。
這一刻,林涵宇才真切感受到那溫和笑容下,屬於老警察的、不動聲色的審視。
像X光,卻又包裹著暖意。
“小夥子,幹刑警,有膽識。”周志強端起酒杯,“不像我,窩囊了一輩子片警。”
“周叔您這話說的!”宋文遠立刻反駁,“要不是當年為了家......您老的能耐,可比我師父只高不低!”
“這話要是你師父說,我信!”周志強笑著搖頭。
眼裡卻掠過一絲複雜,顯然對宋文遠的恭維全當是笑話!
三杯酒下肚,氣氛稍濃。
宋文遠放下酒杯,直接就切入正題:“周叔,7.13的案子,省廳…重啟了。小林有些想法,我帶他來,是想跟您請教請教。”
“重啟?”周志強夾著煙的手猛地一頓。
煙霧繚繞中,他渾濁的目光在林涵宇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移開。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沒招呼任何人,仰頭一飲而盡。
目光下意識地飄向矮櫃上的相框,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近乎麻木的絕望:“十年了…骨頭都該爛透了吧?還折騰個啥......”
那語氣裡的沉重,像塊石頭砸在林涵宇心上。
但他壓下情緒,拿起酒瓶,恭敬地再次為周志強斟滿。
聲音清晰而誠懇:“周叔,我想跟您請教當年現場的一些細節,特別是......倉庫外面,大雨落下之前的情況。”
周志強沉默著,一口接一口地抽菸,灰白的煙霧將他籠罩,朦朧了他的神情。
“周叔,”宋文遠適時補充,語氣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這次重啟,還是我們支隊主辦,省廳專家協助。我......不甘心。當年......誰甘心放下?”
“你負責?”煙霧後傳來一聲疑問。
“嗯。”
“你師父…知道嗎?”
宋文遠搖頭。
“那…就別去打擾他了。”周志強長長吐出一口煙,終於看向林涵宇,眼神裡沉澱著某種沉重的東西,“問吧。想問啥?”
林涵宇看向宋文遠,得到肯定的眼神。
他不再猶豫,從揹包裡拿出筆記本,挪開面前的碗筷酒杯,鄭重其事地攤開在桌面上。
周志強略帶疑惑地望向宋文遠,後者只是平靜地點點頭。
林涵宇沒有在意周志強的疑惑,這是他為了控制自己的HSP,刻意改變自己的工作習慣。
微微在筆記本上掃了幾眼,這才抬頭看向周志強:“周叔,請您回憶一下,第一次見到報案人陳浩,和第一次見到封芷薇——就是那個和陳浩同行,卻沒有一起來報案的‘臨江藝苑’舞蹈學校的女學員時,他們給你的第一印象?”
周志強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訝異,隨即被更深的追憶取代。
他敘述的過程與案卷記載驚人地一致,十年的光陰並未磨滅那些細節。
然而,除了描述兩人當時的穿著、神情等表面印象,他並未深入。
“周叔,卷宗提到,是時任所長到派出所後,發現門口車裡還有人,才確認封芷薇是和陳浩同行的?”
“沒錯!”周志強點頭,“那會兒剛聽說PTSD這洋詞兒,擱以前,就叫嚇丟了魂兒。”
“所以,案發當天,派出所沒給封芷薇做筆錄?”
“嗯。她是第二天,老程......就是程偉,派人去醫院做的筆錄。當時那姑娘,整個人都木了。”
“您覺得…她當時的反應,正常嗎?”林涵宇小心翼翼地措辭。
“什麼意思?”周志強眼神銳利起來。
“根據陳浩的筆錄,是封芷薇主動邀請他去倉庫‘體驗舞臺感覺’。說明他們是一起去的。那麼,是誰先聽到的‘慘叫聲’?”
“是陳浩說他聽到的。”
“封芷薇沒聽到?”
周志強遲疑了一下,“她說......好像也聽到了點動靜,但嚇懵了,記不清細節了。”
“好,這個先成立。”林涵宇並沒有追問,一刻不停的問道:“按他們說法,聽到‘慘叫’就跑了,根本沒進倉庫檢視?”
“是這麼回事。”周志強點點頭。
“周叔,”林涵宇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帶著探討的語調,似在自我分析。
“陳浩是道具師,封芷薇是舞蹈演員,他們工作中都接觸過模擬的‘慘叫’。假設,僅僅是‘聽到一聲慘叫’——甚至自己都沒聽真切——一個正常人,尤其是有表演經驗、對聲音有概念的人,會立刻、並且表現出如此嚴重的PTSD反應嗎?那種…如同教科書般‘標準’的崩潰?”
