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紅果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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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杯黃酒下肚,外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李二牛問燕長文是不是去過很多地方,見燕長文點頭,眼睛一下便亮了,非要讓他講講外邊的事情,一旁的紅蘭也有些期待地望著他。

燕長文也不推辭,避開京城的事情不提,隨口說了些山川風物,聽得夫婦倆滿臉豔羨。

這時,那小女孩又進來了,手裡拿著一本破破爛爛的書,走到紅蘭身邊小聲詢問著什麼。

紅蘭瞅著書上的字,皺起眉頭,似乎在苦思冥想。

慕容瀲瞧見這一幕,有些奇道:“姐,你家丫頭也讀書麼?”

紅蘭和那小女孩的臉同時紅了。

紅蘭不好意思地道:“俺爹以前是個童生,留下幾本書,教俺認過幾個字……現在咱們朝廷好,女人也能讀書寫字,還能科舉當官哩!

但俺這歲數,唸書是沒指望了,就盼著大丫跟她弟將來能進個書院,當個讀書人。”

紅蘭說完,給大丫使了個眼色,意思讓她拿書去問問慕容瀲。

大丫有些扭捏,不肯過去。

慕容瀲笑著伸出手,“讓我看看。”

大丫把那破破爛爛的書遞給她,原來是本《三字經》。

“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

竇燕山,有義方。教五子,名俱揚。”

大丫小心地伸出手,指了指上面的“竇”字。

慕容瀲教會她讀音,接著又給她講了這一篇的意思,大丫聽得認真極了。一旁的紅蘭也是又欣慰又感激,讓大丫抓緊機會,有什麼不會的趕緊請教。

就在這時,裡屋傳來一聲響動,紅蘭說自己去看看。

很快,裡屋傳來一個小男孩的哭聲,還有紅蘭怒罵的聲音:

“誰教你亂動別人東西的!

誰教你亂動別人東西的!”

一邊罵,一邊傳來巴掌打在屁股上的聲音,小男孩的哭聲更大了。

外面幾人聽到動靜,連忙過去看怎麼回事。

慕容瀲走上前,見自己擱在鹹菜缸上面的包袱掉了下來,裡面的東西也散落一地。

紅蘭罵完兒子,慌忙給慕容瀲道歉,就要蹲下去幫她收拾包袱。

“不用不用,我來吧。”慕容瀲攔住她,自己重新將包袱裡的東西收好。

紅蘭氣得又要打兒子屁股,大丫突然衝上來護住弟弟,又指了指房頂。

紅蘭向上看去,原來是房頂漏了一個小洞。外邊正在飄雨,雨水從小洞裡滴落進來,正好落在原來放包袱的位置上。

眾人也都明白了,是那小男孩怕包袱被打溼,想要挪走,結果包袱掉在地上摔散了。

“孩子是好心,沒事的。”慕容瀲勸慰兩句,紅蘭望著嚎啕大哭的兒子,也有些歉疚。

幾人又重新回到外屋坐下,大丫還在裡屋哄弟弟。

“娘,這是啥,俺在缸後邊拾到的。”大丫忽然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什麼東西,邊走邊歪著腦袋瞅。

“折……王……”

紅蘭接過那東西,眯著眼睛辨認半天,“這字好像是念‘祈’吧?”

“祈……王……祈王府!?”

屋子霎時間寂靜下來,燕長文端著酒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慕容瀲臉色一變,上前一把將那東西拿回來,心中暗罵自己方才大意,竟沒發現這枚令牌掉在了水缸後面。

紅蘭瞪大眼睛望著他們,“你們……你們是王府的人?”

