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9章 命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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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興在宮人的攙扶之下緩緩坐起身來。他試著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除了消瘦無力之外,內腑之中的憋悶感消失了,彷彿身體被注入了無窮的生命力,像是回到了年輕的時候。若不是看到自己暗沉消瘦如雞爪一般的手,他幾乎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但轉過頭來,看到跪在床前的眾人,看到床頭的那個瓷瓶的時候,他的心裡什麼都明白了。上一次醒來的時候,他便打算服用此藥。但是他不甘心自己就這麼死去,總想著能有奇蹟。就這麼一猶豫,便又昏迷了過去,也不知昏迷了多久。

“你們給朕服用了……回魂丹了麼?”姚興開口問道,聲音像是從地獄之中傳來,縹緲而寒冷。

“父皇,兒臣不孝,求父皇原諒兒臣,降罪給兒臣。”姚泓流著淚抬頭看著姚興,低聲說道。

“陛下,此事不怪太子,是臣做的。陛下要怪便怪臣。臣願意追隨陛下而去,但我大秦必須要請陛下撥亂反正,否則社稷將亡。臣這麼做,也是希望陛下能夠醒來,交代重要之事。”姚緒叩首道。

“陛下,這是臣等的主意,也不是晉王一人所為。陛下要降罪,臣等盡皆認罪。”姚崇等所有人都紛紛道。

姚興嘆了口氣,沉默半晌擺手道:“都起來吧。你們沒有做錯,朕知道你們的意圖。朕昏迷不醒,跟死了也沒什麼差別。你們這麼做,也是為了我大秦社稷著想。”

眾人磕頭道謝,紛紛起身肅立。

“說說吧,如今是怎樣的情形?李徽的兵馬打到何處了?長安城中現在的狀況如何?你們打算怎麼做?晉王,你來說。”姚興緩緩道。

姚緒上前拱手道:“陛下要不要歇息歇息再談?”

姚興苦笑道:“朕隨時會死,你們喂朕還魂丹難道是要朕醒來浪費時間的麼?”

姚緒忙道:“臣等不敢。臣這便稟報。昨日送來的戰報,東府軍兵分三路,一路已經攻到了藍田山北一帶;一路攻克了新豐。一路攻克了蒲阪。”

姚興皺眉嘆息,輕聲道:“果然是迴天無力了啊,他們離長安不遠了。蒲阪也丟了?兵馬撤回長安了是麼?”

姚緒忙道:“陛下。如此情形之下,守長安才是最佳的抉擇。拖住李徽的兵馬,熬到冬天,他們便會撐不住了。蒲阪孤懸在外,以三萬多兵馬守禦意義不大。故而是臣和大司馬商議之後決定將各地兵馬收縮長安城防禦。蒲阪便棄了。”

姚興靜靜的看著姚緒,低聲道:“當年拓跋珪攻我大秦,叔王在蒲阪守了半年,硬是令他們退兵,粉碎了魏國的進攻。那可是你的豐功偉績。如今,你便將蒲阪拱手相讓了,你不覺得惋惜麼?”

姚緒沉聲道:“陛下,我何嘗不想守住蒲阪,可此一時彼一時也。如今的局面已經不允許我們那麼做了。關中已經淪喪過半,我大秦今非昔比了。”

姚興愣了愣,沒有說話,眼神中滿是絕望和悔恨。是啊,大秦已經淪喪過半的國土了,還計較一個蒲阪作甚?想當年,自己即位之時,大秦何等強盛,一度將隴西隴右乃至鐵弗部全部收復。當年擊敗苻登,何等的意氣風發。自己以為自己將是一代聖君,將會創下豐功偉業。可如今,自己就要死了,大秦社稷也岌岌可危了。這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場夢,一場噩夢。

“也罷。你做的沒錯。眼下只能固守長安這一策了。想必這也是所有人的一致想法吧。”姚興道。

“倒也不是,三殿下他便竭力反對,為此鬧的不可開交。朝堂上鬧的很不愉快。”姚緒道。

姚興皺眉道:“三殿下?你說的是姚弼?”

