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吾弟當為堯舜，大明是你的了（1 / 1）
應天。
雨夜，東宮。
雨聲淅淅瀝瀝，但東宮的侍女太監卻是如喪考妣，淚如雨下，陣陣嗚咽之聲不絕如縷。
床榻上，一名中年男子臉上往日的英武已是全然不見，只是氣若游絲的躺在床上，無力的呻吟。
“來了嗎？”
朱元璋端著椅子守候在朱標身前，面露愁容，他不知為何，一個月前還生龍活虎的太子，不過是監斬一次，便落得個這般下場。
大明太醫已是盡數診治，可得出的結果卻是中風。
中風？有哪門子的中風會是這般。
“一個個自詡醫術可堪張仲景，塞華佗，到頭來都是一群廢物！”
朱元璋一手搭在膝前，越握越緊。
馬秀英不久前已是哭暈過去，她實在是無法接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結局，更何況在五年前就已經發生過一次。
為了不讓馬秀英過度悲傷，乃至發生一些不可控的事情，朱元璋令太醫給馬皇后開了一副安神藥。
睡吧妹子，多睡一會兒就少哭一會兒，少哭一會兒也好多陪我一會兒。
“唉……”朱元璋又是一聲嘆息。
“四弟……來了嗎？”病榻上，朱標又是微弱的出聲，原本癱軟無力的手握著朱元璋，久久不願放開。
朱元璋見此，連忙安撫：“標兒，你再等等，我已經八百里加急給老四傳信了，想來……想來也快了。”
“你說你非要見他做什麼？”
病榻上的朱標無力的一聲慘笑。
再等……
“可是父皇……兒臣多年常侍陛下左右，我知父皇心，父皇知我意。”朱標臉上強撐出一個笑容。
“為了大明，父皇不惜一切，可是父皇……標下為長子，又怎會不知父皇心意……又怎會違背父皇意願？”
這多年的相處，父皇的想法，他已是瞭然，這般變化，身為長子的他又怎會愚鈍的遲遲不清？
“父皇……”朱標那隻無力的手拉住朱元璋，看著其上的褶子，陣陣苦笑。
“砰砰砰”，不等父子二人說些什麼，門外一陣敲門聲忽的傳來，隨後，是侍女的驚呼：
“啟稟陛下，燕王來了。”
花印落地，還未等朱元璋有所反應，朱標卻是瞬間激動起來，只見其雙眼瞪大，那隻無力的大手扯了扯朱元璋，連忙開口：
“父皇……叫四弟進來……父皇，叫四弟快些進來！”
看著長子這般模樣，朱元璋無奈的輕聲嘆息，微微抬頭，強撐著不讓淚水落下。
“叫老四進來。”
隨著朱元璋講完這話，嘎吱一聲，一道衣衫溼透，身姿修長的身影緩緩走近，每一步腳印，都留下一個不大不小的水渦。
滴答滴答，仿若雨水沁進屋裡。
“父皇……大哥……”朱棣取下披掛在身上的斗笠，露出那被雨水浸溼的臉頰，長髮低垂。
他是一路潛入應天的。
當日都指揮使親自攔截，著實是讓朱棣心驚，乃至當下朱棣都有些不敢直視朱元璋的雙眼。
最終，張芮出現了，也就是北平按察使。
按察使當街刺殺都指揮使，這已是足夠勁爆的新聞，可緊隨其後，張芮自爆身份，一直以來他都是太子派來監視朱棣的探子。
朱棣雖說早有猜想，可當真落實的那一刻，仍是驚的不輕。
“四弟，到這兒來！”病榻上，朱標無力的向著朱棣招了招手。
朱棣沉默，但還是邁著步子向前，直至來到床榻，這才跪坐於前，身上溼漉，他也不好沾染床鋪，以免浸溼床褥。
“再靠近點兒。”朱標強撐著坐起，笑著對著朱棣招手。
朱棣面容微動，默默朝前。
見著朱棣這幅樣子，朱標連忙將手伸向朱棣，也不管朱棣身上的水漬，就這般抓起朱棣的手。
看著朱棣，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臉上露出一個慈祥的面容，笑著開口：
“咳咳……”
“你終於也是成長為一方藩王了……你打了很多勝仗，有很高的軍功與榮譽，你見到了很多以前根本見不到的風景……你能和很多將領探討兵法武學……”
“你的聲譽在大明位居前列，曾幾何時，你我兄弟二人無話不談。”
“或許是你長大了，也或許是皇家就是這般勾心鬥角，爾虞我詐……”
“但我只會記得，在你第一次見著我的時候，一雙小手拉住我，叫著我大哥……每天跟在我屁股後邊兒……”
朱標仔仔細細的看著朱棣的大手，曾幾何時，四弟的手竟然是比自己還要大，還要粗糙……
“你說……大哥，你叫朱標，二哥叫朱樉，三哥叫朱棡，你自己叫什麼名字……”
“你還記得嗎，那時候我們兄弟四個整天在一起嬉鬧……”
朱標看著朱棣，淚眼婆娑，想要伸手去撫摸那張英武俊朗的臉，不知何時起，朱棣的肩膀竟是比自己還要寬廣。
“那是我們最開心的時候……”
說著這話，朱標已是泣不成聲。
天不假年……
天不假年，我可為一代明君……可我真的沒有時間了……
朱標看著朱棣，心中有多麼不甘，看著朱棣的眼神就有多麼熱烈。
花印落地，朱元璋此時已經是背過身去，不願見著這般煽情的一幕，眼眶已經是升起一團又一團迷霧，或許在不久後就將凝聚成眼淚滾落。
而朱棣呢？
隨著朱標每說一個字，腦海中似乎都有記憶在不斷生出，不斷浮現……雖說是外客，可那一片又一片的記憶浪花卻是如若親自發生在自己身上一般。
“大哥……”朱棣眼含熱淚，幾乎就要滾落。
他牽著朱標的手，似乎想要回到童年。
“父皇……兒臣懇請您過來……”朱標沙啞的聲音又是傳出。
這位遺憾的太子，正希冀倔強的洪武爺轉身。
最終，洪武爺還是服軟了。
他一步一步，步履蹣跚，或許是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一步步走的無比緩慢。
皇家的歷史，不管你相不相信，都是殘酷的，但在這殘酷的背後，也總有人性的閃光點。
朱標，這位大明太子，兩手分別抓住朱元璋和朱棣，臉上的蒼白之色已然猙獰可怖，但他還是笑著開口：
“吾弟……當為堯舜。”
隨著朱標說出這句話，父子二人皆是齊齊抬頭。
但很快，朱標臉上的笑容更甚一份，眼眸中的霞光也在飛速消失。
但他的動作很迅速，在最後的時間裡，朱標將朱元璋，朱棣的手合在一起，在父子二人震驚的目光中，再度開口。
他的笑容，是朱棣此生最難忘的畫面。
他的笑容，是朱元璋此生最難以置信忘懷的事件。
“大明……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