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油屋（1 / 1）
這個年代的東京，工業化還比不上二三十年後。但是這片毫無人類汙染痕跡的大地，還是讓常年生活在東京的知世和小櫻覺得格外的稀奇。
這裡確實是野餐的好地方——如果太陽更明媚一些的話。
已經接近傍晚，天色開始泛起緋紅霞光，天地之間的色彩也隨之改變。
“這裡真的會有溫泉旅館嗎？”
“嗯，往前面再走一段。過一條幹枯的河，那裡是分界線。我們要快一點，等夜幕降臨的話河水會出現，那時就不允許生人再渡過。渡河就要坐船了。我可不想坐紙船。”
玲也說著在最前面帶路。
乾枯的河？紙船？
三人在遼闊的草原上走了十多分鐘，知世不停在拍攝。半人高的草掩蓋了很多痕跡。在風吹草低之時能依稀看到一些殘垣斷壁，也不知是廟宇還是墳冢，還有一些被掩埋只剩下屋簷的民居。過去的某個時候，這裡應該是某個村落。
小櫻不敢走在最前，也不敢走在最後，就緊緊地在知世和玲也兩人之間。
然後她們看到了那條河，那條玲也口中的所謂分界線。裸露的河床，是一塊塊覆蓋著青色水草的圓石。在石頭的縫隙之中，一些水流緩緩流淌。
“已經有河水了嗎，看來太陽快落山了。小心點，不要碰到河水。”
原本還不覺得，被玲也這麼一提醒，小櫻更膽戰心驚了。
“這個河水是什麼不好的東西嗎？詛咒？妖怪？”
“不是，這裡氣溫挺低的，被河水沾溼了會很不舒服，著涼了要生病的。”
原來是這個啊，最後面的知世哈哈的笑了起來。她手裡的手機依然在錄影，把小櫻的窘境都拍了進去。
“知世，過了這條分界線，就不要錄影了。”
“咦，不能錄了嗎？”
“嗯，就算錄了，出去以後大概也只是空白的資料。畢竟我們已經跨過忘川了嘛。”
忘川？
知世和小櫻再次回頭看去，剛剛的枯河河水又上漲了一些，已經淹沒了河床的青石。
她們面前的是古樸的石階。一步步走上石階，三人置身於一個荒涼的小鎮。
小鎮本身建築很多，各種飯店和街頭排檔，成衣店、鮮花店，還有海鮮市場。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著紅燈籠。就建築的規模來說已經是個相當繁華的小鎮，甚至比山腳下的那個要繁華的多，讓這裡顯得荒涼的是因為沒有人煙。
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當城鎮沒有人的時候，哪怕高樓林立，剩下的也是廢墟。
知世下意識的又拿出了手機，可是她開啟拍攝功能，卻發現相機準鏡裡面沒有任何的畫面。手機就像壞掉了一樣。
說實話，到目前為止，她們經歷的都是靈異故事的標準流程。不過知世並不覺得害怕。
鎮上一條主街向著前方延伸，盡頭是一棟高大的紅色建築。古典的日式風格，彷彿是從江戶時期就聳立在那裡，然後從古老的故事中呈現到了現實。
建築的一側掛著一面白底的帆布旗，用黑色油墨寫了個“油”字。如果視力好一些，能夠看到房簷上大大的寫著“油屋”的招牌。
晚霞映紅了整個天空，在某個時刻，她們聞到了一陣香味。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路邊的飯店和大排檔出現了食物，各種燒烤、滷菜，就這麼堂而皇之的陳列在側。可是依然沒有人影，誰都沒發現它們是怎麼出現的。
聞到那香味，知世和小櫻都覺得有點餓了。雖然路上吃了不少零食，跳過了午飯，到現在也已經消化的差不多。
她們現在開始相信了，這裡確實是一座有美食和溫泉的度假旅館。
“可是溫泉為什麼要寫作‘油屋’呢？”小櫻有些不解。浴湯，應該寫作‘湯’才對。
“大概是‘油を売る’的意思吧。”
偷懶，偷閒，所以這裡是讓人休閒的地方。如果在往後二三十年，就會有一個更貼切的名詞了——休閒會所
“路邊的這些食物可以吃嗎？可是沒有售貨員。”
“最好不要，那些東西你不會想要吃的。不過是些蠟油和香灰而已，雖然也沒有毒。跟我來，我們去油屋，那裡才有適合我們吃的東西。”
日暮西山的逢魔之時，黑夜降臨。
街上多了一些黑色的影子，飄飄忽忽的，有的像人形，有的完全看不出樣子。慢慢的，影子多了起來。這些應該就是幽靈鬼怪了，小櫻覺得自己應該害怕，不過在三人走過的時候，那些人影都會停下，主動地給她們讓開路。又讓小櫻覺得沒辦法害怕了。
更準確的說，它們是給玲也讓路。
“它們都是過去的精怪，因為被人忘了，所以連形體都無法維持。”
這些精怪，沒有人敢走在路中間，甚至沒有人敢和她們並立。
很快，一定硃紅色的大橋出現在她們面前。在油屋的燈光下，之前的那些黑影不再飄忽不定，顯出了形體。