“正是。姚弼以太子身份下令,要求各地兵馬死守城池死戰不退。為此,我大秦兵馬在過去十多日裡死傷兩萬餘。蒲阪的兵馬退回來之後,他還要治領軍將領的罪。他說,赫連勃勃正在重新集結兵馬出兵,在此之前,必須給赫連勃勃的充足的準備時間。陛下,姚弼還沒有吸取教訓,拿我大秦兵馬為赫連勃勃當擋箭牌和炮灰。實在是令人憤慨。”姚緒沉聲道。

姚興怒道:“他怎麼敢?和赫連勃勃的聯合已經被證明是個失敗的計劃。他怎還抱著這樣不切實際的想法。此刻難道不該死守長安,讓東府軍去和赫連勃勃去交手消耗麼?東府軍必要肅清長安周邊才會攻城,赫連勃勃佔著我長安以西諸郡,東府軍必會先攻他們。這個道理,難道他不懂?”

姚緒道:“三殿下以太子身份發號施令,打壓我等。我等也沒有什麼辦法。皇兄在昏迷之中,我等無可奈何。陛下有所不知,此番北地郡之敗,三殿下公開宣傳室陛下之責,說是陛下允許之下才有了聯合的計劃。陛下昏迷這些時日,他從不來探望陛下,卻敗壞陛下的德望。陛下,這件事也該解決了。”

姚興表情憤怒,胸口劇烈起伏,幾乎喘不上氣來。宮人連忙上前扶住。姚興閉目思索了片刻,沉聲道:“這件事,朕確實有責任。”

“陛下,你怎還為他開脫。”姚緒道。

姚興搖頭道:“不是為他開脫,老三是怎樣的人,朕豈能不清楚。當初他提出聯合赫連勃勃的計劃,後來又要朕立他為太子作為人質,朕其實知道他的目的。只不過,聯合赫連勃勃確實是當時破局的手段,朕知道他耍手段,但朕為了大秦的存亡只能答應他。如今局面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也是朕不想看到的。他沒有被赫連勃勃作為人質,那便更說明他是在欺騙朕,利用朕。朕還沒糊塗到看不出這一點。朕甚至懷疑,他和赫連勃勃有私下的協議。”

姚緒叫道:“陛下既然知道這一點,為何還不廢了他太子之位?”

姚興苦笑道:“之前不能,因為和赫連勃勃的協議還在。現如今赫連勃勃戰敗,聯合出兵的計劃已經失敗了,倒是可以這麼做了。你們用回魂丹喚醒朕,不就是為了這件事麼?”

姚緒道:“陛下聖明。此事必須解決了,否則陛下一去,姚弼即位,長安都難保。這些天,他的作為已經說明了這一點。不將我大秦斷送,他是不肯罷休了。昨日他還派人去見赫連勃勃,他還對赫連勃勃心存幻想。”

姚興點頭道:“也是時候要解決了。不過朕的心思你們是知道的,朕不希望我姚氏宗族內部手足相殘。你派人召他前來,朕臨死前跟他說清楚。”

姚緒等人聞言連忙紛紛道:“不可啊陛下,萬萬不可。他若得知我等讓陛下醒來之事,必會採取行動。我等此番是秘密前來,決不可讓姚弼知道此事。”

姚興皺眉道:“朕的話他敢不聽?你們這又是何意?朕跟他說清楚,廢了他的太子之位,讓姚泓即位便是。他之前答應過朕的,要是朕認為他這個太子不成,便可以廢了。”

眾人聞聽此言,心中盡皆嘆息。陛下這一生英明睿智,偏偏太過仁善。這種事上怎有餘地。陛下不希望兄弟相殘,但這種事上根本避免不了。眼下的局面更是如此,姚弼和姚泓之間恐怕只能有一個人活著,否則將是一團亂局。

“陛下,聽臣一言。我等今日便是要請陛下下旨,不但要傳位於姚泓,更要為他掃清障礙。姚弼姚紹他們若不死,朝局難安。當此社稷危殆之時,必須要解決內部的紛爭,才能眾志一心守衛京城。否則,長安難保啊。”姚緒叫道。

姚興皺眉道:“你的意思是,要朕下旨殺了姚弼?”

姚緒道:“陛下仁善,天下皆知。但此刻不是仁善的時候,陛下,萬萬三思啊。”

姚興怒道:“住口,朕怎麼能殺自己的兒子?朕絕不能做這樣的事情。廢去他太子之位便可,何必殺他?再怎麼樣,他也是朕的兒子。”

姚緒叫道:“陛下,可姚弼沒拿陛下當父親,沒拿姚泓當兄長,更沒拿大秦的社稷當回事啊。留著他,必生禍端,陛下難道要置大秦社稷不顧麼?”

