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隰有蘭草,芳爾彌章 (蘭章 篇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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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子聲音儒雅溫和,對老闆道:

“敢問,有哪條律法規定,女子不得學棋,不得出入酒肆?”

老闆望著他,此人衣著華麗,知他出身非富即貴,氣勢弱了幾分。

“這位公子,可哪有好人家的閨女如這般在街上拋頭露面的……”

“本公子也未曾聽聞,誰家正人君子會如此心胸狹隘,聚眾欺負兩個弱女子。”

老闆不願招惹他,只想息事寧人,便道:“那,那我給二位姑娘賠個不是……”

少年忽然轉過身,將一隻伸到年輕公子面前,目光炯炯。

“第一,我不是什麼弱女子。”

“第二——”

她注視著對方的眼睛,“我,不是什麼弱女子。”

年輕公子微微一怔,少年已對老闆開口:

“取筆墨來。”

老闆不知她要作甚,但礙於那年輕公子在場,只好命人取來。

少年提筆走到品月樓最大的一面牆壁前。

她踩上一方木桌,揮筆在牆上題下兩句詩,一氣呵成。

那支筆被她隨手一拋。

少年帶著林纖昂首闊步離去,只餘一室賓客目瞪口呆。

而壁上未乾的字跡瀟灑恣意,輕狂狷放——

莫笑女兒無宏才,他日定使爾輩羞!

……

江州城外郊野。

年輕公子尋來時,只瞧見巨大的古樹下,一匹白馬正在靜靜地吃草。

他來到樹下,左右張望,卻未見人影。

正疑惑間,頭頂傳來一個聲音:

“喂。”

他連忙抬頭,果然見那布衣少年坐在樹上,一邊啃著蘋果,一邊低頭看著自己。

“你跟著我幹嘛?”

年輕公子對樹上拱手一揖,一雙狐狸眼煞是好看,神色真誠。

“方才在品月樓,姑娘的所言所行甚是有趣,尤其那首題詩,豪氣不輸男兒。

所以,在下想與姑娘交個朋友。”

樹上的少年偏過腦袋,笑了笑。

“豪氣不輸男兒?”

“你這是誇我,還是變著法的誇自個?”

年輕公子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什麼。

“是在下淺薄自大了,實在慚愧。”

少年從樹上躍下,繞著他轉了一圈。

“你也認為世間女子生來不如男兒?”

年輕公子認真思索片刻,道:

“可古今帝王將相,為民請命之人,的確男子居多。”

少年聳聳肩,“因為女人沒機會啊。”

“什麼三從四德,女誡女則之類的狗屁規矩,總歸不都是為了你們男人搞出來的。”

“都說女子讀書是錯,不就是怕女子有了思想,會和男子公平競爭麼?”

“若女子生來本弱,男人又何必懼怕給予她們機會?”

說罷,少年抱臂靠在樹上,似在等待面前之人暴跳如雷,惱羞成怒與自己爭辯。

對方卻沉默良久,才緩緩點頭:

“姑娘所言,在下從前未曾想過。如今細細思之……的確很有道理。”

他神情十分認真,沒有半點敷衍,向少年端正拱手道:

“今日聽姑娘一席話,受教了。”

少年微微挑眉,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真是個男人?”

“……?”

少年忽然笑了,語氣少了幾分方才的銳利。

“聽我說完這番話還能不惱不犟的男子,你是第一個,也算是個人才。”

她爽快地拍拍對方肩頭:

“行,你這朋友我交了。”

兩人在古樹下盤膝而坐,攀談起來。

說起少年為何出現在此,少年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望天道:

“逃婚唄。爹孃非要我嫁人,我不樂意,就翻牆跑了。”

年輕公子好奇道:“你不喜歡那人?還是另有意中人?”

少年看了他一眼,“就不能不想嫁人?”

她重新望向湛藍的天空。

“小時候,爹孃給阿弟請了十幾個夫子來府上教書,我就在旁邊跟著學,偶爾跟他們辯上一辯,圖個消遣。

後來慢慢地,那些夫子都辯不過我,爹孃反倒將我罵了一通,不許我再念書。

好在現在自由了。我打算走遍大遼,尋訪名師,將來著書立說,寫一本激勵天下女子的著作。”

“你真厲害。”年輕公子語氣真誠,“可據我所知,那些大儒們從不為女子講學。”

“這樣,你覺得他們能輕易發現?”少年開口,已經變成了清潤的男聲。

年輕公子佩服地笑笑。

少年問:

“你呢,你想做什麼?

瞧你衣著,當是某位世家公子,也喜歡去品月樓那種地方,一擲千金?”

年輕公子語氣平靜:

“方才你剛走,我便將品月樓查封了——我今日本就為此而來。”

“啊?”少年一下坐起來,“那我的詩不是白題了?”

她輕咳一聲,接著問對方為何查封品月樓,沒有打聽他的身份。

年輕公子停頓片刻,語氣低沉幾分:

“如今北地天災連連,朝廷不思賑濟,反而縱容貪官汙吏,魚肉百姓。

江州城歌舞繁華,可城外餓殍遍野,路有枯骨,誰曾看見?

那品月樓的背後,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五品戶部主事,為了今日之賭局,竟將整條街上的難民全部驅逐,甚至將兩個七旬老丈毆打致死。

朝廷官官相護,京兆府對此不聞不問。

他們不管,那我來管。”

少年咬著嘴裡的狗尾巴草,“可這朝廷爛成這樣,天下還有成百上千個品月樓,你如何管得過來?”

年輕公子道:“你又怎知我沒有改天換日之心?”

少年聞言,有些詫異地側目看他,過了半晌笑道:

“你還真不避諱。就不怕我將你這番話告到官府,拿你問罪?”

“不怕,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少年這回來了興趣:“那你叫什麼?”

年輕公子也看著她的眼睛,“我叫燕洵。”

“哦!”少年點點頭,“姓燕,梁國公之子,難怪。”

燕洵不知從哪裡變出幾塊用油紙精心包裹的糕點。

“品月樓的豆沙糕很有名,要不要嚐嚐?”

少年看了一眼,搖搖頭。

“我不吃豆沙。”

這時,遠處響起馬蹄聲。

林纖騎著一匹棗紅駿馬而來,停在少年面前。

“小姐,可累死我了,尋了半個時辰,終於買到一匹好馬。”

她看到一旁的燕洵,立刻警惕起來:

“咦,怎麼是你?接近我家小姐做什麼?”

還捧著豆沙糕的燕洵有些尷尬。

少年起身牽過自己的白馬,“我們該走了。”

她登上馬背,對燕洵道:

“你欲救萬民,我想救人心,咱倆也算殊途同歸。

來日有緣再見,希望我們都心願得償。”

燕洵望著她的背影,忍不住道:“等等,你還沒說——”

少年身騎白馬,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司徒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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