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血舞之痕(13)(1 / 1)
面對封芷薇的沉默,林涵宇站起身,走到旁邊準備好的錄影機前,果斷地按下了播放鍵。
螢幕上,瞬間出現了陳浩那張寫滿疲憊與掙扎的臉。清晰的聲音在審訊室響起:
“她說……她怕。那年……她藝校考試沒考好,準備第二年再考……”
僅僅播放了這一小段關鍵證詞,林涵宇便“咔噠”一聲按下了停止鍵。
畫面定格在陳浩欲言又止的痛苦表情上。
因為就在陳浩的聲音從錄影機裡傳出的剎那!
原本抖如篩糠、彷彿下一秒就要暈厥的封芷薇,身體猛地僵住!所有的顫抖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停止!
林涵宇轉身,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封芷薇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陳浩,已經把他知道的、該說的,都說出來了!你可以選擇繼續閉緊你的嘴,”他微微前傾身體,形成強大的壓迫感,“但最終會是什麼結果,你心裡——應該比誰都清楚!”
當林涵宇的話音落下,封芷薇如同是承受著巨大重壓下緩緩地抬起了頭。
臉上那份痛苦、驚惶、虛弱的偽裝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平靜!
眼神銳利、清明,再無半分迷茫,甚至還帶著一絲對剛才自己那番表演的漠然,彷彿剛才的一切根本沒有發生過。
她直視著對面的警察,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嘲諷意味的弧度,聲音清晰、穩定,再無半分顫抖,透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我不想說,有問題嗎?”她的目光看向面前的林涵宇,帶著一絲挑釁,“法律哪一條,哪一款,規定了公民‘必須’作證?義務,不等於必須。我選擇沉默,憑什麼就認定我做了假證?”
“因為你引導了陳浩!”林涵宇手指一下一下的點在攝像機上,清脆的聲音在審訊室裡迴盪,“你引導他說出了誤導警方辦案方向的關鍵謊言!這還不夠構成偽證嫌疑?”
“引導?”封芷薇嗤笑一聲,眼神冰冷,“我為什麼要引導他?他憑什麼聽我的?他有腦子的!”
“因為陳浩根本沒聽到任何聲音!”林涵宇猛然拔高聲調,如同重錘砸下,“那麼你!封芷薇!你是怎麼‘未卜先知’,知道那倉庫裡發生了兇案?!難道你有透視眼?!”
“我不知道!”封芷薇眼睛輕輕閉合之間,斷然否認。
“你不知道?”林涵宇步步緊逼,“那你為什麼言之鑿鑿地告訴陳浩‘裡面肯定出事了’?讓他跑去報警?嗯?!”
“我猜的!”封芷薇梗著脖子。
“猜的?”林涵宇冷笑,“那你猜的依據是什麼?你‘猜’之前,聽到了什麼樣的慘叫聲?男聲女聲?長聲短聲?描述出來!”
“我忘了!”封芷薇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忘了?”林涵宇窮追不捨,“那你為什麼偏偏選擇那個悶熱欲雨、惡劣到所有工地都停工的下午,跑去那個偏僻的倉庫?排練需要非得挑那天?非得挑那個鬼地方?!”
“我不知道!”封芷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明顯的抗拒。
“一問三不知!”林涵宇猛地停下連珠炮般的追問,轉身從桌上拿起一張精心準備的舞臺劇照——1995年國慶匯演《血舞之痕》的劇照,上面赫然印著封芷薇的名字和角色。
“1996年藝考,憑藉在《血舞之痕》中的‘出色’表現——特別是在女主角蘇晚晴‘意外缺席’後,你作為第二女主角還是學員身份獲得的‘高度評價’——你拿到了寶貴的20分藝術加分,考上了心儀的藝校!這樣的結果是你的親身經歷,總不該‘知道’了吧?!”
“這有什麼關係嗎?”封芷薇像被毒針刺中,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冰冷,“她是女一號,我是女二號,死不死都跟我的表演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是抓住了機會,跳好了自己的舞!有問題嗎?!”
“當然有關係!”林涵宇的聲音陡然提高,“一個本該光芒萬丈的女主角慘死!女主角的B角是老師,老師自然不會、也不屑去‘掩蓋’學生的光芒!那麼,作為劇中戲份僅次於女主角、同樣需要精湛技藝的女二號——你!封芷薇!就成了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受益者!你頂替了蘇晚晴留下的巨大光環和機會!對不對?!”
“對——!”封芷薇猛地昂起頭,眼中燃燒著不甘與怨毒交織的火焰,“那是我自己努力抓住的機會!”
