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從來如此,便對麼(1 / 1)
被氣昏頭的閔元早已顧不上旁的,指著喬悠悠怒斥道:
“你唱的那些是沒錯,可官場從來都是如此!
你問問在座的哪一個人沒有巴結過上司?埋頭做事永遠不會有出路,我告訴你,只有你的上司喜歡你欣賞你,你才可能有前途!
否則你一輩子都只能是個墊桌腳的,永無出頭之日!”
“從來如此,便對麼!?”
喬悠悠直視著閔元的眼睛,目光逼人。
“為官之人本應為國為民,可實際上呢?我看到的是實心用事之人淪為吃力不討好的工具,那些阿諛諂媚之徒卻節節高升。
多少學子寒窗苦讀,只為實現一番心中的抱負理想,可結果呢?要麼成為你們,要麼被你們打壓排擠一輩子不得志。
早知你們的官場是這副破爛模樣,天底下多少讀書人都要後悔將半輩子搭在那科舉上!”
“哈哈哈!”閔元大笑起來,嘲諷地看著喬悠悠。
“說得義正辭嚴,你不還是巴巴地跑來當官了?怎麼,見到別人升官就眼熱,自己沒能耐,所以才故作清高譁眾取寵,想要借清名獲得尚書大人的注意?
說到底你不也是為了向上爬,在這裡裝什麼聖人,我呸!”
“眼熱?”喬悠悠臉上的冷笑一閃而逝,一把扯下頭上那頂滑稽的官帽狠狠砸在地上——
“這破官,老子早當夠了!”
她接著從懷中取出了早已寫好的辭呈,轉身面對著上面的陸侍郎與張倫,字字有力地道:
“戶部度支司員外郎喬悠悠,今日——願請辭官!”
空氣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唯餘眾人倒吸冷氣的聲音。
戶部的大門,多少人擠破腦袋想要進來都沒有機會。那運氣好的,進了戶部哪一個不是如履薄冰,費盡心思討好上司,寧可當牛做馬也要保住這份差事?
可喬悠悠竟然棄之如敝屣!?
沈輕舟遠遠瞧著,小聲“嘖嘖”道:“這姑娘可真有魄力,佩服佩服!”
身邊的趙鳴接茬道:“如果不是早就想好了辭官,誰敢在侍郎府鬧這一出?”
沈輕舟深以為然。沒想到來參加個壽宴,竟然能碰上這麼大的熱鬧,明日翰林院議事時自己可得好好與其他人說道說道。
他又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李公公,李公公是皇上身邊伺候的,侍郎府這場大戲說不好還會驚動聖駕。
喬悠悠現在將事情已經鬧到了關於整個戶部衙門顏面的程度上,陸侍郎不敢做主,乾脆擺爛什麼話也不說了,默默等著尚書張倫發話。
張倫讓人將辭呈取來拆開一看,上面除了落款,便只有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我不幹了。
張倫有些哭笑不得,卻沒有多說什麼,默默將辭呈放下。
喬悠悠不遵禮制,將堂堂戶部侍郎的壽宴鬧成這樣,還出言不遜。即便自己網開一面讓她留下,戶部的其他官員日後也容不下她。
更何況這辭呈上的四個字,言簡意賅,看不出半點留戀。
那便遂了她的心意罷。
閔元此時終於從暴怒的情緒中找回了一絲理智,回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態固然尷尬,但一想到喬悠悠終於要從戶部衙門滾蛋了,不禁喜上眉梢。
她脫離了官場的身份,那就是平頭老百姓一個。自己堂堂朝廷戶部度支司主事,想找點什麼由頭收拾她簡直輕而易舉。
聽聞張倫當場準了喬悠悠的辭呈,閔元對喬悠悠拱手冷笑道:
“恭喜喬員外,哦不,喬姑娘,得償所願。”
喬悠悠和閔元對著笑,臉上的笑容比他還燦爛,直笑得閔元都不自信了起來。
“多謝閔大人。只不過今日攪擾了侍郎大人的壽宴,我實在心中過意不去,所以還特地備了一份大禮——”
喬悠悠看向陸侍郎,“大人,可否容稟?”
陸侍郎機械地將目光投向張倫,張倫讓喬悠悠將賀禮呈上來。
喬悠悠微微一笑,沒有動,而是原地背起了日期和數字——
“去歲三月卄八,石頭圖,紋銀一百七十兩。
去歲八月十五,‘花好月圓’四個字,三百兩。
今歲七月初九,‘天道酬勤’的扇面,四百八十兩。”
喬悠悠沒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只從字畫行陳三的簿子上記住了這幾條,但此時當眾背出,已經足夠將閔元嚇得一身冷汗,倒退幾步險些跌坐在地上。
趁這當口的功夫,肖婉見無人注意自己,悄悄離座向侍郎府的大門走去。經過李公公面前時,對方也像沒看見似的。
肖婉來到門外左右張望,卻沒瞧見陳三的影子。
庭院中,張倫微微皺眉,轉眼已經猜到了喬悠悠說的是什麼。
陸侍郎終於開口,“喬悠悠,你說的這些是什麼東西?”
