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殺瘋了(1 / 1)
見到萬松年的地方是在書院後山竹林。
小亭內,兩名老者端坐在一張石桌兩側,石桌上放著棋盤,看起來正在對弈。
在萬松年身後,站著一名身穿文士袍的年輕人,看上去二十來歲,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書卷氣。
而萬松年對面坐著的是一名老者,身材魁梧,精神矍鑠,雖然已經滿頭白髮,但眉宇間自帶著一股威武之氣。
這老者身後站著的是一名白衣女子,面容清秀,眉目如畫。
張和平還沒走近,兩名年輕人就注意到了他。
張和平只是微微拱手行禮,也沒說話打擾,只是走進涼亭,站在邊上安靜地看著兩人對弈。
只是看了一眼,張和平就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怎麼說呢,這棋局就很……很……很沒意思。
因為完全是一邊倒,魁梧老者持白子,一條大龍正被萬松年的黑子絞殺,眼看著就沒救了。
“呵呵,古老頭,你這是要輸了。”萬松年呵呵笑道。
這被稱為古老頭的老人冷哼一聲,道:“紙上談兵而已,要真是領兵作戰,你這白子早被老夫的將士殺了個乾淨!”
“這是圍棋,不是打仗,你要打仗去北面,有的你打的。”萬松年一點面子都不給,直接給頂了回去。
“不下了,不下了!沒意思!”
古老頭抓起兩枚黑子扔到了棋盤上。
萬松年哈哈大笑,兩人身後的年輕男女也是莞爾。
古老頭這才抬頭,目光投向張和平。
“這小子是誰?”
他雖然是看著張和平,但問的卻是萬松年。
萬松年倒是沒理會那老者,只是看向張和平,露出溫和笑容:“和平來啦。”
“見過萬學正。”張和平拱手行禮。
“和平?可是那位張梅花?”在古老頭身後的女子忽然開口問道。
張和平臉一黑,他就覺得,自己回去得好好打聽一下,是哪個大聰明給他取的這外號。
必須得好好地感謝他全家!
“在下張和平,這位姑娘有禮了。”張和平無奈道。
女子美眸中閃過一抹驚喜之色:“真的是你?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梅花兄,你是如何想到如此絕妙的詞句,當真令人佩服!”
當對方用一副崇拜的神色,說著某種含義特殊的稱呼的時候,張和平也不知道自己是該好氣還是該好笑。
他只能無奈道:“正是在下所作……不過,還請姑娘以後不要叫我張梅花了。”
“為何?”少女好奇道。
張和平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梅花只是小道,我之文采,豈是隻在梅花二字?若是我願意,我可以是張洛河、張邊關、張高山。”
這話裡的意思很明白,我擅長的可不止是梅花。
態度可謂是說相當的狂妄。
然而少女卻是偏著頭,仔細思索了片刻,這才點頭道:“是我淺薄了,聽人這麼稱呼,覺得蠻好聽的,也就跟著叫了。倒是沒注意,這是把張兄看低了。”
“你就是張和平?”
威武老者古老頭,見萬松年不理他,張和平不理他,連自己的孫女都不理他,頓時有些吃味了,跟張和平說話的語氣都顯得有些不爽利。
“見過老先生,在下正是張和平。”
張和平可不敢對老者無禮,這老者能跟萬松年平坐對弈,就說明對方身份至少不會低於萬松年。
萬松年身為江陵縣學正,便等於是江陵縣所有學子的半師,地位可謂清貴至極。
“哼,小小年紀不學好!”老人卻是一點都不給張和平面子,冷哼一聲滿臉不悅。
張和平暗暗皺眉,心說自己沒得罪過這位啊,難不成剛才眾人不答他話,就讓他記恨上了?
俗話說面由心生,這位看面相,不像是這麼刻薄的人才是。
“在下不知老先生何出此言。”張和平神色淡然,微微行禮道。
“何出此言?呵呵,你的事我聽說了,兩詩一詞一賦,名動整個江陵。要說文采,是有些許,但你一讀書人,不關心國家大事,只知狎享樂,這成何體統?”