李二牛也下意識站了起來,錯愕不已,看著燕長文:

“兄弟,你、你……該不會是……”

燕長文忽然輕笑,對他擺擺手,“我親戚是祈王府的門子,所以弄了這麼一塊牌子,出門在外辦事方便。”

說完使眼色讓慕容瀲快將東西收好。

李二牛鬆了口氣,重新坐下,“俺就說嘛,你要真是個王爺啥的,哪能跟俺坐在這裡喝酒啊?來來,再走一個。”

燕長文與他碰杯,眼底卻漸漸染上一層陰鷙。

……

夜裡,李二牛夫婦把裡屋的炕讓了出來,自己帶著孩子們在外屋鋪了草蓆睡。

掩上門,梁妃有些不安。

“方才他們瞧見了那牌子,若是回頭官府查到這裡……”

燕長文拍了拍她的手,“娘,一路奔波,您先好生安歇。此事不必憂慮,孩兒自會處置。”

梁妃疲倦地點點頭,不再多言。

待梁妃睡下後,慕容瀲嘆了口氣。

“此事怪我,殿下……”

觸及燕長文的目光後,慕容瀲還是將後面的話嚥了下去,頓了頓後低聲道:

“只能這樣了麼?”

燭火跳動著,燕長文的臉在光影中明滅不定。

“瀲兒聰穎,知曉此事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他輕輕一吹,燭火驟熄。

“明日還要趕路,睡吧。”

……

翌日,天剛矇矇亮,幾人便已經起身了。

慕容瀲走到院裡,見李二牛正在忙活,心中微微一緊,問他紅蘭去哪裡了。

“屋後頭的果子酸酸甜甜可好吃哩,她給你們摘去了。”

燕長文和梁妃也走了出來,“娘,這鄉下的風景不同,兒子陪您向前面走走。稍後瀲兒乘馬車跟上來,咱們再同行可好?”

梁妃點點頭,燕長文扶著她向院外走去。

“兄弟,不吃了飯再走麼?”李二牛愣了愣問道。

燕長文回頭對他笑笑,陪梁妃走了出去。

李二牛見慕容瀲沒有動,憨笑著問:“妹子,你是不是餓了?俺給你弄個雞蛋去……”

李二牛說完就要向屋裡走,一轉身卻愣住了。

一道黑影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面前。

寒光一閃——

他的表情甚至沒來得及從驚訝變成驚恐,便捂著脖子仰面倒了下去。

很快,汩汩鮮血從那指縫中洶湧而出,蔓延到了慕容瀲的腳下。

慕容瀲面無表情地向後退了一步,沒有讓血沾到鞋尖,將目光投向屋門。

那車伕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那兩個孩子還在睡夢當中,不會有什麼痛苦。

慕容瀲發出一聲微不可查的嘆息。

院門被再次推開,紅蘭站在院門外,燦爛的笑容很快定格在了臉上。

鮮紅的果子啪啦啦掉落一地,她呆愣愣望著李二牛的屍體,整個人都嚇傻了。

馬伕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的刀正滴著鮮血。

紅蘭瘋了一般衝到房子裡,接著傳來她歇斯底里,痛不欲生的尖銳嚎叫。

沒過多久,她衝了出來,雙眼一片血紅,手裡拿著比她還高的鋤頭,就向離自己最近的慕容瀲撲過去。

慕容瀲閉上眼,沒有動。

“對不起……”她輕輕說道。

車伕鬼魅一般出現在了紅蘭身後。

紅蘭高高舉起的鋤頭停頓在半空,她慢慢低頭,看向自己胸口多出來的半截刀尖。

一時分不清上面是她自己的血,還是兩個孩子的血。

鋤頭墜落在了地上。

“對不起。”

慕容瀲蹲下身,撿起腳邊的一顆紅果子。

轉身離去。

……

燕長文扶著梁妃沿著山路向前走著,馬車的聲音從他們身後追了上來,最後停在身邊。

慕容瀲探出半個身子,小心地扶梁妃上來,接著燕長文也上了車。

梁妃還是有些擔心,不停捻著手裡的一串佛珠。

“那家人……他們真的不會說出去吧?”

慕容瀲笑道:“給了一大筆銀子,他們不會說出去的。”

“那就好,那就好。阿彌陀佛……”

馬車碾過塵土,繼續向北而行。

來時的方向,一道濃烈的黑煙伴隨著火光沖天而起,最後歸寂為一片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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