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沒有硝煙的戰爭（上）（1 / 1）
應仁之亂後，室町幕府的控制力變弱，而加入商港堺町的商人勢力日趨龐大，從而產生了本地商人控制的組織，會合眾。
為了避免戰亂波及，會合眾如今依附於三好政權，而三好家與織田家處於敵對狀態，於是，一場沒有硝煙的商戰悄然拉開序幕。
天守閣內，信長單獨召見正義。
“正義不瞞你說，從二條御所離開後我便得到了訊息，堺町的會合眾已經對本家施行經濟制裁了，通商銷貨大受限制，商業發展困難。
再這樣下去好不容易樹立起來的威信就要被敵人瓦解了！”
如果換做是其他大名，或許不諳其重要性，但他可是織田信長，對政局的敏感遠勝常人。
正義恍然，原來信長大人一直悶悶不樂的原因在此啊！
能讓織田信長都鬱悶月餘的事情，定然十分棘手。
信長撓了撓散亂的頭髮，眼袋搭拉著，一副沒有睡醒的昏沉模樣，想來這段時間一直為此事困擾著。
正義暗自思忖，腦子漸漸活絡起來。
日本的“座”其實是日本式的封建行會，起源於以公家、寺社為本所，從座人處徵收座役、座錢，也就是說座的職能一方面是政權的征斂財富的工具，另一方面則是對商業進行管理。
實際上缺乏自我管控能力，表現出強烈的壟斷性和平均主義傾向，排斥市場競爭。
正義作為穿越者，他很清楚這樣的商業模式並不符合社會進步的方向。
一念至此，正義便想到了自由經濟。
“我有辦法了！”正義正色道。
“哦？”織田信長眼前一亮，連忙起身來到正義面前，急切道：
“我就知道你會有辦法的，說說看！”
正義用未來世界的視角侃侃而談。
“會合眾名義上是堺的商人組織，但本質上仍是脫離不開三好政權的控制，由商人控制市場得到特權，三好家從中獲取稅額利益，如此一來，市場依舊如一攤死水那般。”
織田信長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正義接著說道：
“基於以上，我提出‘樂市樂座’的構想。
免除城下町的市場稅和商業稅，廢除座商人特權，稱為‘樂市’；
進一步廢除座本身則稱為‘樂座’。
把權利歸還給町民，商家、大名、百姓一視同仁，互相競爭。
就好像我們在尾張清州城時期，家主大人總是會在家中建立起互相競爭的風氣，市場也是如此，只有在競爭中才能得到發展！
樂市樂座，等於說是為市場注入新的活力！”
織田信長恍然大悟，問道：“我明白了，樂市樂座正好完全違背當下的座，商人沒有特權就不能壟斷，商業就會變得繁榮，繁榮的商業會使得人口迅速增加，人口的增加又會帶動石高等等的聯動。
一系列的反應都會導致本家的實力得到長久的進步！”
正義不得不再次感嘆織田信長的聰慧，一點就通。
“家主大人，所謂‘德政’無非就是消除町民對大名或者商家的借款，只能起到短暫的作用，在座商人的支配下，他們只需要提高些許稅收或者生活必需品的價格，便能逼迫町民再次產生借款行為，因此，德政只是治標不治本。
樂市樂座恰好也能消除大家對德政的不安。”
“太好了！正義，你簡直就是個萬能的天才！”織田信長激動地一把將正義抱在懷中。
一個多月了，織田信長閉門不出就是在思考對策，期間也曾向丹羽、柴田二人詢問，奈何大家都是武士，在固有思想的影響下也提不出什麼好的建議出來。
眼下，正義一番撥雲之下，織田信長豁然開朗。
門外侍奉的歸蝶見到兩個男人抱在一起則是一臉醋意，幽怨地癟了癟嘴低聲道：“相公真是成何體統！”
織田信長神色激動，大手一揮，道：
“正義，這件事情全權交由你來辦！我給你兩萬貫用作活動經費，不夠可以繼續找我要！家中所有人都可以聽你差遣！
京都本就是繁華之町，社會接受程度高，你就拿去做樂市樂座的試驗！”
“是！”
