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報應(1 / 1)
一個時辰後,秦雨薇身披一件大黑斗篷,出現在了縣衙大牢之中。
腐朽的氣味充斥著鼻腔,牢頭將她帶到一處監牢的門口,低聲囑咐道:“這門我不能開,你長話短說吧,不要耽擱。”
說完便低著頭匆匆走了。
秦雨薇摘下斗篷,靜靜看著昏暗的囚室角落裡,蜷縮成一團的韋氏。
韋氏渾身髒兮兮的,草屑沾滿了她亂糟糟的頭髮和身上。
她聽到動靜抬起頭,渾濁的眼球動了動,這才認出是秦雨薇,接著渾身一震,手腳並用地爬過來,枯瘦的雙手死死扒著木柵欄。
“你來幹什麼?虎子……虎子在哪裡?”
秦雨薇居高臨下看著模樣如此悽慘的韋氏,好看的眸子中卻沒有半分憐憫。
她朱唇輕啟:“他自然是被關在死囚那邊。
放心吧,他的案子很快會被上報刑部,再由聖上親筆勾決,秋後問斬,他活不了的。而你作為幫兇,少說也是流刑兩千裡。”
韋氏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來,她從前裝了那麼多次,唯有這一次是真的撕心裂肺。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虎子,他不是故意殺人的,肯定是那小騷貨勾引我兒子,而且那天虎子喝了酒,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秦雨薇有些厭惡地向後退了一步,避開韋氏穿過柵欄試圖來抓自己衣角的手。
“求求你了,你救救虎子吧,他才十幾歲,而且他可是你弟弟啊!”
韋氏開始拼命給秦雨薇磕頭,臉上鼻涕眼淚還混合著血汙,猙獰如惡鬼。
秦雨薇緩緩蹲下身子,與韋氏平齊,唇角慢慢浮上一抹複雜的笑意,輕緩道:
“他從小打架你不管,偷東西你幫著隱瞞,如今十幾歲就強暴殺人你還覺得他是個孩子?
還記得我從前對你說過什麼嗎?他小時候不當人,長大也當不了人了。
你愛子心切,頂著重傷都要去幫他埋屍,但你有沒有想過——
秦虎能有今日的報應,都是拜你所賜。”
秦雨薇重新站起來,冷冷看著丟了魂的韋氏。
“你們母子今生在陽間是沒有機會再見了。娘,流刑兩千裡很苦的,你從前不是一直要我孝順嗎?
那這個,就當我最後盡的一點孝心吧。”
秦雨薇說罷,重新穿戴好斗篷,轉身大步向監牢外走去,眼底一片漠然。
身後的韋氏顫顫巍巍伸出手,摸向掉落在柵欄之外的那捆草繩。
……
翌日清晨,縣衙傳來訊息。
重犯韋氏,偷偷以草蓆編織繩索,畏罪自縊於監牢之中。犯者既已身死,其罪不再追究。
……
書舍之中,喬悠悠望著秦雨薇空空蕩蕩的鋪子,悵然若失。
“瀾瀾,你寫給雨薇的那封信,她能看懂嗎?”
祝瀾正在看書,微微抬眸道:“一定可以的。”
那封信中,她故意提到冰梅酪,相信雨薇一定能以此聯想到與她一同進入東宮的王御廚。
自己又提到“可安心食用”,意指王御廚可以信任,如果遇到了什麼難事,可以託王御廚出宮帶話。
祝瀾與王御廚相識也有幾年了,王御廚為人厚道,算得上是一個可靠之人。而且此次他重回宮闈,欠了自己一個天大的人情,倒是可以請他幫忙傳遞訊息。
喬悠悠還在唉聲嘆氣,祝瀾已經抽出了幾本書放在她面前。
“別在這裡杞人憂天了,秋闈還有不到一年,如果不抓住這次機會考中舉人,咱們還要再等三年。”
喬悠悠望著那幾冊經卷,又小老頭似的嘆了一口氣,想說什麼,抬抬頭卻見肖婉和祝瀾都在面容沉靜地讀書,最終還是嚥了下去。
當年在學校時,她便嚴重偏科。倒不是說這些古文她背不來,而是實在這方面的天賦要比旁人差一些,學起來要痛苦不少。
而且大家讀書都是為了入仕,可喬悠悠有自知之明,她的性子實在不大適合混官場,她也並不喜歡官場的氛圍。
她想賺錢,可是秦雨薇鋪子的事情仍舊曆歷在目,就算賺了很多錢,沒有社會地位,還是會被人欺負。
喬悠悠抓耳撓腮,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只好耐著性子也看起書來。
祝瀾沉心靜氣,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雙目有些酸澀,這才輕輕合上書準備休息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桌案前牆壁上貼著的一張薄紙,上面記錄著這個時代鄉試,也就是秋闈的考試內容。
大梁的科舉與歷史上的唐代的明經科考試頗為相似,鄉試與會試都是考三場,第一場帖經,第二場試義,第三場試時務策。
祝瀾記得原劇情中提到,開放女子入學之初,曾有人向梁帝進言,科舉考試中學生作答的文體應嚴格限制,一來方便閱卷,二來能使考生具有更加規範與嚴謹的表達能力。
然而梁帝卻認為其形式過於死板,難以經世致用,故沒有采納這條建議。因此大梁的科舉作答形式相對自由,但一定程度上也的確導致閱卷結果會受到簾官主觀性的影響。
鄉試的難度絕非當初的院試可以比擬,就連祝瀾也不敢說自己有十足的把握。
她甚至開始有些動搖,莫非真的也要如嚴綸一般,去投考官所好?
