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鏡界（1 / 1）
夏夜，滿天星斗。鄉下的夜比城市裡面清淨很多。
月已圓。雖然不是滿月，但傳說中的儀式也未必都要滿月才行。
林先生取來了一盆清水，準確說應該是一個大缸。
禮美消失的鏡子是梳妝檯的大圓鏡，普通的臉盆裝不下。儀式中的鏡子必須完整。
圓形的鏡面已經被從木製的框架上取了下來。
“可以開始了嗎？”典子臉色不太好，身為受害人家屬，她有點急切想要將孩子找回，又有點害怕所謂的妖鬼、怪獸。
大家看向綾子小姐。
身為巫女的松崎綾子是主持儀式的最好人選。小戀坦言自己不擅長，他是科學除靈，對宗教的手段瞭解不深。
水缸裡面已經盛滿清水，用的是附近的深井打上來的井水。
地下水距離黃泉最近，易於通靈。
松崎深吸了口氣。二十四歲的年紀對女性來說當然還算不上老，但作為巫女確實已經是必須退籍的年齡。
可是自小就是巫女，十多年來都以此作為修行，若退籍了，松崎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水缸之中，本該沉下水底的鏡子竟奇異的靜止在水面。
鏡面映著水面，照著天空的月。
天上的月，水中的月，遙相暉映。
【請潔淨此地。在此誠心祈願】
松崎念著雲外鏡的神名，一遍又一遍，最初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是漸漸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彷彿有淡淡的雲霧在水缸中湧起，現實的世界變得有些不太真切。
眾人的望著水缸，鏡面上的月亮暈開，不知何時竟然變成了一片沙漠的景象，白色的沙灘延綿到鏡子的盡頭。
成了，砂之國，傳說中雲外鏡的國度！
天空中無日無月，也沒有星辰，白色的沙灘在不知以何物為光源的鐵灰色的天幕下。
遠處幾隻烏鴉點綴，成了沙漠中唯一的生靈。
“祭品！”
松崎巫女提醒了一聲，典子趕緊端上糯米糰做的‘鏡餅’放到水缸旁的祭臺上！用盤子裝的上中下三層疊成塔形的糯米餅，中層裹著紅白的繩段，並配著橘子、柿餅作為裝飾。
除此之外，作為鏡神的祭品還有松綠石、瑪瑙、碧璽、雞血石，相傳這些是雲外鏡喜愛之物。
“典子小姐，現在請唸誦禮美的名字。在我喊停之前不要停。”
不知是否是錯覺，典子視線的餘光在院落的牆角處似乎看到了一個黑影。但是她不敢分心，依言念起了‘森下禮美’的名字。
三遍、五遍、十遍，什麼都沒有發生，因為巫女沒有喊停，典子只能一遍遍的繼續，直到她連自己嘴裡喊的是什麼都變的迷糊。
同一個名字，幾十遍、上百遍的說，甚至反而會忘了該如何說話。典子已經不確定自己喊的是不是‘森下禮美’，或者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發音。就在這時，她聽到了女孩在唱歌。
那是禮美的聲音！真的是禮美！
鏡子之中，在沙海的遠方，依稀有個女孩站在那裡。
這不是錯覺，因為不止典子，在場的麻衣、小戀、松崎都看到了，也聽到了女孩的歌聲。
這是麻衣第一次看到委託人走失的孩子，小小的大概六七歲的樣子，可愛的像個洋娃娃。她穿著走失時的白色連衣裙，因為當時在室內的房間裡，腳上沒有穿鞋，光腳踩在白色的沙丘上。
太好了，好像成功了！麻衣發現供奉的鏡餅、寶石就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樣消失了。
雲外鏡收下了他們的供奉！
以麻衣短短几個月所學到的常識，無論是神靈還是妖鬼，只要收下祭品就意味著契約的成立。
“繼續，不要停！”
松崎的提醒下，典子繼續念著禮美的名字。女孩在漸漸走近。
可就在這時，小戀突然意識到不對勁，他喊了一聲“停下！”
已經遲了，鏡子裡伸出一隻手，蒼白的手指如同骷髏，手腕覆蓋在白色袖衣之下。那隻手緊緊抓住了典子的手腕。
力氣不似生物，宛如鐵鑄的鋼臂，讓典子完全沒有抵擋的餘地。
徑直就要將典子往鏡子裡拽。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小戀、林先生都站的稍遠，完全無法阻止。而哪怕他們近在跟前，想必也阻擋不了雲外鏡。
它收下了祭品，卻不但沒有按照契約還回禮美的意思，反而要將典子一同抓走。
這種事，松崎入籍巫女十多年也從沒遇到過。
一個黑影以突破視網膜的速度閃過，典子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整個人就向後跌去。