“所以!”林涵宇抓住她情緒爆發的瞬間,閃電般將話題拉回原點,直刺要害。
“你在倉庫外,根本什麼都沒聽到!對不對?!那你憑什麼‘猜’到裡面有兇案?!憑什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封芷薇的情緒徹底失控,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聲音一聲高過一聲,最後卻化作崩潰般的哽咽,頹然癱在椅子裡,只剩下肩膀無助地聳動。
“不知道?!”林涵宇毫不放鬆,聲音如同催命符咒,“那你為什麼讓陳浩替你撒謊?!為什麼在警察找上門時,要上演一出天衣無縫的崩潰戲碼?!封芷薇!你究竟在心虛什麼?!你到底想拼命掩蓋什麼見不得光的真相?!!”
監控室內,秦正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無聲地用力點頭。
林涵宇這一連串的審訊,從物證(劇照、受益點)到心理(動機、謊言),再到情緒施壓,環環相扣,步步緊逼,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心理攻防戰!封芷薇看似堅固的心理防線,在這樣精準而猛烈的攻擊下,已經搖搖欲墜!
然而,秦正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預感到,一旦封芷薇開口,隨之而來的真相,關於那個酷暑午後的倉庫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其緣由之黑暗,恐怕會遠超所有人的想象……
十年塵封的懸案,那扇緊閉的鐵門,終於被撬開了一道滲出血色的縫隙。
而封芷薇,這個曾經的報案同行者,顯然已不再是單純的知情旁觀者,她正站在那縫隙之後、陰影深處,甚至……很可能就是其中的參與者之一!
林涵宇最初提出“女性深度參與”的顛覆性猜想,正在被一步步逼近的現實所印證!
審訊室內,封芷薇陷入了沉默,身體微微顫抖,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似乎陷入了某種痛苦而混亂的回憶與掙扎中。
關於“聲音”這個核心問題,她依然死死咬緊牙關,拒絕正面回應。
但此刻的崩潰與之前的表演截然不同,帶著一種真實的絕望感。
“老秦,”監控室裡,喬老微微蹙眉,低聲詢問身旁的秦正,“小林怎麼還不把倉庫外那個關鍵腳印的照片拿出來?這是指明她當時就在現場的鐵證啊!”
秦正的目光緊緊鎖定螢幕裡封芷薇的狀態,聲音低沉:“喬老,那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是我們最後的底牌之一。現在還不是時候。”
“封芷薇的心防雖然裂了,但還沒徹底崩塌。”
“小林在等一個契機,一個能讓她徹底絕望、放棄抵抗的節點。”
“現在拿出來,她可能反而會利用‘巧合’來狡辯。再等等,需要她心理上徹底認輸的那一刻。”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而且,如果小林最初的懷疑成真……那真相的殘酷程度,可能讓封芷薇寧願背上偽證的罪名,也不會開口。”
審訊雖然有所突破,但也必須要暫時中止,壓迫要有張有弛,否則適得其反。
但這個階段性的成果已經足夠振奮人心——十年前的報案同行者、那個偽裝成完美受害者的女人,其精心構築的謊言堡壘已被徹底擊穿!
她的刻意隱瞞和引導,其背後必然隱藏著與蘇晚晴之死直接相關的、不為人知的黑暗秘密!
與此同時,另一條戰線也在同步推進。
就在審訊封芷薇的同時,由物證科科長高天銘親自帶隊,手持搜查令的警員已經抵達封芷薇父母家,開始了細緻的搜查工作。
封芷薇的父母接到學校通知女兒“在人民醫院被警察留下詢問”的電話時,還處於震驚和茫然中,刑警就已經登門了。
在兩位老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搜查重點聚焦於封芷薇的閨房以及家中的鞋櫃。
儘管希望渺茫——畢竟十年過去——但物證科的細緻勘查終究帶來了驚喜!
在封芷薇閨房一個存放舊物的儲物箱深處,壓在一堆大小不一的舊練功服下面,高天銘發現了一雙被收納的黑色女式平底皮鞋!
皮鞋因長期缺乏保養,原本光亮的皮質表面佈滿了乾澀的皺褶,甚至出現了細微的龜裂紋。
但這雙鞋的特徵,與林涵宇在案情分析會上展示的、根據倉庫外泥濘腳印推斷出的“特製舞蹈用鞋”特徵完全吻合!
37碼,無鞋跟,鞋底柔軟無鋼條支撐結構,圓頭鞋尖部位異常堅硬——這正是為了保護舞者腳趾在特殊地面練習而設計的!
而更令人心頭髮緊的是,就在這雙鞋旁邊,同一個儲物箱裡,竟然單獨存放著一張蘇晚晴的舞臺照!
照片上的蘇晚晴青春洋溢,舞姿優美,眼神專注,彷彿整個世界都凝聚在那一刻的旋轉跳躍中。
這張照片,林涵宇曾在受害者母親林秀雲家中那個裝滿獎盃的玻璃櫃裡見過。
當這兩樣關鍵物證被火速送回刑偵支隊時,林涵宇的目光首先被那張泛黃的照片牢牢吸引。
照片上那個定格在最美年華的生命,無聲地訴說著逝者的璀璨與兇手的殘忍。
這不僅僅是物證,更是一把插在受害者家屬心口十年的刀!
