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敵在本能寺！（1 / 1）
1570年6月1日。
明智光秀從愛宕山神社起程，返回丹波龜山城。
綿雨紛紛好似飛花，冰冰點點落在明智光秀漠然的臉龐上。
身後，連歌師裡村紹巴見氣氛蕭瑟，迎風而歌。當是時，情到濃處，明智光秀忽然手持摺扇，以蓋過風蕭之聲唱和：
“這細雨綿綿的五月天啊……”
一曲即興又似是深思熟慮的歌被風帶去了遠方。
曲調百轉千回，從一開始的歡快再到低沉，又從低沉一點點向上，達到高潮之後突然峰迴路轉，如此多轉的曲調亦如明智光秀這四十多年的人生……
這首歌便是著名的《愛宕百韻》。
其中，“這細雨綿綿的五月天”在日語中亦有雙關之意，可翻譯成：“五月間，土岐氏取得了天下！”
當然，這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往這方面去揣測。
這天，明智光秀甫一回到丹波龜山城，立刻秘密召見麾下最親信的部將。
明智秀滿、溝尾莊兵衛、齋藤利三、藤田傅五、明智光忠，此五人。
陰暗的屋敷內，狹小得甚至都容不下第七人！
明智光秀居中，其餘五人圍繞。
“秀滿、利三，你們兩個再出去查探一圈，確保附近一個人影都沒有！”明智光秀神情緊張的說道。
“遵命！”
兩人立刻起身準備離去。
明智光秀眼神狠厲地說道：“拔刀！無論是任何人，只要接近此地，一個不留就地格殺！”
明智秀滿、齋藤利三兩人聞言皆是目露駭然之色，旋即抽刀離開。
此話一出，令人窒息的緊張氛圍猶如一隻只打手，死死地捏住了眾人的心臟。
大家大氣不敢喘一下，冷汗不經意間滴落在地，形成一片浸透的陰影。
死一般的寂靜隨著一陣“吱呀”的聲音打破，木門開啟，明智光秀緊張到下意識拔出太刀，見到熟悉的兩張面孔後這才長出一口氣。
“沒有任何蹤跡，就連山中野獸亦無靠近。”齋藤利三沉聲說道。
明智光秀點了點頭，緊接著，他說出了一句足以震驚全日本的話。
“敵在本能寺！”
……
明智光秀可以動員三萬五千大軍，實際在丹波龜山城的正規軍隊有一萬三千人。
陣前，本丸城門之下，明智光秀召集家中各個大將，宣告道：
“京都森蘭丸殿下傳家主大人指令，為加強對毛利家的用兵，要在京都檢閱我家軍隊！”
對於低階武士而言，在他們眼中，信長公是擊敗武田家、鎮壓朝廷的強大君主，但他的想法天馬行空，非常人可以揣摩，而且無情無信，誅殺甚至謀殺盟友，所以大家都很容易地接受了信長閱兵的說法。
一萬三千大軍從丹波龜山城浩浩蕩蕩南下。
明智大軍行至京都北麓桂川時，一名頭髮斑白，白臉黑牙的老公卿，吉田兼和在河邊早已恭候多時。
明智光秀見其人，心中一驚，身後知道主公計劃的五名武士皆是汗流浹背。
明智光秀驅馬上前，下馬行禮，他故作鎮定道：
“原來是神祇大副大人！”
先前，聖上親筆書信明智光秀便是派吉田兼和秘密送達。
“您怎麼知道家主大人命我調兵入京接受檢閱的？”明智光秀沉聲說道。
吉田兼和愣了愣神，看向他身後的萬人大軍，竟是突然向官職低的明智光秀土下座，道：
“鄙人不知，只是在此等候願意除魔衛道的勇士登場！”
明智光秀皺起眉，他謹慎詢問：“你來這裡等了多久？”
“自從上次與您一別，這一等便是到了現在。”
“……”明智光秀沉默不言，他的眼神裡閃爍的光輝讓吉田兼和深知此人心中正在飛快盤算。
吉田兼和接著說道：“將聖上送至二條御所，荼毒百姓，民間怨聲載道，這就是織田信長統治下的世界，是那樣的昏暗！這哪裡是人間，分明就是地獄！
鄙人再次懇請，希望以明智大人之力親手將織田信長給送上絕路！”
明智光秀眼神爆閃，彷彿數道利刃射出，厲聲喝道：“納尼？！你是要我謀反嗎？！”
“不是我！”吉田兼和搖了搖頭道：“而是聖上！”
