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治河(二合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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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滿懷希望地投奔到黃河堤壩上,只是為了給家裡人省上一份賦稅,讓自己能多得到幾兩紋銀,等到黃河工期結束,能用這些銀錢來養活家中老小。

可誰又能想到,這黃河的堤壩上,不光有氾濫的河水,還有著一條條生成人形的吸血螞蟥!

眼下的賦稅或許會少,可不久後又會以別的名頭重新回到這些人的身上,甚至許諾給自己的工錢,拿到手的又能有幾分?

這些質樸的農民們還不知道,在那些人形螞蟥的眼中,他們的人命甚至不如草芥!

可就是這些草芥一般的農民,才是撐起著元朝這個巨人的根基!

他們在地裡刨食,面朝黃土背朝天,將自己辛苦得來的一份糧食,上交給這個國家,只是為了那一份他們不知道為何而交的賦稅!他們愚昧,他們無知!他們甚至不在乎統治著這片大地的人是漢人還是蒙古人!只要自己還能有一口飯吃,有一片麻布禦寒,就能為這個國家貢獻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甚至如今,黃河決堤,他們也不會關心!他們沒有當朝者表面心憂天下,背地裡卻蠅營狗苟的齷齪心思。黃河決堤在他們看來,是一份讓自己的力氣又有了用武之地,可以拿來換一口活命的糧食的機遇!在這個蝗災肆虐,將大地啃食乾淨的年代,不亞於一場天降甘霖!甚至在心裡還在感激著當朝者給了自己這一口飯吃!

最最可笑的卻是,就是這些“幸災樂禍”的農民,卻是實實在在地在治理黃河!

反倒那些心憂天下的當朝者,卻在藉著這場災難,拼命地把自己的荷包塞得鼓鼓噹噹!吸食著這些兢兢業業的農民血肉!

民夫的大軍依舊在浩浩蕩蕩地前行,張平安如同一隻隨波逐流的小舟,渾渾噩噩。

也不知道是第幾個日頭升起,撲面而來空氣逐漸變得潮溼了起來,空氣中夾雜著水汽。耳邊也傳來了一陣陣“轟隆隆”的聲音。

張平安木然地抬起頭,不遠處,一條令人目眩神迷的大河在肆虐,不同於後世見到的清澈平靜,此時的大河就如同一股巨大的土黃色泥石流,展現著它最為原始的美麗!肆意地怒號,狂野地咆哮!

無數的泥沙,樹木,甚至是屋簷、門窗!夾雜在這股泥石流中翻滾,如同巨人手下的彈珠一般!

黃河自然不只是一條順流而下的平靜河川,無數的巨浪捲起,將漂浮在河面的雜物吞噬,不一會兒又如同反芻一般,再度吐了出來!

河床底也不是平整的大道,無數的暗礁在水面捲起漩渦!這些雜物又隨著這些數丈寬廣的可怖漩渦打著旋,再次朝著下方奔騰而去!

張平安看著這條河道,滿眼淚花。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這還是張平安第一次見到黃河,對於黃河,華夏兒女都有著獨特的情懷,黃河也歷來被冠以母親河的愛稱!

可如今,母親在暴怒,在肆虐,在怒號!

似是在哀嘆這世道的不平,像是在控訴這天下的不公!

這種大自然的力量如此真實地展現在張平安面前,讓張平安整個人不由得淚滿溼襟,跪倒在地,虔誠地望著這片哺育了中華兒女數千年的大河!

不止張平安如此,不少人也是頭一次見到這樣恐怖的景象,想到自己接下來就要和這樣的天災戰鬥,腿軟癱倒者不計其數!

“起來!一個個沒見識的泥腿子!”

有民夫打扮模樣的人,拿著皮鞭一路呵斥,張平安背上捱了一鞭子,再也顧不上心中感慨,慌忙地站了起來。

吃了鞭子的民夫們一個個噤若寒蟬地站了起來,畏縮著身子。但其中也有刺頭,扯著嗓子大喊:“你他孃的不也是來幹活兒的,憑什麼管俺們!”

那持著鞭子的民夫一聲冷笑轉過頭來,“憑什麼?憑老子是北人!憑老子是你們的監工!”

持著鞭子的民夫一句話,讓其餘眾人盡皆沉默不語。

這修繕黃河不可能都靠軍隊,自然也就有著監工的存在,這監工說白了也是徵召來的民夫,只不過大多都是北方的漢人。

在這個階級分明的年代,北方的漢人向來比南方的漢人地位更高一籌(前文有提到)。

同樣是徵召過來修繕黃河,這些北方的漢人更多的像是應付式的走個形式,分配到的任務也大多都是監工、伙伕等一類不費什麼力氣的崗位。

階級鮮明地存在於這些民夫之間,甚至就連進仕,北方的漢人路途都要比南方的漢人路途寬闊許多!