……
不久之後，三好政權鼓動會合眾對織田家進行經濟制裁的事情在大評定間公之於眾，正義臨危受命，此刻已經帶領家臣們來到了尾張。
清州町，伊藤屋。
“這還真是一個大膽的企劃啊！”
伊藤總十郎表情嚴肅，神色認真地感嘆道：“羽田大人，在下年事已高，身體已經遭受不住長途跋涉了，不過我有一個很好的人選。”
“誰？”正義疑惑道。
自己的家臣也是一群武士，盤活市場的事情還得交給專業的商人來辦才放心。
“納屋助左衛門，他現在是伊藤屋的番頭，我讓他過來。”伊藤總十郎道。
“那就辛苦大老闆了。”
片刻後，納屋助左衛門大老遠便張開雙手，膝蓋一軟就對著正義跪了下來。
“恩公啊！鄙人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全靠當初恩公的提攜！”
納屋助左衛門仍是一臉憨厚的模樣。
“恭喜你成為伊藤屋的番頭了。”正義笑著扶起他的身子道。
納屋助左衛門則是露出了幽怨的表情，輕聲啜泣道：“在您上洛前我還拜訪過您呢，當時我就是番頭了，您貴人多忘事，畢竟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商人呢。”
伊藤總十郎拍了拍納屋助左衛門的頭，斥責道：“跟誰學的油嘴滑舌，他可是織田家的家老，不得放肆！”
“哈！”
納屋助左衛門連忙收起心思，身體站地筆直。
正義見狀也是忍俊不禁，當初那個憨厚老實的傢伙現在好像也變得圓滑起來了，看來這段時間他也進步了不少呢。
“這一次你是揹負著艱鉅的任務，納屋助左衛門，你應該得知會合眾對織田家的經濟制裁了吧？”
納屋助左衛門彷彿早已知曉正義等人的來意，深深的突出一口濁氣，沉吟道：
“是的，羽田大人，這件事情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前幾天我去奈良，甚至連臣服於織田家的松永家和筒井家也受到影響。”
正義聞言不禁有些吃驚：“會合眾的影響力如此巨大嗎？”
納屋助左衛門解釋道：“只怕比您想象中的還要厲害，他們依附三好政權多年，斂財無數，其中以納屋、天王寺屋為最，要知道他們兩個真正的龐然大物還沒有親自下場呢！”
正義沉吟半晌道：“這真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呢！”
稍後，正義將樂市樂座的構想說與納屋助左衛門聽。
納屋助左衛門在一番深思熟慮後說道：
“這倒是與鄙人的理念不謀而合，雖說我身為商人，享受著特權所帶來的便利，但始終影響了市場的自由發展，從長遠的角度來看，樂市樂座無疑能促進商業繁榮，同時也能給商人帶來更大的利益！
這一點，我從京都的南蠻寺那邊瞭解到他們國家的市場與您提出的構想十分相像，或許還真能與堺會合眾抗衡！”
“很好，你帶著你的手下跟我去京都吧。”
“哈！”
……
數日後，京都。
在經濟制裁的這段時間裡，京都的百姓猶如身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各大米屋門前擠滿了町民。
“老闆！你這裡還有沒有米了？我要買！”
“我也要！不用多，給我四石就行了！”
“先賣給我，我只要一石！”
“……”
一家米屋的老闆苦笑著對大家揮揮手道：
“一顆都沒有了，大家都散了吧！”
一語落下，眾人一鬨而散，轉而趕往別家米屋去。
蜂須賀正勝從米屋內跳了出來，來到正義的面前低聲道：“家主大人，他們有米。”
正義眉頭微微一皺，“大家跟我過去看看！”
“哈！”
米屋老闆一看正義等人氣度不凡，連忙蒼蠅搓手那般諂媚道：“武士大人您也是想來買米嗎？實在抱歉，我們點已經沒有了。”