明智光秀轉過頭看向一臉迷茫的普通足輕，再轉回去。
吉田兼和知道明智光秀已經產生動搖了，連忙繼續道：“追本溯源，您本就是侍奉將軍的幕臣，現在倒不如說是投靠織田信長家之下，不是嗎？
遵從原本的君主，將軍大人之命，討伐叛臣織田信長這種行為並不能稱之為謀反。
土岐源氏的貴族啊！是時候該覺醒了！”
“！！！”
這一刻，明智光秀彷彿覺得體內的血脈之力正在沸騰！
思慮良久，喘息良久，明智光秀慨然嘆道：
“說的也是……我畢竟是土岐源氏的貴族，我所應該侍奉之人，除了清和源氏之正統血脈和足利將軍家以外，或許別無其他……”
吉田兼和眼光毒辣，知道明智光秀正處於天人交戰之時，為了逼他做出最後的決斷，吉田兼和突然撲到明智光秀身上。
“你在幹什麼？！”
“明智光秀！毫不猶豫地為大義衝鋒吧！”
突然間，吉田兼和抽出明智光秀的佩刀，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自刎當場。
噗嗤！
殷紅的鮮血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將明智光秀甲冑上印著“桔梗花”的家紋染成紅色。
“納尼？！”
在明智光秀震驚之際，吉田兼和的身體跌落在桂川之中。
刺眼的鮮血隨著水波蜿蜒，形成一條長長的紅色絲帶，而在光秀眼裡，卻好像是與織田信長劃下的邊界！
明智光秀驀然回首，終於下達了最終的命令：
“都去掉馬蹄山包裹的東西，足輕脫去草鞋換上半足，鐵炮手把火繩槍切成一尺五寸長，並將兩端都點燃，隨時準備戰鬥！”
足輕們雖然格外詫異，但看到吉田兼和自刎桂川的時候被震驚到了，下意識地聽從上位者的指令。
他們顯然還沒有察覺即將到來的天傾！
大軍渡過桂川，明智光秀鼓舞道：
“從今日起，我光秀將成為天下人，即使如提鞋的低賤之輩亦當歡呼雀躍，竭盡忠勇！大戰過後，眾人封賞之高下與地位無關，全系盡忠之深淺！
兒郎們，逆天改命的時刻到了！
前進、前進、前進進！
敵在——
本能寺！！！”
“哦！！！”
……
傍晚，六月綿雨暫歇，如血殘陽將整個京都上空暈染血紅，放眼望去，京都猶如墮入鮮血煉獄之中！
本能寺。
盛大的茶會過後，本應心情舒暢的織田信長在今日卻莫名的煩躁起來。
居館裡，織田信長喊來森蘭丸。
“森蘭丸，把大家都送走了吧？”
森蘭丸恭敬道：“是的，千宗易、島井宗室以及各位大人都表示對您的茶道造詣感到欽佩不已。”
“唔……森蘭丸，禿子那傢伙怎麼還不來京都？難道是想讓我親自去找他嗎？”織田信長捂著額頭，焦慮不安道。
森蘭丸搖了搖頭，眼神裡有些疑惑道：“臣也很奇怪，這時候理應到京都才對……”
這時，本能寺的主持日海和尚和另外一個圍棋高手，鹿鹽利賢登門拜訪。
此二人乃是當世圍棋上手，織田信長為安定內心才叫來二人對戰。
期間，讓信長和兩位棋手沒有想到的是，這棋局竟是下出了罕見的三劫迴圈，一連三個劫，往復迴圈沒有窮盡，最終以和局收場。
或許，這暗示了這天下亦如今日這棋局一般，沒人能想到明天和意外哪個會先到一步。
這便是後世日本棋壇中“三劫不吉”的迷信說法的由來。
眾人心中驚駭告辭，織田信長本想借棋局來安定內心，沒想到弄出了這一局面，反而讓他更加焦慮。
歸蝶似乎察覺到信長的內心仍是不安，便換上一襲紅衣，親自為信長獻舞。
沉悶的氣氛似乎隨著歸蝶的一顰一蹙而變得歡快起來。
織田信長看到妻子貼心獻舞，難得的展顏歡笑，抿著熱茶道：
“還是歸蝶你啊，才能讓我真正安心下來啊……”
“得君如此，婦復何求？”
歸蝶柔弱無骨，展演一笑，嬌軀猶如端莊的蝴蝶，輕盈地落在織田信長的懷中。
美人緩緩閉上雙眼，紅唇前探，信長輕輕撫摸愛人，向她的唇瓣印了過去。
一吻天荒！
