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是竹非竹(1 / 1)
一個身穿青色長衫,面容肅穆的中年男人自竹林中走出,面色不快地看著眼前幾人,似乎對她們方才的言論十分不滿。
“你是何人?”慕容靜問。
那人冷笑一聲,“我乃盧氏一族的族長,這青竹書院的主人。就憑你們幾個小女子方才所言,我現在就可以將你們趕出去。”
祝瀾拍了拍慕容靜,讓她冷靜,上前理論道:
“盧前輩,敢問學生方才所言有何不妥?難不成您也認為女子入學,是傷風敗俗之舉?”
盧清風面帶不屑地一甩袖子,甚至不用正眼看她。
“女子在家中織布縫衣,相夫教子,古來如此,豈可涉足學堂,更妄談為官做宰!”
他本還想說一句朝廷糊塗,終於硬生生忍住了。
祝瀾一字一句地正色道:“女子才德並重,方可為家國之幸。至於為官,古有班昭修史,蔡文姬傳書,皆是女子之光輝。
學生以為學問之道,只看才學深淺,不分男女。”
此時正巧學室之內的課業結束,學生們都三三兩兩走了出來,聽得爭論之聲,紛紛上前圍觀,那些蒙面的女學生亦在其中。
盧清風有些惱火,他在整個青溪鎮上德高望重,又是一族之長,還從未有人敢這樣同他講話。
但若以身份壓人,又未免顯得自己理虧,罷了,那便降下身份同她們辯一辯!
“你所舉古人之例,不過寥寥數人而已。‘男尊女卑’乃天經地義,女子學識過多,恐怕是禍非福。
更何況,古有‘紅顏禍水’一詞,女子不入朝堂尚能為禍,若哪一日手握權柄,這天下豈不是要亂?”
話音一落,圍觀的學生中有人默默點頭,有人沉思不語,所有人的目光頓時聚集在了祝瀾身上,都在等待著她的應對。
祝瀾知曉此時絕不能有半步退縮,她思索片刻,聲音提高几分,卻忽然丟擲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她向身邊一指,“敢問前輩,這是什麼?”
盧清風明顯被這話題轉得猝不及防,愣了一下才道:“是竹子。”
祝瀾又問其他人,眾人皆不明所以,紛紛點頭,“是竹子啊。”
“好。”祝瀾點點頭,又指向另一株形態、粗細和斑紋與眾不同的竹子問:“那這個呢?”
盧清風不知道她唱的是哪一齣,有些不耐煩地道:“此乃湘妃竹,原本是桐州沒有的,我特地請人移植過來幾株。”
祝瀾微微一笑,“前輩說此乃‘湘妃竹’,那為何我先前所指‘楠竹’時,前輩不說‘楠竹’,而是說‘竹子’呢?莫非楠竹是竹,湘妃竹就不是竹?”
“這——”盧清風簡直莫名其妙,完全被祝瀾的話繞暈了。
都是竹子,叫竹子還是叫湘妃竹有什麼區別?
祝瀾繼續道:“桐州的竹子以楠竹為主,你們平日所見大多都是楠竹,因此提到竹子便多是指代楠竹,不會刻意區分。
而湘妃竹少見,又與眾不同,所以被提起時才會刻意強調竹子的品種。”
祝瀾看著盧清風,繼續道:“同樣的道理,古往今來為禍者男女皆有,卻為何獨獨生出‘紅顏禍水’一詞?還不是因為能被世人所關注的女子是少數,所以人們才會強調她們是女子之身。
她們之所以成為少數,請問出人頭地的資格是被誰剝奪的?
而這些女子之中,又有多少人的罪名是被那些執掌權力的男子所扣上的?”
“你……你這是詭辯!”盧清風眉毛倒豎,目光甚至閃過一絲憤怒和慌亂。
“盧前輩,容學生再問。”祝瀾緊接著上前一步,氣勢絲毫不輸身為一族之長的盧清風。
“前輩可是堅信女子不如男,於學問一道上生來不如男子有天賦?”
“那是自然!”
盧清風努力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重新恢復幾分底氣道:
“女人生性柔弱,本就不適合鑽研艱深的學問。自古以來男女有別,各司其職,這是天道常理!
男子以陽剛之氣追求學問、治理國家。而女子則應以柔順為德,相夫教子,這才是她們的本分。”
慕容靜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祝瀾聞言輕聲笑了起來,語氣染上幾分戲謔:
“既然前輩堅信女子不適合求學,那便是放開讓她們讀書習理,她們也學不出個名堂,更成不了氣候,又何必限制她們進入學堂的資格呢?”
“還是說——”祝瀾的笑容驀地收起,眸光竟有幾分凌厲。
“害怕女子有了學問,會比前輩這些男人們站得更高,走得更遠!?”
“一派胡言!!”盧清風滿面怒容,嘴唇顫抖,想要繼續反駁,卻找不出任何合適的話語。
周圍圍觀的學生們看向祝瀾,他們心中一直以來的觀念忽然間被顛覆,一對對眸子中有震撼有驚詫。
尤其是那些蒙著面罩的女學生們,原本在青溪鎮女子求學就會受到非議,她們是頂著巨大的壓力堅持唸書的,中途已經有許多人放棄,就連剩下的她們亦是經常陷入自我懷疑。
如今聽了祝瀾的一番話,心中徘徊已久的迷惘終於煙消雲散,撥雲見日了!
祝青巖微張著嘴,沒有想到祝瀾口才這麼好,將這番道理講得如此透徹。
就連一向桀驁不服人的慕容靜,此時看向祝瀾的目光中都帶上了一股惺惺相惜之感——
她說的實在太好了!
什麼狗屁“女子不如男”,若是放在北疆大營,看有哪個男人敢說這話?
祝瀾平靜地望著快被自己氣到暈厥的盧清風,思索片刻道:
“這樣吧,前輩若還是執意認為學生是詭辯,那不妨賭一場如何?”
“賭什麼?”盧清風咬著牙道。
“既然青竹書院乃是盧氏族學,那不如請出族中學問最高之人,學生斗膽,明日願與之當著全鎮百姓的面辯經論道。
若學生勝出,還請前輩廣開求學之路,允許鎮上女子進入書院唸書,並且與男子享受同等待遇,不得再有輕視之舉。”
祝瀾目光熠熠,每個字皆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若你輸了呢?”盧清風沒想到一個小女娃的口氣竟敢如此狂妄。
“若輸,學生當著全鎮百姓向前輩叩頭賠罪,從今往後不再自稱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