她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心,將心中的困惑寫了下來,打算明日託人帶給京城中的岑松柏。
……
夜色如墨,漸漸侵染了天際,學生們已陸續取了熱水,準備打點洗漱。
祝青巖這才抱著一摞書,從學室回到了清雅苑,她有些疲憊地走到自己書舍門口,輕輕推門,卻驀地怔住了——
屋內,一豆燭火跳躍著,在昏黃的光影中,牆角處立著一位紅衣長髮之人,背對著門口。巨大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隨著火光的晃動而搖曳。
那人轉過身來,映入祝青巖眼中的是一張猩紅如血的面孔,露出兩顆森白的獠牙,似是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猙獰恐怖至極!
祝青巖瞳孔驟然猛縮,她後退一步,手裡的書也掉在了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鬼……鬼啊——!!”
第135祝青巖的戰場
祝青巖被嚇得險些暈過去,直到那紅衣鬼摘下面具,露出慕容靜的臉,這才緩過一口氣。
方才祝青巖的尖叫引來左右不少書舍的學生探出腦袋,祝青巖尷尬極了,低著頭進了書舍,關好門,驚魂未定地問慕容靜這是在做什麼。
慕容靜把臉上那駭人的木製鬼面具摘下來,隨手往桌上一丟。
“就是太久沒活動筋骨了,你們書院這衣服太累贅,施展不開,所以換上我自己的。”
祝青岩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那面具,立刻移開目光,“那這又是什麼……?”
“面具而已啊。”
慕容靜見她害怕,便把面具收進了櫃子裡,一邊說道:“上陣殺敵的時候,戴上這個比較有威懾力。”
“上陣殺敵?”祝青巖有些懵。
書院裡知道慕容靜身份的人不多,即便知道也沒人敢聲張,畢竟萬一被這姑奶奶逮到可要吃大苦頭。
慕容靜回頭對她點點頭,“對啊。”
“你……殺過人?”祝青巖的聲音有些抖。
慕容靜頗有些自豪,“那當然了,我十歲那年第一次提槍上戰場,當時砍了十一個人頭,還記了軍功呢!”
祝青巖聽得腿都軟了,臉色發白,看向慕容靜的目光也染上了恐懼。
她長這麼大,唯一一次見到的屍體還是趙文鳶。
而和自己朝夕相處的舍友,居然是個殺人狂魔!?
慕容靜看見她的模樣,有些好笑:“我在軍隊長大的,那是為了保家衛國上陣殺敵,又不是亂殺人。”
祝青巖這才感覺稍好一些,努力說服自己要鎮定,又聽慕容靜問:“咦,我送你的劍怎麼不戴著?”