姚興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指著姚緒叫道:“晉王,你好大的膽子,你怎敢叫朕做這樣的事情,斷然不可,斷然不可。朕不能揹負這樣的罵名,朕絕不做這等事。當年……當年先帝做的那些事,朕發誓要彌補,朕這麼多年踐行此誓,對百姓好,對朝臣大族好,對宗室反倒要殘忍麼?除非有了叛國謀反之罪,朕絕不能濫殺。你們休想逼迫朕。朕還沒死,雖然你們希望朕死,但朕此刻還活著。”

姚緒等人慌忙跪地。姚泓叫道:“父皇息怒,父皇息怒,晉王並非是有意激怒父皇,父皇也是為了我大秦社稷著想。”

姚緒叫道:“太子殿下,這種時候,不用你說這些話。你是我大秦的希望,我倒是寧願被陛下責罰,但今日之事必須要辦。”

姚泓諾諾無言,不知該如何是好。

姚興怒道:“姚緒,你這是要逼宮麼?”

姚緒道:“陛下,臣等豈敢。但為了大秦社稷,還望陛下三思,還望陛下成全。”

姚興啐道:“成全,便是要朕揹負殺子殺弟的罵名麼?”

一旁的姚崇終於忍不住了,跨前一步大聲道:“那也比我大秦丟了江山社稷要好。先帝當年打下了江山,儘管世人對他多有汙言,但先帝一生,建立基業,乃一代雄主。先帝打下的基業交到了陛下手上,我等兄弟也都認為順理成章。陛下之能,遠在我們兄弟眾人之上,我們也相信大秦能在皇兄手中更進一步。然而,現在的大秦如何?大秦快亡了。皇兄泉下有何顏面見先帝?如今叔王和我們為了能夠固守長安,穩定朝廷局勢,請皇兄下旨作為。皇兄卻推三阻四不肯,看來當年父皇將皇位傳給你是當真錯了。”

姚興面色冷厲,厲聲斥道:“姚崇,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慎言。”

姚崇抗聲道:“臣弟說錯了麼?你都要死了,還要那些虛名作甚?真是婦人之仁。你倒是成全了你的美名,但大秦的江山社稷可就完了。剩下這個爛攤子,你指望誰人來料理。我等不過請你提大殿下清除障礙,為了能夠齊心禦敵,你推三阻四,無非沽名釣譽。今日,皇兄必須要做出決斷,否則臣弟只能逼著陛下下決定了。”

姚興聞言情緒難抑,大口喘息起來。宮人連忙扶著他坐下,姚緒也忙出言制止姚崇。

“陛下自有決斷,大司馬不可口不擇言。”

姚崇冷哼一聲,黑著臉退下。

姚興喘息半晌,抬頭看著面前眾人,啞聲道:“爾等也是這麼想的麼?認為朕是沽名釣譽?認為朕葬送了大秦江山?”

眾臣無聲,只低著頭肅立。

姚興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朕可真是個失敗的皇帝啊。朕不喜殺戮,向著改變這天下亂局,讓百姓過好日子。想著開創太平盛景。結果卻成今日的局面,朕確實愧對先皇。朕要死了,那般臨死之前做一回狠心的父親吧。罵名朕也不在乎了。朕的時間不多了,擬旨吧。”

姚興站起身來,慢慢的在床前走動了幾步,沉聲道:“旨意,朕繼先帝之位十六載,內外大事不敢擅專,凡事皆謹慎三思而為之。唯望不負先帝所託,不虧天下萬民。立志讓天下得飽暖,為大秦得安寧強盛。然朕無德,未得天佑。今強賊東來,大秦危殆。朕又病入膏肓,時日無多。朕思量之後,決定立嫡長子姚泓為太子。姚泓熟讀詩書,人品端貴。朕死之後,由他即位大秦社稷,朕可安心。望群臣盡心輔佐,百姓順服。此旨!”