儘管封芷薇仍在審訊室裡負隅頑抗,但這雙鞋和這張照片的出現,已讓林涵宇確信無疑——封芷薇與蘇晚晴的遇害,絕脫不了干係!
然而,那個在死者體內留下精斑的男性兇手,究竟是誰?
陳浩的作案時間已被當年的人證(學校同事)充分排除——案發時他一直在學校準備道具,直到接到封芷薇的電話後才離開。
十年前,警方因預設“男性作案”思維,加上封芷薇完美的偽裝,完全忽視了對她個人行蹤的深度追查——她當天究竟在哪裡打的電話?案發時段她本人是否就在那個廢棄倉庫?
這些關鍵環節,目前仍缺乏直接有力的證據鏈。
“突破口在她父母那裡!”秦正當機立斷,給出了關鍵建議,“當年她偽裝得那麼像,住院、崩潰,身為父母不可能毫無印象。1995年7月13日那一天,必定是他們記憶裡極為深刻的時間點!小林,發揮你的特長,用你那套‘痕跡印記’的方法,幫他們喚醒那天被封存的記憶細節!”
不到一個小時,封芷薇年邁的父母被請到了刑偵支隊。
在安靜的會客室裡,林涵宇調動起這一年來為控制自身HSP(高度敏感型感知)而磨鍊出的、近乎本能的“痕跡印記”能力。
他不再直接詢問“那天發生了什麼”,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織工,引導著兩位老人從日常生活的細微痕跡中,一點點鉤沉出那遙遠一天的碎片:
場景重建:“阿姨,95年夏天特別悶熱,記得嗎?7月13號那天,封芷薇早上出門穿的是什麼衣服?帶舞蹈包了嗎?包裡東西多不多?”
這些是每天簡單重複的細節,無關緊要,卻能夠讓人想到1995年的那個夏天,拉回他們記憶的時間起點。
時間錨點:“叔叔,那天中午芷薇在家吃的飯嗎?她平時中午會帶飯盒,那天飯盒帶走了嗎?還是留在家裡了?”
這些時間點可以證明封芷薇的日常行為。兩年的時間不可能都記憶得起,但首先拉回了1995年7月13日,帶沒帶飯盒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的封芷薇有沒有在家。
異常訊號的提示:“那天下午,天氣是不是特別差?快下雨那會兒,芷薇有沒有打電話回家說要晚歸或者別的?”
這些記憶能確認封芷薇給陳浩打電話的時候,是在家裡還是在外?
關鍵記憶加重的詢問:“你們接到醫院通知說芷薇‘受刺激住院’時,大概是晚上幾點?是誰通知的?電話裡怎麼說的?你們當時第一反應是什麼?”
封芷薇父母的回憶中對這一段記憶的深刻,的確就如秦老所言,非常的深刻,前面的鋪墊到位,他們的記憶也隨之清洗完善。
透過這種聚焦於具體物品、感官記憶(悶熱、暴雨將至的壓迫感)、行為細節(帶沒帶飯盒、舞蹈包的鼓脹程度)的引導方式,封芷薇父母原本模糊的記憶被逐漸啟用、串聯。
最終拼湊出的關鍵資訊是:1995年7月13日一整天,封芷薇的行蹤成謎!
她早上是以去臨江藝苑為理由離開的家,離開家後一直沒有回家,直到晚上接到醫院通知,父母才知道女兒“出事”了!
當天,並沒有任何人證實封芷薇出現在臨江藝苑舞蹈培訓學校當中。
這與陳浩的證詞(封芷薇打電話讓他去某地接她)完美吻合,也印證了卷宗記錄的一個重大缺失——當天下午,沒有任何人能證實封芷薇在臨江藝苑校內!
卷宗顯示:蘇晚晴是中午飯點離開學校的,穿著練功服,只披了件薄外套。
正常情況下,她的舞鞋應留在更衣室櫃子裡,但案發後,她的櫃子裡只有常服,舞鞋卻穿在了遇害現場的腳上!
這表明她離開時並非打算一去不返,很可能只是外出午餐。
從臨江藝苑到紡織廠倉庫,公交車程需一個多小時。
結合她的穿著,她極可能只是計劃在學校附近解決午餐。
然而,下午蘇晚晴再未出現,老師們詢問學員無果,受限於當時的通訊條件,也無法及時聯絡。
而卷宗中,恰恰缺失了對封芷薇當天下午行蹤的明確記錄和調查!
這關鍵的時間空白和行蹤謎團,在十年後,伴隨著封芷薇家中搜出的舞鞋和蘇晚晴的照片,以及她父母證實的“全天失蹤”,終於指向了一個冰冷而清晰的焦點——封芷薇,沒有人能證實在陳浩接到她之前發生過什麼事!
她完全有時間,也有動機,在那個暴雨將至的午後,出現在那個吞噬了蘇晚晴生命的廢棄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