張和平都被氣笑了,他就去過兩次青樓,一次還被趕出來了。昨晚算是去成了,但也什麼都沒幹,被掩月那小娘皮調戲了一通,最後還睡了一晚地板。
這五月天氣雖然升溫,但夜裡依然寒冷,要不是如此,他豈會在早上扶牆而出?
“在下不懂老丈的意思。”
張和平心頭有些不爽利,稱呼自然也變化了。
老人頓時瞪眼大喝道:“還要狡辯?你四首作品,三首都是為青樓妓子所作,還敢說不是隻知狎妓享樂?”
“……”
張和平一時間竟然是無言以對,老人家,您說的真是好有道理!
捱打要立正,張和平無奈行了一禮,道:“老丈教訓的是。”
見張和平還是不服氣的樣子,這古老頭也被氣樂了,抬手指著張和平的鼻子,對一旁的萬松年道:“萬老頭你看你看,這小子還不服氣,這就是你江陵縣的學風?”
萬松年也是砸吧了下嘴,他開始沒往這方面想,現在聽到古老頭這麼一說,還真是這麼回事。
也沒好氣地瞪了張和平一眼。
心說你小子就不能換個地方寫詩,偏生要跟那花魁掩月扯上關係?
兩詩一詞,每一篇都堪稱絕品,偏生全都給了那花魁掩月。
她是鑲金嵌玉的不成?!
“也不為難你,你說你不是隻會眠花宿柳,那老夫就出一題,你要答得好,那此事就此作罷。若是答得不好,說不得老夫要動用自己的權力,取了你的科考名額!”
古老頭說這話的時候,雙眸精芒閃爍,身周彷彿散發著一股強大的威勢。
並非是那種所謂的武林高手的威勢,而是常年身居高位,甚至是身居戰場,所養成的氣勢。
所謂形勢比人強,這時候自然也由不得張和平不答應。
人家就是要用強權壓你,還能這麼著?
躺平,閉眼,享受……
再說了,如果真能讓這古老頭滿意,也並非是表面看起來的一無所獲。
這古老頭的身份不簡單。
取締科考名額?
這不是萬學正的權力嗎,古老頭能直接放這話,至少證明他所擁有的權力,還在萬松年之上。
張和平把各種可能想了一遍,這才道:“還請老丈出題。”
“老夫是粗人,不懂你們那些讀書人的彎彎道道。我就只有一個問題,你覺得……什麼叫讀書人?”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是面色古怪。
萬松年和他身後的少年,似乎是沒想到這古老頭會出這麼個古怪題目,原以為古老頭會考究什麼兵書戰策呢。
唯有古老頭身後的女子,她是古老頭的孫女,自然知道這題目是從何處而來。
當日裡,那滿堂的才子文人,愣是沒有一人寫出讓那位滿意的答案。
看來爺爺對這張和平是真的看重。
女子走到一旁倒了一杯茶,遞到張和平面前,道:“張公子不急,慢慢想便是。”
見孫女給張和平奉茶,古老頭撇了撇嘴。
張和平深吸一口氣,之後忽然走到石桌旁。
石桌本就有四個石凳,不過無論是古老頭身後的女子,還是萬松年身後的年輕人,都是晚輩,自然不能跟長輩同坐,因此都站著。
但張和平卻是忽然坐了下去,看了眼棋盤,之後抬手一揮,就將所有棋子掃到了邊上。
“你……”
那年輕人又驚又怒,沒想到張和平竟然這麼大膽。
剛才那女子對張和平表現出極有興趣,他就已經有些不喜,之後更是親手奉茶,這更讓他覺得受到了莫大侮辱。
兩家老人帶著自家男女小輩,在這麼一個優雅亭子裡相聚,其意思自然不用言表。
在這年輕人心裡,那古家少女,早就是自己未過門的妻子了!
“張和平,你好大的膽子!”年輕人怒喝一聲。
古老頭和萬松年都是人老成精,年輕人忽然暴怒,雖然讓他們略微一怔,但轉瞬就明白了原因。
萬松年有些無奈,嘆了口氣。古老頭卻是微微挑眉,略有不滿地看了萬松年一眼。
“羲和,不可無禮。”萬松年沉聲道。
“叔父,這張和平……”
“住嘴!”萬松年眉頭微蹙,低喝了聲。
萬羲和不敢再說話,朝著萬松年微微行禮後,目光就投向方和平,頗為不善。
張和平卻沒理會他,只是微笑道:“可有紙筆?”