周志強昏黃的眼珠裡驟然閃過一道精光,像沉寂的火星被撥亮。
他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在自己深灰色的褲子上來回摩挲之後,才緩緩道:“按常理…不該。真正的驚嚇,有個過程,先是懵,然後才是怕,手腳發軟,或者歇斯底里。這些年我也在研究PTSD,有可能瞬間引發,但是當時的封芷薇,也太‘像’了。像......按劇本演出來似的。”
周志強用了“像劇本”這個詞,精準地呼應了林涵宇心中的懷疑。
“那您認為,陳浩當時除了說‘可能出事了’,還對封芷薇說了什麼?或者做了什麼,能讓她瞬間崩潰到那種程度?”
周志強眉頭緊鎖,努力回憶,最終緩緩搖頭:“當年......好像沒專門問過這個。重點都在陳浩身上了。”
林涵宇飛快記錄下關鍵點,然後從筆記本中抽出那張倉庫後門外腳印的照片影印件,推到周志強面前:“周叔,您再看看這個,當時在現場,對這枚腳印有印象嗎?”
周志強接過照片,眯起眼,湊近昏黃的燈光仔細端詳。
“這是......倉庫門外頭?高天銘他們趁著大雨剛下搶拍的。雨太大,沖刷厲害,這腳印沒當主要證物。40碼的鞋,工地上多的是。”
他用粗糙的指腹點了點照片上腳印的腳尖部位,“這個印子…當時是有點怪。高科長量過,說是40碼,但腳尖這兒…太淺了,不像踩實了,倒像是…踮著腳走?”
老警察的經驗讓他捕捉到了異常,卻囿於當時條件無法深究。
他甚至站起身,模仿著後跟著地、前掌虛浮的走路姿勢走了幾步:“在泥地裡,這麼走也可能留下這種前淺後深的印子。我們也經常在下雨的時候這樣走。”
林涵宇眼中光芒閃動,丟擲一個大膽假設:“周叔,有沒有另一種可能——這是‘小腳穿大鞋’走出來的腳印?”
此言一出,連宋文遠都神情一凜,立刻拿過照片再次審視起來。
林涵宇趁勢解釋:“周叔,您和張震是第一時間到達現場的警察。大雨之前,明確出現在倉庫外的,只有陳浩和封芷薇。這枚腳印,是物證科拍攝的照片裡相對最清晰的。排除您和張震,來源只能是他們兩人,或者......某個穿男鞋的女工。”
周志強搖頭,很肯定:“工地上幹活,鞋不合腳是累贅,沒人這麼穿。”
他沉吟片刻,回憶道:“陳浩......穿40碼沒錯,但他只穿軟底布鞋。我們查過他宿舍和家,全是那種鞋。照片上這鞋印,紋路、底子硬度都對不上。”
“案發前下了幾天小雨,倉庫外也有泥濘,腳印早就踩得亂七八糟,像大花臉。現場條件太差,腳印幾乎是最先被放棄的線索。”
他皺著眉,努力挖掘記憶深處,最終還是無奈地搖頭,“想不起來了......有價值的,當年都記在報告裡了。”
宋文遠輕輕拍了拍林涵宇的肩膀,示意可以了。
林涵宇會意。
雖然腳印沒挖出爆炸性新料,但老周的話證實了兩點:一是當年對陳浩和封芷薇同行期間的互動細節確有缺失;二是那枚腳印的“異常”並非空穴來風,它真實存在過,只是被惡劣條件和時代技術所湮沒。
這更堅定了他深挖這條線的決心。
他收起筆記本和照片,真誠道:“謝謝您,周叔。”
周志強擺擺手,沒說話,摸索著去拿桌上的煙盒。
宋文遠眼疾手快,抽出一支菸遞到他嘴邊,併為他點上。
“周叔,”宋文遠自己也點了支菸,煙霧中他的神情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我還有個問題,憋在心裡好多年了。”
“問吧。”周志強吐出一口菸圈。
“當年......您為什麼那麼堅持認定陳浩有問題?甚至不惜......挨處分?真的只是......直覺嗎?”宋文遠問得小心翼翼。
當年案子一開始就由刑偵支隊接手,可週志強像著了魔,私下多次單獨“拜訪”陳浩——從派出所到刑偵隊,再到陳浩家裡。
程偉私下勸過,所裡警告過,都沒用。
最終陳浩投訴,周志強背了處分才罷休。
這成了老周職業生涯最後一個、也是最沉重的汙點。
“就是直覺!”周志強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渾濁的眼底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銳利,彷彿又變回了相框裡那個銳氣逼人的年輕警察。
“幹了幾十年片警,看人從骨頭縫裡透出不對勁!那小子,肯定藏著事兒!心理素質好得邪門,油鹽不進,就是撬不開那張嘴!”
“可他......只是個報案人啊?”宋文遠低聲道。
“報案人?”周志強冷笑一聲,聲音不高,卻像驚雷炸在林涵宇耳邊,“報案的,就不能是作案的?!賊喊捉賊的戲碼,老子見得還少嗎?!”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林涵宇心中那個一直模糊、甚至不敢深想的猜測!
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一股強烈的共鳴在胸腔激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