譬如此次賑修黃河的賈魯,便是高平(今山西晉城)人。

那監工見到眾人安靜下來,這才又扯著嗓子高聲喊道:“新來的這一批,全送去南一十二區!到地兒了再由各監工分配!”

緊接著,浩浩蕩蕩的數千人,全被一個領頭模樣的軍士帶著朝前方走去,繞著黃河南岸行了幾里地,張平安終於是見到了一處民夫聚集的地方。

此時日頭高升,正是民夫們吃午食的時候,民夫們排著隊,前方有數十個伙伕打扮的民夫守著一隻只的大鍋,將鍋裡的稀粥倒到民夫們的盆裡,顯然,這些伙伕也是北方的漢人。

新加入的民夫們也得以吃上了第一頓開工飯。

張平安走上前打了一碗粥,心裡喟嘆一句:“難怪都願意去當山匪,這粥甚至比不過山頭上小嘍囉喝的!”

粥裡稀稀拉拉的就算了,一點油星子都見不到也正常,可是竟然連一點味道都沒有,就像是把大米直接丟在水裡煮出來的一樣!

喝這樣的粥去幹苦力,能有力氣就怪了!

和朱重八打好了粥,張平安將手指偷偷在兜裡摸索了一會兒,隨後伸出手,在朱重八的碗上抖了兩下,些許白色的粉末就撒進了朱重八碗裡。

“狗兒哥,這是?”朱重八雙眼一亮。

“噓!就藏了一點點,回頭可是得耗大力氣,不吃點鹽可不行!”

張平安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後又在自己碗裡撒了一點鹽,一仰頭,把一碗粥一飲而盡。

從山匪窩裡逃出來,倆人就帶了幾身隨身的衣物,這一小袋子鹽還是張平安順手拿的,眼下也沒有更好的改善伙食的方法了,能補充點鹽分是一點吧。

午食的時間不過一刻鐘,便又有著監工嚷嚷著“開工了”,揮起皮鞭開始驅趕眾人。

民夫們似乎已經習慣了,放下手中的盆便朝著監工的方向聚集。

張平安終於親眼見到了這個年代的人是如何治理黃河的。

這南十二區主治的有三個決口,每個決口都足有百丈!張平安和朱重八被分配到了最西側的決口處,剛來的民夫們大多都是負責苦力活兒,扛碎石袋。

只見在那黃河決口處,排了二三十艘大船,大船用鐵索綁在一起,並用麻繩和鐵索系在岸上,將連在一起的大船固定在決口。

無數的民夫將一袋袋碎石運往船上,等到大船上裝滿了碎石,這才陸陸續續離開,只留下數個赤身裸體,僅穿了條兜襠褲的船工還在船上。

隨後便聽到一聲鼓響,還留在船上的船工們便開始用斧鎬鑿開船底,隨著船進了水不一會兒,那十幾艘連在一起的大船緩緩沉入河底,便形成了一道臨時的堤壩,緊接著岸上的人便開始藉著這座臨時的堤壩,修補河堤。

而留在船上的船工,顯然都是水性極好的,在船沉沒之際,便直接跳下船頂著肆虐的河水朝著岸邊游來!

可即便水性再好,又哪裡能保證自己不被河水沖走?

張平安便眼睜睜的見到一個船工跳得慢了一點,被大船沉沒時帶動的漩渦捲了進去,再無音訊!

這哪裡是在修河堤?

這是拿人命在填!

可這個年代,沒有鋼筋水泥,沒有動輒數十萬噸排水量的巨輪,治理黃河只能靠人命去填!

周圍的人對於船工被洪水捲去似乎習以為常,也不知是誰輕聲嘆了一句:“那是劉五七吧?這回家裡又能多幾兩撫卹金了……”

一個生命在眼前活生生的被河水吞噬,岸邊看到的人第一反應竟然是這樣!

麻木至此!

張平安只覺得眼前發生的一切觸目驚心。

逃走!

必須要逃走!

現在因為自己和朱重八屬於新來的一批,只是扛著麻袋運輸石塊到船上而已,如果那批船工死完了呢?

下一個是不是要輪到自己或者重八了?

沒等張平安去細想,監工的鞭子又揮到了張平安身上!

“看什麼呢!趕緊幹活兒!”