喬悠悠用眼角掃了閔元一眼,回道:“陸大人,此乃閔大人收受安居置業行老闆寧祥賄賂的記錄。民女方才所說的,才不過是冰山一角。”
“戶部度支司主事閔元,借職務之便為安居置業行提供庇護,於審查之時故意疏漏,不進行嚴查。
閔大人多年以來,時常將自己的書畫送至陳三的字畫行以高價寄售。其書畫造詣平平,遠遠不值如此高昂的價格,唯有安居置業行的老闆寧祥每每按價購入,二人便以此形成利益往來。”
張倫問:“此事隱秘,你又是如何發現的?”
喬悠悠於是說起自己初次去通運錢莊送匾時,碰見寧祥,那時寧祥手中拿的扇子與陳三字畫行售賣的一模一樣。
“那扇子做工普通,上面的字也算不得出眾,卻出現在寧祥那樣的大商人手中,所以我才覺得奇怪。當時總覺得那字有些眼熟,後來想起,那正是閔大人的字跡。
閔大人身為度支司主事,他隨手寫的字卻被掛在字畫行以高價售賣。而寧祥也不是粗鄙不識貨之人,竟然願意花上百兩銀子買閔大人的字,所以才讓我有了聯想。”
“畢竟閔大人可不是什麼潔身自好,會拒絕別人好意的清貧官員——”
喬悠悠偏了偏腦袋,聲音提高几分,“你說是不是啊,趙郎中?”
趙昇平突然被提到名字,嚇得一個激靈站起來,連滾帶爬地跑到庭中跪下,“大人……那、那墨玉鎮紙真是下官的友人所贈,轉贈給閔大人的啊!還有以前、以前那些……”
趙昇平語無倫次,連藉口都找不出來。
喬悠悠挑挑眉,自己可不知道什麼墨玉鎮紙,趙昇平這下是不打自招了。
張倫眸色微寒,立刻派人去閔元的署舍搜查,連來源也要一併查清。
戶部尚書親自下令,自然無人敢有半點徇私。趙昇平知道自己的仕途這下徹底完了,眼前一黑,當場暈了過去。
張倫看向喬悠悠,讓她繼續說。
“這事說來也是無心插柳,安居置業行為了向通運錢莊貸銀,想託戶部衙門證明他們置業行的經營能力,這才冒險將賬本送來給我。
怪就怪那寧祥貪心,賄賂官員卻又不肯自己出錢,走的全是安居置業行的公賬。不過公賬每日往來流水頻繁,且各項收入開支名目複雜,這些用於行賄的開支混在其中,按照尋常方式查賬很難被發現,卻正好被我查了出來。”
陸侍郎忍不住道:“按尋常方式查不出來,偏就被你查出來了?”
喬悠悠一臉坦然,“我聰明唄。”
陸侍郎被噎得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
好吧,他也的確聽說過喬悠悠在度支司有些稀奇古怪的辦法。想起上回核查京城商賈賦稅,原本安排了十個人來做,最後卻是喬悠悠靠一己之力完成了,說明她確實有這個本事。
只不過……如此直白不做作,誇自己一點都不帶臉紅的,陸侍郎入仕二十年還真是頭一回碰見這樣的奇葩!
喬悠悠取出了先前陳三按了手印的口供,讓人呈交給陸侍郎與張倫。
“這是字畫行老闆陳三的口供,其中提到閔大人與寧祥的交易往來皆有證可查,請侍郎、尚書大人明斷。”
“竟有此事……”陸侍郎看完口供,氣得幾乎要將紙捏爛。
也顧不上看張倫的臉色了,一拍桌子,怒問閔元這是怎麼回事。
閔元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卻仍咬著牙矢口否認。
張倫沉聲開口,“如今口供在此,那陳三已經畫押,難道你還不承認麼?”
“下官、下官……”閔元匍匐在地上,汗如雨下,腦海中突然閃過燕長文的臉。
對,祈王殿下已經知道此事了,他肯定會出手的。
那陳三現在還沒出現,說不定已經埋在幾尺深的地下了!
閔元猛然抬頭,眼中重新出現光芒,高喊自己冤枉。
“二位大人,此事子虛烏有純屬編造!定是喬悠悠與下官不和,心中一直記恨,這才偽造了所謂的證據!”
喬悠悠低頭瞪著他,強調道:“那陳三可是在口供上按了手印的。”
“誰知道那手印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也可能是陳三被屈打成招!”閔元看向張倫,“尚書大人明察,如果喬悠悠執意要汙衊下官,那就讓她把陳三找來當堂作證!”
“好啊,那就讓你心服口服!”
喬悠悠冷笑一聲,轉身看向大門的方向。按照計劃,現在肖婉應該將等候在侍郎府外的陳三帶進來了。
門口出現了肖婉的身影,卻只有她一個人的。
肖婉重新踏進院門,臉色十分難看,遠遠對喬悠悠搖了搖頭。
陳三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