姚泓跪地磕頭,流淚不止。口中道:“父皇,兒臣不孝。父皇經天緯地之才,可天不假年。設若上天垂憐,兒臣願以兒臣之命換的父皇續命。兒臣無能,兒臣不孝啊。”

姚興看著他道:“泓兒,這樣的話便不必說了。朕早屬意於你,朕只是希望能夠將大秦治理的更好一些再交到你手上,可惜朕沒能完成,留給你這樣的局面。希望你不要怪朕。你只需集思廣益,謀得良策便可。有眾臣輔佐,必能渡過難關。朕相信我大秦不是那麼容易便被滅的。只是朕一時沒能找到解決的辦法,老天也不給朕時間罷了。但朕相信你定能做到。”

姚泓流淚道:“兒臣遵旨。”

姚興點點頭,沉吟片刻,繼續口述旨意。

“太子姚弼,行事乖張魯莽,前有謀篡之心,後有欺瞞勾連夏國以謀太子之位之實。面對危局,不思保全社稷,反損大秦根基。朝堂之上跋扈驕橫,無德無行。近來更有養兵謀篡之事,詆譭君父之行。如此行徑,實難寬恕。今廢其太子之位,賜自盡,以告天下。姚弼**,盡數擒拿法辦。此旨。”

姚緒姚崇等人面露喜色,紛紛跪地高呼:“陛下聖明,臣等遵旨!”

姚興口述了旨意,由重新核對了一遍內容,這才接過國璽,顫巍巍的在兩份詔書上蓋上璽印。

“泓兒,諸卿,朕遂了你們的意了。你們退下去辦吧。記住,切勿牽連甚廣。我大秦受不得更大的風波了,小範圍快速解決此事便可。朕累了,朕想好好的睡一覺。如果明日一早朕還活著,朕會親自上殿再次宣佈此事。若朕明日死了,爾等便輔佐姚泓登基吧。去吧。”姚興回身坐在床上,在宮人的侍奉下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姚泓道:“父皇,兒臣留下來陪你。”

姚興擺擺手,閉目道:“讓朕靜一靜,不必留下了。”

姚泓還待再說,姚緒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太子,此刻當去辦大事了。事不宜遲,若此事提前暴露,則生大亂。”

姚泓這才磕頭,隨著眾人離開寢殿。

寢殿恢復了安靜,姚興閉著眼靠在床頭,寢殿中的燭火明暗跳躍著,將姚興的臉上投上帳幔擺動的光影。殿外秋雨淅瀝落下,更有黃葉在風雨之中飄落。就像是姚興的生命,已經走到了飄零的時候。

姚興能感覺到體內生命力正在流失。之前身體裡的力量正在快速的消逝。回魂丹的藥效已經快到了,姚興知道自己即將離開這個世界了。

他的腦海中閃回著一生經歷的往事。無論是當年局勢錯綜複雜之時的臨危受命,還是後來的勵精圖治開疆拓土,他自認自己即位以來的所為問心無愧。但事情為何會突然走到了眼前這一步,大秦的江山怎麼就突然岌岌可危了,這是他不能理解之事。

坐擁關中之地,那是最好的地方,是龍興之地。為何會局勢崩壞到如此地步,這是他完全不能接受之事,也是他至今耿耿於懷的地方。

“是他,是李徽。就是他。這個怪物。他到底是什麼人?怎地便能如此肆意。慕容垂拓跋珪都敗在他之手,他還長驅直入攻入關中,他憑什麼?他憑什麼?”姚興猛然坐起,指著上方大聲吼叫。

宮人嚇得連忙趕來檢視,卻發現姚興又躺下了。

“父皇,兒臣要來見你了。見了兒臣,你不會怪兒臣吧。兒臣問心無愧,你怪兒臣也沒辦法。兒臣已經盡力而為了。只可惜,這天下出了個怪物,兒臣沒有辦法。天不佑我大秦啊,父皇。這或許是父皇你當年做的那些事的報應吧。世人都說我大秦得國不正,父皇你當年竊取了苻堅的江山,又做了許多讓人非議的事情,這或許便是老天在懲罰我大秦吧。無論如何,父皇,請你不要怪我。兒臣……盡力了。”

風雨籠罩著未央宮,秋風掃盡落葉,天地一片淒冷。未央宮寢殿內,姚秦雄主姚興便在這風雨之夜長眠。

不得不說,姚興其實是一位賢明之主,他在位期間,關中獲得了十餘年的發展,百姓也得安寧。他也在盡力當一個好的君主。只可惜,在北方這個養蠱的蠱盆裡,蠱蟲互相吞噬傾軋,兇橫撕咬不停,根本沒有讓他休養生息的足夠的時間,自然也無法讓他完成抱負。更倒黴的是,這天下有另一方勢力的雄起,挾雷霆萬鈞之勢橫掃而來,擁有著超出這個世界的智慧和力量的存在,開始碾壓他的對手。姚興便是碾壓下的犧牲品。這是姚興的悲哀,或許也是他無法改變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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