古家的清秀少女朝外面揚了揚下巴,很快就有人送來了文房四寶。
張和平將宣紙平鋪在桌上,之後從懷裡取出一方精緻的“鎮紙”,輕輕將宣紙碾平後就放在手邊。
然後才看向那清秀少女,笑道:“有勞姑娘研磨。”
少女愣了下,轉而便是失笑,好像喃喃低語了聲有趣,就坐到了張和平對面的位置,然後真的為他研磨。
古老頭氣得牙癢癢,自家這孫女雖然表面知書達理,但卻是心高氣傲。
現在竟然被這小子叫來研磨?
“小子,你要寫紙筆給你紙筆,要老夫孫女研磨,也給你研磨,你要寫不出讓老夫滿意的東西,別怪老夫對你不客氣!”古老頭咬牙切齒道。
張和平微笑不語。
片刻後,一方墨汁研好,少女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張和平提筆,頓了頓,看向古老頭,道:“敢問老丈名諱?”
幾人都是一愣,這是要做甚?
古老頭也被這問題給弄懵了,半晌才道:“問這做甚,你不是叫我老丈嗎?就這麼叫就是!”
他心頭冷笑,問老夫名諱?
可是想溜鬚拍馬?
老夫能給你這個機會?
“老丈,切勿後悔啊!”
張和平無奈一笑,之後提筆便開始寫。
古老頭還在面露不屑,兀自冷笑道:“後悔,我後悔……個什……什、什麼……慢著,小子,老夫叫你慢著!”
就見張和平提筆寫道:
“張生江陵縣訪學正萬松年,巧遇一老丈與之對弈。”
“老丈投子,見張生,不喜,遂立題目,何為讀書人。”
“張生答曰:所謂讀書人,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橫渠四句,殺瘋了!
那萬松年目瞪口呆,整個人被震得七暈八素,腦袋都在嗡嗡響。
那清秀女子發出低呼,雙手掩嘴,滿臉的震撼之色。
那年輕人面無人色,蒼白無比,身形微微顫抖。
那古老頭……伸手就要去抓張和平握筆的手,卻被萬松年手疾眼快一把給按住。
“萬松年,你要做甚?!”古老頭怒喝道。
萬松年面紅耳赤,以更大的聲音怒喝回去:“老夫還想問你要做甚?!”
“我讓這小子慢著,寫什麼老丈,老夫沒名字的嗎?”
“滾蛋!打擾了和平賢侄的思路,你負得起這責任嗎?!”
“都住嘴!”
古家的清秀女子嬌喝了聲。
張和平卻沒有被他們打斷,依然在奮筆疾抄。
“今之天下,為天子與讀書人共治之天下。然天子遠眺,力極於朝堂,讀書人遠眺,力極於何?故今日之失,在天子,在朝堂,更在讀書人。然歸根結底,全在我讀書人……”
看到這一段,萬松年和古老頭都露出沉思之色。
大周事實上也是“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但卻沒有這個說法,或者說,這就像一個潛規則,沒有人將其點明。
張和平偷換概念,將士大夫改為讀書人,一來是沒那麼尖銳,二來也是為了不至於太過偏題。
“讀書人應如朝陽,如乳虎,如戲文,如大洋海之珊瑚島,如春前之草……”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谷,百獸震惶。鷹隼試翼,風塵翕張。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將發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蒼,地履其黃。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
寫到這裡,張和平停筆。
大概看了眼,頗為滿意。
橫渠四句開篇,少年中國說刪刪改改接續。
要說文采如何,談不上。
但要談立意高遠……
張和平覺得,目前的大周,無出其左右!
他想了想,就要在最上方提名。
看到他這動作,古老頭再也忍不住了,萬松年一把拉住他,卻見古老頭手腕一陣,頓時將萬松年的手掌震開。
之後,抬手穩穩抓住了張和平的手。
“賢侄,給老夫個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