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車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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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時間是晚上6點30,如果是夏天天空應該還是明亮的。

但深秋時節,已經是夜晚。

“小梅!你在哪裡,小梅!”

臨近東京的東村山市,這裡是一片廣闊的丘陵地帶,被稱為‘狹山丘陵’,是東京與琦玉接壤的‘三不管’地區。

因為太過於偏僻,連時間都遺忘了這裡。

成片成片的農田,自明治維新至今百多年這裡都沒有太大的變化。農人依然保持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習性。

“小梅!”

起初是女孩在喊,但她的嗓子很快喊啞了,於是明男開始幫著她喊。

真奇妙,明明是和自己無關的事,可是當一個如此焦急的人在自己身邊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也被感染了。

感同身受,這個詞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抱歉,如果我剛剛注意一下的話,應該會看到小梅的。”

他剛剛就在田埂上,望過去視野開闊,也是出村的必經之路。如果剛剛留心一些,應該會看到小女孩往哪個方向走了,也不至於如現在這樣漫無目的。

可是剛剛的他被黑夜感染了,沉迷在了某種心境之中。

“不,和……和你沒關係。”女孩這才想起來,想要稱呼對方卻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我是草璧皋月,請問你是?”

“大島明男,我是從東京來寫生的。”為了免於對方詢問,自己還需要費心解釋,明男直接說了自己編造的理由,“你的名字是五月?”

“對,五月,寫作‘皋月’。”皋月說著咳嗽了兩聲,因為跑的急了,又說話,不小心岔了氣。

路上不時有打著手電的村民,大家都在幫助找,這讓皋月心情稍許放鬆了一些。她真的很感謝大家,搬家來松鄉這裡才幾天,明明都是陌生人,可是知道小梅走丟了,整個村子傾巢而出。

明男也覺得有些驚訝。

這樣的景象在東京不可能看到。東京人總是很冷漠,事不關己,就絕不會介入。

村路很快有了分叉,一條通往東京的方向,另一條是琦玉。

完全方向相反的兩條路,讓兩人不知該走哪一邊。

“你知道小梅會往哪裡走嗎?”

皋月猶豫了片刻。

“七國山,小梅應該是想去七國山醫院,媽媽在那裡住院,小梅一定是去找媽媽了。”

“七國山,那就是琦玉的方向。可是這裡離七國山醫院有二、三十公里吧?”

“嗯,上週六我們和爸爸是坐電動三輪車去的,路上也開了大半個小時。”

小梅才五歲,用兩條腿走,她根本不可能走到那裡。而且小梅也不認識路,很可能走的方向都不對。

天黑的田野裡,任何地方對五歲的小梅都非常危險!

“小梅,你究竟在哪裡啊!”皋月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音調,聲音中帶著哭腔。

夜色越來越深。

皋月和小梅的母親染了傷寒,一個月前住了院。

最初醫生說一週就好,可是第二週、第三週,媽媽並沒有回來。每次醫生都說病情有反覆。

今天中午,醫院又來了通知,說媽媽的病情有了新變化。

接到電話後爸爸就去陪護了。雖然爸爸離開前說一定沒關係,可是這無法安慰到小梅和皋月。

五歲的小梅不懂這些,哪怕是已經小學的皋月同樣不明白傷寒是什麼。

她們只是擔心,媽媽會不會永遠不回來了……

小梅要去找媽媽,她不是嘴上說一下,而是真的跑出了家門。

“如果媽媽出了事,小梅也出了事,我該怎麼辦?”

女孩已經近乎崩潰了。

想要逃避家庭的明男無法理解這樣的感情。

不,他其實是理解的。女孩此刻揪著心一般的恐懼,那感情傳遞給了他。

因為自己的離家出走,現在的媽媽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擔心自己呢?

他的心情有些複雜。

這時,遠方跑來一個男孩。

“小……小月,”他氣喘吁吁的,上氣不接下氣,“剛剛在神池那裡,村口的山上大叔說是看見水面漂著一隻小女孩的涼鞋。”

皋月聞言就像是被閃電劈中了一樣呆立當場。

小梅是穿著涼鞋的!

明男也感覺到了女孩的驚懼。雖然是和他沒關係的事。他想要說些什麼,作為一個高中生,想要安慰一下這個比他小的多的女孩。

可是他找不出能安慰她的話。

“我……我之前看到了。神池就是村口的那口池塘吧,我之前就看到水上漂著一隻鞋,早上就有,和你妹妹沒關係。”

這是假話。

“真的嗎?”皋月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真的。”明男認真的說到,就和真的一樣。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這麼擅長騙人。

“去看一下吧,一定不是你妹妹的鞋。”

皋月終於有了力氣,整個人也活了過來。她顧不得再說話,撒腿向神池跑去。

明男跟在後面跑了起來。雖然說了謊話,但他的心裡全然沒有愧疚。

他在祈禱神靈。

如果是神池的話,一定是神靈保佑的地方,他衷心的如此希望。

神池邊,那涼鞋早就被撈了上來。

好幾十個村民下到了冰涼的池水裡,用竹竿在打撈那可能存在的小女孩。

夜深了。

岸邊女人們幫著打手電筒,也有人覺得光亮不夠,用枯枝葉、蘆葦、秸稈堆在一起,點起了篝火。

池塘邊燃起好幾堆篝火,將這裡照的透亮。

當皋月終於跑到池塘邊時,還有一群人在水裡。

有人凍的實在受不了了,就上岸烤烤火,然後又跳了下去。

明明和他們都沒有關係的事,剛搬來松鄉的草璧一家,很多人甚至都不認識。

“婆婆,皋月來了!”