木下小一郎猛地拔出太刀，厲聲道：“你明明有米，為什麼不賣給大家？！”
米屋老闆瞪大了眼睛，不驚反怒，道：“大膽！你們是誰家的武士竟敢在京都放肆！”
竹中半兵衛搖著羽扇淡淡道：“織田家！”
米屋老闆被這話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到了最後氣勢弱了下來，道：“堺那邊的會合眾已經阻斷了米的銷售通路，我們的陳米有限，堆積的時間越長，價格自然水漲船高。”
納屋助左衛門上前半步，以他現在的經驗一眼變能看出癥結，道：“你不賣，自然有人願意賣，能讓京都米屋統一口徑的絕不可能單單是幾家米屋老闆的想法，你們還沒有那麼大的權利。”
眼見無法隱瞞，米屋老闆無奈道：
“大人慧眼如炬，小的也只是聽從茶屋的大老闆命令罷了。”
“茶屋？”正義疑惑道。
納屋助左衛門解釋道：“茶屋的大老闆，茶屋四郎次郎，又名茶屋清延，是京都的豪商。樂市樂座想要在京都開展，就必須要說服茶屋四郎次郎才行！”
這時，竹中半兵衛上前半步，建議道：
“家主大人，我們可以去二條御所請足利義昭公出面，想必茶屋也要賣將軍的面子。”
“半兵衛的提議很不錯，我們這就過去！”
正義點點頭，立刻帶領家臣們前往二條御所。
片刻後，在二條御所的大評定間內，將軍召見正義。
足利義昭的眉頭擰在一起，沉吟了半晌，對下方的家臣們說道：
“會合眾限制京都銷售通路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關於羽田正義提出的‘樂市樂座’，各位有何看法？”
京極家第十八代當主，足利義輝身旁的親信，京極高吉臉色陰沉，聲音沙啞道：
“公方大人，臣以為不妥！”
五十多歲的武士目光如炬，接著說道：“只有座商人擁有特權，他們才能迅速為我們繳納各種稅款，樂市樂座消減了商人們的積極性，沒有座促進市場繁榮，一味追求所謂的自由市場只會讓現有的情況變得更糟！”
“藤孝，你是如何看待此事？”足利義昭轉而看向次席首位的儒將。
被叫到名字，細川藤孝十分圓滑的說道：
“公方大人、羽田大人，鄙人不過是一名武將，商業的事情鄙人不懂。”
足利義昭看了眼臉色愈發冰冷的羽田正義，笑道：
“羽田，樂市樂座這件事情得不到將軍家的支援，請回吧。”
正義心中不悅，暗罵這就是一群蠢貨。
然而就在這時，一位名為沼田祐光的足輕組頭突然站起身來，力勸足利義昭。
“公方大人，臣以為一定要支援羽田大人的政策，固守傳統的市場經營模式已經無法抵抗堺會合眾的經濟制裁，以不變應萬變方為上策！”
哦？看來將軍這邊也是有一個明白人啊。
正義看著這位年輕的武士，頗為欣賞地思忖著。
而上位的足利義昭的臉色立刻垮了下來。
細川藤孝見狀當即怒斥道：
“沼田祐光，你給我閉嘴！公方大人的決意又豈能是你一個小小的足輕組頭就能影響的？給我滾出去！”
身為細川家的家臣，沼田祐光無奈低頭退出評定間。
細川藤孝尷尬笑道：“抱歉，恕在下沒有管好家臣。”
正義能感覺到細川藤孝的內心也是支援自己的想法，只是礙於義昭的緣故。
“我知道了，這件事也會如實稟告信長大人的。”
正義說罷，退出大評定間。
細川藤孝深深地望向正義那寬闊高挑的身影，沉吟道：
“公方大人，信長大人那邊您該如何交待呢？”
這時，京極高吉滿臉不屑道：“細川大人不用慌張，樂市樂座不會成功的。”
足利義昭也是輕蔑笑道：“羽田正義此人雖是難得一遇的奇人，但終歸還是太年輕了啊！樂市樂座，呵呵，怎麼可能嘛……”
另一邊，正義臉色不悅地從二條御所來到京都。
他沉聲對家臣們說道：
“足利義昭公比想象中還要愚蠢，他不肯幫我們，眼下只能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