祝青巖下意識摸了一下腰間,“哦,那把劍太貴重了,我怕弄壞,便收起來了。”
慕容靜無奈,“這種神兵利器,常用常新,你養著它又不能下崽。”
說罷突然間來了興致,非讓祝青巖把劍取出來,自己教她練幾招。
祝青巖雖然對舞刀弄劍沒有興趣,但慕容靜如此熱情,她也不好意思拒絕,只好從枕頭下面取出了那藏於腰帶中的軟劍問柳。
軟劍劍身柔軟,並不適合劈砍或者戳刺,但是由於其劍身極其薄,肌膚幾乎碰到劍刃便會被割傷,使用起來要萬分小心。
慕容靜站在祝青巖身後,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握著她的右手,告訴她要怎樣轉動手腕,怎樣運用手腕的力氣將柔軟的劍身甩出去才能不傷到自己。
祝青巖本就聰明,悟性又高,慕容靜只要稍一提點,她便能明白其中的關節。
但練劍這種事,光靠腦子會了是不夠的,還需要長期的練習。
練了才沒多久,祝青巖就覺得手臂已經酸到抬不起來了。
慕容靜連聲嘆氣,說她這體格實在太弱了。
祝青巖揉著痠痛的手臂,小聲道:“讀書人,要那麼高強的武藝作甚?我娘說,女子柔弱一些沒什麼不好,若是太強壯兇悍會沒人敢娶的。”
話一出口,她又覺得有些不妥,連忙改口道:“我,我不是說你……”
慕容靜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祝青巖從未在女子身上聽到過如此爽颯爽的笑聲。
“為什麼女子就非得嫁人?”
祝青巖疑惑,“這哪有什麼為什麼,不是天經地義的嗎?難道你從未想過要嫁人?”
慕容靜認真地想了想,“很小很小的時候想過吧,那時候想,我將來一定要嫁一位頂天立地,武功蓋世的大英雄。”
祝青巖挑挑眉,表情彷彿在說,看吧,你不也是這樣想的。
“不過自打我上過沙場,發現天下男兒也不過如此的時候,我就想通了。”
慕容靜站起身,眼中閃爍著祝青巖看不懂的光芒。
“我不要嫁什麼英雄,我要自己做那蓋世無雙的大英雄!”
祝青巖怔怔地望著她,那一瞬間熟悉的感覺,她好像在祝瀾身上也見到過。
“可是女子當真勝得過那些男兒?”
“有何不可?”慕容靜揚眉一笑,目光熠熠,燭火在她的側臉映照出帶著幾分硬朗的線條。
“北疆軍營之中,數十萬壯年男兒無一人敢與我單挑。”
她看向祝青巖,“只不過我的戰場在北疆,而你的戰場在別處罷了。”
她的戰場……祝青巖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言論,不由得陷入沉思。
是啊,無論是祝瀾還是慕容靜,她們似乎都有自己的戰場,都知道自己的志向在何方。
而自己在經歷了陳子鳴的事情以後,只想著以後絕不會再輕易相信男人,但內心深處似乎仍殘留著一個念頭,認為女子嫁人相夫教子才是常態。
念及此處,祝青巖只覺得一陣羞慚,她終於知道自己比祝瀾差在哪裡了。
是了,她也要證明自己,不比那些男人差。
也不比祝瀾差!
……
自從祝瀾等人幾年前換了芯子,清晨跑操的習慣便在龍場書院裡普及開來,不少學生開始加入,隊伍變得浩浩蕩蕩。
這天早課開始前,祝瀾和梁舟等人按照往常提早一刻鐘開始晨跑,龍場書院的小徑上傳來梁舟的口號聲——
“一二一,一二一!”
梁舟沒喊多久,就已經氣喘吁吁,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了。
顧朝陽不在,喊口號的活只能落在體力相對好一些的他身上,但是這麼大的運動量,實在讓他也有些吃不消。
就在梁舟聲音開始斷斷續續時,一箇中氣十足的女聲加入了進來,完全蓋住了梁舟的聲音。
慕容靜一邊喊著號子,一邊從後面追了上來,這點強度對她來說連熱身都算不上。
她的聲音彷彿天然帶著一股使人振奮的力量,如陣前擂鼓,眾人重新打起精神,跑得更認真了。
祝瀾今天排在隊伍最後面,她餘光一瞥,不知祝青巖何時跑到了自己身邊,有些詫異。
祝青巖向來是不參加這種高強度運動的,怎麼突然轉性了?
祝瀾沒有說話,怕亂了呼吸節奏,只是給祝青巖讓了些空間出來。
祝青巖沒跑多久,就感到頭暈目眩,嗓子眼要流血一樣,逐漸落下了很遠,不過還是堅持跑完了全程。
上次堂課考試,她考著考著竟然開始發暈,慕容靜說這是她太缺乏鍛鍊了,於是她痛定思痛,決定加入晨跑。
畢竟科舉考試也是個體力活,她可不能輸在這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