有人喊了一聲,於是婆婆急急忙忙的過來,捧來了那隻涼鞋。

皋月還在大口大口喘氣,奔跑了好幾裡地,大冷天卻汗如雨下。嗓子火辣辣的,心臟也在抽痛。

這些都不重要。

她看到了那隻涼鞋。

“不是,這不是小梅的鞋。”

東京來的大哥哥沒騙她,那真的不是小梅的鞋。

她此刻才感覺到疲憊,以至於近乎虛脫。

“太好了,太好了!”

婆婆念著阿彌陀佛。

可是現在並不是鬆口氣的時候,小梅還沒有找到,深秋夜晚的荒郊野外,她隨時會遇到危險。

該怎麼辦呢……

“別放棄,皋月,我們繼續去找吧。”

明男沒想到自己會說這樣的話。一個離家出走的人,就他最沒有說這話的資格。

可是女孩確實被鼓勵了。在最絕望無助的時候,一點點鼓勵都非常重要。

於是他們繼續奔跑在黑暗的野地中。一遍又一遍的呼喊小梅的名字。

“其實,我不是來寫生的。”

“誒?”

“我是離家出走的。”

大概是為了讓皋月忘記焦慮,明男說起了自己的事。

考試從來不及格,體育連女生的標準都不達標,在學校裡沒有朋友,在家裡爸爸媽媽從來不打他。

“可是不打你不是好事嗎?”皋月覺得明男最後那句話很奇怪。

“那只是他們不關心我而已。”

所以平時的嘮嘮叨叨,媽媽只是表面上關心自己,其實早就放棄了吧?

反正有公費留學的哥哥,有能夠去維也納音樂廳表演的姐姐。

他只是多餘的那個而已。

他有點羨慕小梅,有這麼關心她的姐姐。

“現在幾點了?”明男突然問到。

他沒帶手機,也沒有能夠計時的手錶。

皋月也沒有。

“大概十一、二點了。”

平時這個時候,她和小梅早就睡覺了。想象一個人在荒野中迷路的小梅,皋月的心都疼得抽搐。

“休息一下吧,皋月,你的腳都腫了。”

這是真的,因為跑的太急,又跑了太多的路,皋月的涼鞋已經斷了,從剛剛起她就脫了鞋,赤腳在泥地上跑。

腳上是沙子和石塊磨出的痕跡。

“可是……”

“別擔心,會找到小梅的,我有辦法。”明男也走累了,他找了一塊草坪坐下,吹起了口哨。

起風了!

大風吹得皋月裙襬飛揚。

“這是怎麼回事?”

這風太怪了。

明男停下口哨,風停了。他哈哈笑起來,就像捉弄了女孩子的小男生。

“你看,我是魔法師啊。”

“魔法師?真的嗎?”

“嗯,真的。相信我,我有辦法能夠找到小梅。坐下來休息一下吧,等一等就好。”

皋月將信將疑,但還是選擇坐了下來。事實是她確實累壞了。

“你真的有魔法嗎?”

“嗯。”明男又開始吹口哨,吹的是最近電視劇裡的音樂。

吹的是什麼並不重要,當他哨音響起的時候確實又起風了。

皋月意識到,他真的是一個魔法師啊!

伴隨著口哨聲,風聲中隱隱約約還有其他的聲音。皋月起初聽得不真切。

格登~咯噔~

那聲音由遠及近。

直到遠處兩盞聚光燈行駛而來。

巴士?不對,是火車!

“火車來了!可是這裡怎麼會……”

皋月的聲音說不下去了,不知何時,她腳下連片的田埂上,出現了一條鐵軌。

從遙遠處而來,到遙遠處看不到盡頭。

老式的煤水火車頭,拉著兩節古老的客車廂。火車鳴響汽笛,停在了明男和皋月的面前。

身穿藍色鐵道司機制服的男子,時隔一天,又一次出現在了明男的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明男知道,只要自己遞出那張車票,此時就能上車,去往他夢想中的地方。風吹的有點冷,車廂中投射著溫暖的燈光。

這種機會本就不可能存在,是童話的奇蹟,一旦錯過了,他終身不會再有第二次這樣的奇遇。

明男嚥了口唾沫。

“這個銀河鐵道,是能夠去任何地方嗎?”他問道。

司機點了點頭。

“對,它可以帶你去夢想中的那個風吹過的城市。”

“那……那能去其他地方嗎?”

司機喬班尼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你想去其他地方?”

猶豫了片刻,明男下定了決心。

“這張車票我能讓給皋月嗎?如果你能去任何地方的話,請帶她去她妹妹小梅的身邊!”

說完這些,明男緊張的盯著喬班尼。男子沒有說話,他伸出手,從明男手中接過了車票。

咔嚓,檢票的夾子檢過。

車票遞還,沒有遞給明男,司機將車票遞給了皋月。

明男發現,車票上原本寫著自己名字的地方,已經變成了草璧皋月。原本目的地的‘風之谷’也消失了,變成了‘草璧梅身邊’的字樣。

看著猶自不知所措的皋月,明男輕聲說道:

“去吧,皋月,替我向小梅問好。你們的媽媽一定會康復的,你就當做是魔法師的魔法吧。”

明男發現,自己的心情很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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