那隻手掌依然抓在她手臂上，但連線手腕的地方卻齊根而斷。
一把鋼叉插在泥土裡，古樸的樣子，看著就是普通漁夫日曬雨淋的魚叉，剛才就是它切斷了雲外鏡的手腕。
“雲外鏡，多年不見，你竟然墮落至此了嗎？收下祭品，卻不履行契約，你這樣也算百鬼嗎？”
月光下，院落圍牆的黑影處走出的是一個老人。在他出聲之前誰都沒有發現，宛如融化在影子裡一樣。
松崎開啟了靈視，卻依然看不出任何的異樣，那老人就像是普通的人類。
典子手上掛著的那根斷臂已經消失了，那本就不是有形之物。
老人沒有理會旁人，就這樣一步步走向水缸，似是對雲外鏡毫不忌憚，然後在松崎、小戀的驚訝之下竟然將手伸向了鏡子。
“小心！不能碰！”
當然不能碰，那可是雲外鏡，鏡子之中就是對方的領域。可是老人竟真的將手伸進了鏡子裡，伸手一抓，就像輕鬆的在水裡撈了一把魚，待他收回手，手裡抓著一塊糯米餅。
是之前供奉的鏡餅。
嘗一口，那糯米的鏡餅做的不錯，米香味很濃郁。
“天邪鬼，你變得不一樣了。”
鏡子裡傳來了一個女聲，聲音有點尖、有點陰森，讓人毛骨悚然。
同時，松崎和小戀也終於知道了老人的名字，天邪鬼！那同樣是百鬼之一！
傳說中的百鬼，神話中的人物就這樣堂而皇之的出現在眼前。
“把之前搶走的人類孩子都送回來吧，雲外鏡，我不想和你動手，曾經的老朋友已經不多了。”
天邪鬼說的是肺腑之言，千年前的平安時代百鬼夜行，當年的百鬼，到現在確實已經所剩無幾。
“你說‘搶走’？不，我從來不搶走任何人。是人類，那些孩子們呼喚的我，並非我找到的她們。”
“這些孩子，她們都是自願跟著我走的，我不會勉強任何人。”
鏡子之中，在禮美的身邊出現了一個年輕的女子，不到三十歲的年紀。
“嫂嫂！”
典子驚撥出聲，鏡子中的那個女子分明就是禮美死去的母親。
女子蹲下，視線與禮美平視看著她。
“禮美，你想要回去嗎？還是呆在這裡？”
“我要呆在這裡！我要和媽媽在一起！”禮美毫不猶豫的回答。
這是她真心的想法，沒有任何人去誘導。這裡有媽媽陪著她，而原來那個冰冷的家，爸爸出差常年不回來，她不想和典子姑姑在一起！
“不要胡鬧，雲外鏡！你知道的，這樣的選擇沒有意義，孩子還小，她根本不懂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將那些孩子帶回來，這是大小姐的命令。只要是大小姐的想法，那就是天意，無人能夠違抗。所以這已經是註定的命運。
他真的是在為雲外鏡考慮，如果讓大小姐親自出手，那麼就必然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不讓孩子自己選擇，那麼你認為誰有資格來選擇？天邪鬼，你知道一個年幼的孩子失去了母親的心情嗎？”
天崩地陷，這不是一個形容詞。是真的。
對孩子來說，母親幾乎就是她世界的一切。心靈的創傷永遠無法彌補，哪怕長大成年，時間癒合了痛苦，那裡永遠會有一個無法填補的空洞。
“我確實是虛假的，但我也真心會扮演母親的角色，只有我能填補這些孩子們的心。”
“你這是狡辯，你只是想要同化她們，為你的種族繁衍而已。”
“是這樣的沒錯。”雲外鏡乾脆的承認了，然後她繼續對禮美說到，“媽媽是外星人，如果和媽媽生活在一起，你也會漸漸變成外星人，即使這樣你也願意嗎？”
“是的，我願意！”
禮美真心實意的說到。外星人也好，怪獸也好，媽媽就是媽媽，她是媽媽的孩子，也願意變成外星人或者怪獸。
只要能夠和媽媽在一起，她曾經破碎的世界又回來了。
她要生活在這裡，完全真實發自內心的想法，有媽媽的地方才是完整的世界。
天邪鬼吐了口氣，他知道，自己最不願意看到的事還是發生了。他踏前一步，竟然主動進入了鏡子之中。
這讓雲外鏡有些意外。
鏡子之中是它的領域，在這裡別說是天邪鬼，就算是更厲害的妖魔，甚至總大將都會敗在它手中。
天邪鬼也確實感覺到了鏡中世界對他的壓制。但是他並不在意。
這個壓制很輕微。
並非雲外鏡對他手下留情，而是他此刻是奉了大小姐的命令前來，代表著星球的意志。所以無論他做什麼都是奉天承運，反倒是這個‘鏡中世界’在逆天而行。
對，一個世界在逆天，那麼這個世界存在的根基必然會遭受重創。
原本平靜的沙丘，那些烏鴉突然感覺到了什麼，不安的離開棲息之地，在天空驚恐的亂飛。
天災要來了！
雲外鏡意外的看向天地的盡頭，在黃沙與天際交接之處，巨大的沙暴正在醞釀。永恆寧靜的鏡中世界，平靜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