忽然間，本能寺周圍聲音嘈雜起來，小姓們似乎有些騷亂。
一襲白色單衣的信長拖著懷中紅衣的歸蝶站了起來。
信長還以為是侍衛們吵架，剛爬起身來準備斥責，猛然聽到一陣驟雨般急促的鐵炮聲傳來，陣陣嗚響——
砰砰砰……
就在這時，信長只覺得懷中女子的嬌軀顫抖了一瞬，旋即溫熱粘稠的觸感彷彿吞沒了他的靈魂。
“誒？”
低頭一看，信長的心臟抽搐，難以呼吸，他臉色通紅，用盡全力喊出了她的名字：
“歸蝶！！！”
歸蝶被流彈擊中胸膛，全身的力氣瞬間喪失！
“不！！！”
織田信長熱淚盈眶，歇斯底里地大喊：
“到底是誰背叛了？！是信忠嗎？！是不是信忠！！！”
這一瞬間，織田信長的腦海裡想到了自己的老丈人，美濃蝮蛇齋藤道三。
下克上——嗎？！
碰！
大門被森蘭丸突然撞開，臉色驚慌大喊：
“家主大人快逃！是桔梗印旗！日向守大人、是日向守大人的部隊！”
“納尼？！”
織田信長做夢都沒想到是他！
那個從一個卑微的、低賤的末流武士，力排眾議提拔到織田家首屈一指的家老，竟然會背叛？！
“竟然是明智光秀！！！”
織田信長怒意滔天，這時候外面已有足輕殺了進來。
森蘭丸立刻拔刀，毫無畏懼英勇護主，與敵人纏鬥起來。
小姓們相繼湧入居館救駕。
“快保護家主大人！”
“去馬廄！讓家主大人騎馬逃離！”
“……”
“糟了！馬廄那邊全都是敵人！”
“納尼？！”
“……”
小姓們的內心開始慌亂。
然而，織田信長的一聲怒喝，讓全場所有人都被震懾住！
“第六天魔王織田信長在此！爾等誰敢來取吾之頭顱，那就墮入阿鼻地獄吧！！！”
織田信長一襲白色單衣，猶如從地獄裡爬出來真正的魔王降臨那般，先拿起弓箭，箭矢亦如閃電般射出，銀色光芒閃爍，一名足輕整個人的胸膛都被徹底貫穿！
被射爛的心臟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全場寂靜！
又是幾道箭矢射出，織田信長的無上威勢一時間竟是無一人敢靠近！
“敵在本能寺！敵在本能寺……”
聲嘶力竭的吶喊聲愈發靠近，織田信長定睛一看，“是你！明智光秀！！！”
被突然喊到名字的明智光秀下意識的身形一頓，轉頭看去，頓時被織田信長的滔天殺意威懾得全身冰冷，大腦一片空白。
“去死吧！背叛者！！！”
織田信長聲音洪亮地咆哮著，他用盡全身的力量想要一箭射殺明智光秀。
要死！
明智光秀腦海中只有這一句話，可是人憑他如何努力都抬不起半步！
然而卻聽見“嘣”的一聲，弓箭竟是被織田信長當場拉斷！
這一聲異響，讓明智光秀有了反應過來的機會，連忙指著裡面的信長高呼：
“敵人在那！快殺了他，快殺了他啊！！！”
“哦！！！”
火光沖天，一群足輕烏泱泱地衝了進去。
僅是瞬間，織田信長和一眾小姓親衛被明智軍吞沒。
空中迴盪著織田信長的質問聲。
“明智光秀！你為什麼背叛我？！你憑什麼敢背叛我啊！！！”
“因為你信長就不該存活於這個世界上啊！你早就該在桶狹間被今川義元殺死！！！”
明智光秀睚眥欲裂，徹底瘋狂！
殺氣凜然的氣氛瞬間拔到了高潮！
織田信長尋到一柄十文字槍，帶領一眾小姓與敵人進行廝殺。
噗！
亂刀之下，織田信長身中數刀。
“快保護家主大人！”
森蘭丸護主心切，下一刻一柄利刃徑直貫穿了他的身體！
“森蘭丸！”
織田信長悲痛欲絕，驚聲高呼。
“家、家主大人……對不起……臣沒有完成守護您的職責……”
森蘭丸倒在血泊之中，氣絕而亡！
先是歸蝶死去，隨後森蘭丸也被刺死，第六天魔王魔氣滔天，殺氣驟然攀升到巔峰！
物極必反，情緒亦是如此。
織田信長反而在剎那間冷靜了下來。
這時，隨著“轟”的一聲巨響，本能寺陷入到一片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