張平安低下頭,扛起一隻麻袋,將那股怒火隱藏得更深……

扛著麻袋的民夫們依舊在扛著麻袋,無聲地朝著前方走動,直到走到堤壩邊上,又將肩上的麻袋丟進那臨時鑄就的堤壩上,可這些麻袋對比這百丈寬廣的決口,無異於杯水車薪。

而且決口因為大船的堵塞,不時的便有洪水撞擊到堤壩,捲起數丈高的泥石巨浪,稍有不慎,又連帶著捲走岸邊的民夫!

或許,只是一個不小心,一條生命便化作了幾兩的撫卹金……

一天就這樣過去。

若是不出意外,往後的每天,也都將是這樣。

當天夜裡,張平安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了營帳,一個五平米大小的長條形營帳,加上張平安和朱重八,足足睡了六個人,搬了一天的沙石,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汗臭味瀰漫了整個帳篷,可張平安和朱重八倆人卻彷彿沒聞到一樣,癱軟著身子就躺了下去。

扛了一天的麻袋,朱重八還好一些,總算是正兒八經的農家郎,憑著一股子力氣堅持了下來。

可張平安只覺得身上的骨頭都要散架了。

這也讓張平安更堅定了逃走的念頭……

沉下心來的張平安,終於是開始聞到了那一股惡臭味。

這帳篷裡雖然擠了六個人,但依舊有著各自規定好的位置,夜裡也會有監工不定時的抽查帳篷,以防民夫們逃跑。

其餘四個不認識的漢子在最裡面,已經熟睡過去,鼾聲如雷,張平安的位置在最外側靠近帳篷的簾子,朱重八則是夾在中間。

一聞到這股惡臭味兒,張平安下意識的便把鼻子湊到了朱重八身上嗅了嗅。

“嘔……”

一股令人反胃的汗臭味撲鼻而來。

“重八,你身上滂臭……”

朱重八尷尬地笑了笑,壓低聲音解釋道:“今兒個扛麻袋出了一身汗,那監工的也不是個東西,看我生的壯實,卯足了勁往我背上加麻袋,搬了一天又沒來得及洗澡……”

“不行咱們去河邊衝個澡吧,這臭得我睡不著……”張平安建議道。

朱重八欣然應諾,倆人掀開帳篷簾子就打算去河邊。

黑夜,一艘艘的帳篷如同小山包一樣,只是每隔百步便有一朵火把照明,偶爾有一兩個軍士穿梭其中,顯然就是夜裡巡邏的了。

“站住!幹什麼的!”

剛出帳篷,就有巡邏的軍士跑了過來,橫刀出鞘,遙指著倆人。

“軍爺,俺兄弟兩個熱得慌,想去河邊衝個澡,您看能方便下不?”張平安諂笑著朝那軍士拱手。

“熱得慌?”那軍士上下打量了張平安一眼,嗤笑一聲,“那今兒晚上你們兩個就在這帳篷外站著!”

說完,軍士又啐了一口,拿刀指著張平安二人。“呸,什麼東西!目無法紀的泥腿子!給老子站好了!我會不定時過來巡邏一次,你倆要沒在這帳篷外站著,全當逃兵查辦,拉出去砍腦袋!”

朱重八氣急,緊捏著拳頭,張平安連忙拉了一把,“軍爺說得是,小的這就站,這就站……”

等到那軍士走遠,朱重八才不忿地開口道:“狗兒哥,你拉我幹嘛,那狗東西不一定打得過我!”

朱重八如今雖然才十六歲,但卻健壯得如同一頭牛犢子,要是和那軍士打起來,結果還真說不準。

“打完了呢?咱哥倆被其他人抓起來咔咔砍了腦袋?”張平安瞪了朱重八一眼,又接著說道:“你沒見那軍士眉眼長得異常麼,指不定就是蒙古人或是色目人,那些個人瞧得上我們就有鬼!這人還算好的,只讓我倆罰站,換個別的脾氣暴躁的,早把我倆砍腦袋了!”

朱重八不忿地咬了咬牙,沉默地點了點頭。

見到朱重八這模樣,張平安只得好聲好氣地又勸道:“也怪狗兒哥沒考慮到這一茬,害你和我一起罰站了……”

朱重八這才急忙開口說道:“狗兒哥哪裡的話,都怪這群狗腿子,媽的!搬一天麻袋洗個澡都不讓人洗!”

“放心,狗兒哥會想辦法的,這他孃的就是在拿人命填黃河,咱哥倆可不能折在這兒了!”見朱重八忍了下來,張平安又勸道。

“狗兒哥,我省得的!”

氣氛再度陷入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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