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張冉的故事(1 / 1)
蘇然的面色有些陰鬱,一場莫名其妙的遭遇戰讓他損失了三十多個好手。這些人多數已經在新城安家,有些小媳婦兒甚至剛懷了身孕,眼看著大好日子就在眼前,結果偏偏就丟了性命。
一旁的張冉有些詫異的看著後方那輛滿載屍體的馬車,半晌才忍不住開口問道:“公子,為何不將那些人就地掩埋?反而要大費周章的拉回去呢?”
其實大山中有很多人都如同張冉這般想,他們在這裡出生,長大,見慣了生死,對待生離死別顯然不像蘇然這般鄭重。
蘇然輕嘆一口氣,緩緩道:“今日之前,這些人都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漢子,他們不只是我的屬下,同時也是孩子的父親,女人的丈夫,今日他們因我而死,豈能讓他們曝屍荒野。”
“可是活著已經如此艱難,哪還有精力去顧及那些死人的體面。”張冉不由反駁道。
蘇然的面色有些陰鬱,他並未因為這句話而生氣。也許這個世界的很多人都像張冉這樣想,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道:“正因為活著艱難,才更不能忘記人性中的善良與尊重。若我們連為我們拼過命的人都不能給予應有的體面,那我們與野獸又有何分別?”
張冉有些詫異的看著蘇然,從小到大她從未聽過這樣的言語。山裡人永遠都信奉生者為大,因為有限的資源根本容不得你有半點仁慈,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比比皆是。
想想自己從小的經歷,她不由得有些憤怒。從她記事時起,她便在山寨中過活,她們母女二人不過是山寨首領搶掠來的財貨,雖然她的母親是那山寨頭領的女人,但她並沒有因此受到優待。想要活下去,她就只能跟山中的孩子們去爭、去搶。
她曾親眼目睹那些弱小的孩子因為搶不到食物而餓得奄奄一息,最後被那些同樣餓紅了眼的山民給當成了食物。也曾看過數個孩童因為缺乏冬衣而生生凍死在了山寨的角落。
想要活下去就得變得狠毒,於是她學會了掠奪弱者,學會了不擇手段去達成目的。可即便如此,她也只是那群掙扎求生者中的一員,沒有意外,她也終將死在未知的災禍中。
直到遇見了那個人,一個普通到再普通不過的老頭,也不知他什麼時候來的山寨,每天他最熱衷於乾的事情就是看著山寨中人爭鬥,可所有人都如同看不到他一般。
張冉一開始也並未在意這個老頭,只當他是個無關緊要的存在。然而,當她又一次在爭搶中受傷,獨自躲在角落裡舔舐傷口時,那個老肉悄然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老頭的眼神中沒有憐憫,也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邃的平靜。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孩子,想不想改變你的命運?”
什麼是命運?張冉不懂,但她看到了老頭懷裡揣著的一個饅頭。她緊緊的盯著那個饅頭,不斷吞嚥著口水,生怕下一秒那饅頭就會消失不見。
“我想...想吃”那老頭根本沒等她說完,一把抄起她便出了山寨。
至於其他人,誰會在意山寨中少了個小屁孩呢,那些孩子?他們只會慶幸明天又少了一個競爭者。
等到張冉再次睜眼時,她已經來到了一處僻靜的山峰。身處新的環境,她的心中並沒有疑惑和不安,她仍舊惦記著那個饅頭,想著如何才能從老頭的手中拿到它。
老頭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緩緩將饅頭扔了出去。張冉一把奪過,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等她吃完,老頭才又開口道:“這世界並非如你看到的那樣,你可以選擇回去,也可以選擇跟我學習,去尋找另一種可能。”
張冉愣住了,另一種可能?她從未想過。在山寨的日子裡,她只知道為了生存不擇手段,從未想過還有別的路要走。但她的身體告訴她,她需要饅頭,跟著這老頭就有饅頭。
也許只有純粹的人才能成大事,比如這老頭,他從未在張冉面前透露過他的出身,也從未強求張冉一定要做成什麼樣的人。但張冉知道,他一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因為那老頭的懷裡永遠有拿不完的饅頭。
張冉也是一個純粹的人,她純粹的只要有饅頭,即使老頭讓他從早到晚掄棍子,她都沒有喊一聲累,當然前提是得有饅頭。
日復一日,不知過了多少個寒暑,張冉手裡的長棍變成了一杆長槍,曾經瘦弱的小女孩出落成了大姑娘。可變化的不只有她,還有當初教導她槍技的老頭,雖然他的身姿依舊挺拔,可是張冉能看得出來,他確實老了,老的速度越來越慢,老的當初那些不值一提的傷疤又開始隱隱作痛。
直到有一天,張冉忍不住開口問道:“師父,您能給我講講您的過去嗎?”老頭微微一怔,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他沉默了許久,彷彿在回憶那遙遠的過往。
終於,老頭緩緩開口道:“孩子,我的過去只不過跟那些人一樣,並沒有什麼出彩之處。無論你有多麼強大的本事,跳不出那個圈子便永遠是別人手裡的槍。”
“孩子,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另一種可能嗎?我想讓你跳出去,當一杆自由的槍。”
看張冉一臉茫然的模樣,老頭淡淡道:“好了,槍技我已經沒有什麼要教你的了,剩下的路該你自己走,要走的隨心,更要走的隨意。”
“走吧走吧!棄我去者,昨日之事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事多煩憂...”似有似無的吟唱聲漸漸遠去,此後,她再也沒有見過那老頭。
山寨仍是那個山寨,母親仍是那個母親。只是她的心中已沒有了當初的恨。山寨間彼此的攻伐更加激烈,憑著她手中學到的槍法,她迅速崛起,成為山寨中屈指可數的高手。無數人靠著她手裡搶來的饅頭過活,包括那個仍然在作威作福的寨主。
可即便如此,那個醜陋的傢伙竟然還想佔有她,那一夜,她手裡的長槍自由的揮舞著,刺穿了她母親的身體,又狠狠地定在寨主的身上。
周圍的人淡漠的看著,如同當初蜷縮在角落裡的她。
從此,碭山寨換了主人,她便是毒娘子-張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