千奇百怪的樣子，有些就像《百鬼夜行》、《聊齋志異》之中形容的，有些完全不知出處。
在橋的另一邊，有穿著夥計打扮的人在迎客。說是人，長得更像青蛙。大大的眼睛，寬闊的嘴巴，結合在一起有點滑稽。
這時，那迎客的夥計皺起眉頭。
“有人類的味道？好臭，真的有人類來了？番臺蛙，快去叫湯婆婆來！”
它吩咐身邊的小廝去告訴油屋的主人湯婆婆，因為這裡是絕對不允許人類踏足的地方，但凡有迷路神隱到這裡的人類，都會有湯婆婆去處理。
名叫番臺蛙的小廝是一隻巴掌大的青蛙，同樣穿著夥計的打扮。它一蹦一跳的跑回了油屋。
但很快，迎客的夥計看清了橋上走來的三人，特別是走在最前頭的那位。它吃了一驚，隨即趕緊換上了討好的笑容。
“大人，您來了！大駕光臨，讓小店蓬蓽生輝！”
它不知道那個女孩是誰，看著就像普通的人類。但它很清楚，女孩上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湯婆婆是以最高的禮節，簡直是供奉般的對待的。
在那之前，它還從沒見過湯婆婆如此卑躬屈膝，哪怕是面對有名的河伯，湯婆婆也只是普通的對客人的禮貌而已。
不過還不等它迎客，接到番臺蛙報告的湯婆婆已經親自來了。有人類闖到她的領地，這從來不是小事。她怒氣衝衝而來，然後在看清來者之後，同樣立刻改變了態度。
她比夥計更熱情的多，甚至跪了下來。
“恭迎大御神命！您來了，手下不懂事，沒有衝撞尊體吧？”
夥計也趕緊在一旁跪下。能夠被稱作大御神命的，差不多也就是三貴子了，高居於高天原的至高神，在過去如它這樣的小精怪哪有資格瞻仰。
在這神鬼不存的末世，這樣的神靈竟還存於世間嗎？
“我今天帶了朋友來，沒關係吧？”
“沒關係，當然沒關係！歡迎之至！”湯婆婆的表情很誇張，諂媚的嘴都張到了耳後根。
她看上去很老了，無論是滿頭鶴髮，臉上能夠夾死蒼蠅的褶皺，還是因為骨齡而萎縮到如同幼童的身高。她是千年魔女，名副其實。但對於面前的尊客，她絲毫不敢怠慢。
屁個油屋不能進人類的規定，見鬼去吧，哪怕那規矩是她自己定的。湯婆婆親自領著，將三個女孩迎進了油屋。
“我帶朋友來賞櫻，對了，這裡有櫻花吧？”
“有！當然有！”湯婆婆滿口答應，這處神隱之地有四季之花。春蘭夏蓮秋菊冬梅，四季百花在這裡同時盛開。
她記得是有櫻花的，哪怕沒有櫻花，她也會當場去抓幾個櫻花精過來，命令它們開花。相比起曾經有名的大妖怪，這樣小小的精怪反而留存於世的很多。
畢竟人類會忘記大妖怪的傳說，卻不會忘記櫻花。每年春天都是賞櫻的季節，甚至成了一種儀式。只要被記得，被儀式般供奉，傳說就始終存在。
“大御神命，您是準備今夜就賞櫻嗎？”
“不用這麼稱呼我，我的名字是大島玲也，稱呼名字就好。”
人類的名字，這讓湯婆婆有些彆扭，但她當然不敢非議。
“今天太晚了，晚上的櫻花也沒什麼好看，明天吧。坐了一天車休息一下。這裡的藥湯很不錯，可以多泡泡。”
玲也的後一句話是對知世和小櫻說的。
湯婆婆頓時驕傲。
“這是當然的，縱觀神隱之地，我們這油屋的溫泉藥湯是眾……眾精怪都一致認可的。”
她本來想說眾神，不過在這位面前就不敢如此稱呼了。油屋的來客都以八百萬神明自居，但其實在過去它們都只是精怪而已，真正留存的神明除了幾位在山村野廟尚有香火的河伯、土地之外，就再也沒有了。
“這裡的延命湯、蓬仙湯都很有名，請您……請三位盡情享用！”
“對了。”在前臺領了湯浴的牌子，玲也突然停下腳步，“我在外面的街上，看到有鋪子寫著供應‘人肉’，這裡該不會還有吃人的精怪吧？”
湯婆婆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哪敢！哪敢！這個時代，我們躲避人類還來不及。您知道的，外面的那些鋪子都只是香燭和香灰而已。有些妖怪嘴饞，想念過去吃人的時代，也就把香燭和香灰做成那個樣子而已。”
“這樣的妖怪，還是不要出現在這裡了。”
“當然！您請放心，這處神隱之地絕對不會再有這樣的妖怪！”
湯婆婆深深低頭，久久不敢抬起，直到感覺女孩真的已經離開，她才小心的伸手擦掉冷汗。在剛剛的一剎那，她感覺自己真的會因為一個念頭而灰飛煙滅。讓她半分心思都不敢升起。
自己這樣的千年魔女，在真正的大御神面前和螻蟻並無差別。
櫻花，對，櫻花精！
“白龍呢？趕緊把白龍叫來。”
她要白龍連夜去四國島抓櫻花精，而她本人負責將本州島所有的櫻花精都給抓過來。
吩咐賬房小心接待貴客，任何要求不允許有絲毫懈怠，湯婆婆趕緊出門，化身一隻烏鴉向遠處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