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妖獸少年(1 / 1)
“什麼?”牧嚴聽後一愣,再不敢小看這段對話,緊接著追問道:“你把自己的兒子……”
“沒錯。”不知何時,王老頭已經從腰上掏出了旱菸槍,靜靜地點上,說道:“少俠,你可願意聽聽老頭的這個故事?”
“您請講。”牧嚴思考著,不禁對面前的老頭多了些警惕。
“這,就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王老頭說著,輕輕走向船尾,和牧嚴坐到了一起。江水洶湧,砂石沙沙作響,蕭勇仍然打著呼嚕。
回憶就從這裡凝聚成點滴——
“四十年前,老頭我還只是三十好幾的年紀。那時候怒神江上的船多,比現在多多了。王家村也有不少人靠擺渡為生。我那孩子叫做王鼎,長到十四歲,就上船來幫我的忙,偶爾船忙的時候,我就給他一條小船,讓他自己載著客人渡江。”
“那年村裡來了一個奇怪的客人,他面貌奇異,身材高大,皮膚是灰藍色的,他走的是和你們一樣的路線。也是從村裡橫渡怒神,前往南蠻獸海,甚至點名了目的地,要在獸海的綠水灣下船。”
王老頭說到這裡,猛吸了一口旱菸,隨著菸圈出了一口氣,再說道:“若是我們這些江裡來水裡去的老船伕,肯定不敢接這樣的客人。但鼎兒年紀還小,沒有經驗,看到那怪人給的錢多,也不等我回來,自告奮勇地就讓他上了自己的船。”
牧嚴聽到這裡,思索了一番,尤其是聽王老頭對那怪人的描述,總覺得似曾相識。再想了片刻,他突然一驚,問道:“老人家,那皮膚灰藍色的怪人,是否還有一雙暗綠色的眼睛,說起話來嘶嘶作響?”
王老頭平靜地點了點頭,說:“正是如此。”
牧嚴聽到這話,便已經猜到了這個悲劇的緣由,嘆道:“幽水蜥,這種妖怪,竟然還存留世間。”
幽水蜥。說妖非妖,說獸非獸。若說他是野獸,他卻數量稀少,智慧過人,修為高深者甚至可以幻化人形。若說他是妖魔,他的力量卻不來自後天的修煉,而源於血脈的傳承和肉體的強橫。但在蜀山的妖獸記錄中,仍然是將他記載為大妖。
這幽水蜥最早於神魔時代出現在十萬大山之中,歷經神魔、洪荒兩個時代,又隨著妖魔頹敗的浪潮,來到這南蠻獸海當中。
這大妖有一個奇異之處,便是沒有性別之分。他們繁衍後代,也無需兩兩結合。每過六百年,這幽水蜥體內便會自已孕育出一隻小蜥,也就是說,這幽水蜥必須要過六百年,才會育有一子。
這小幽水蜥更是詭異,他從小就必須吸食“父母”的精血為生,才能慢慢長大。大幽水蜥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常年累月的吸食,因此每到六百年,他們便會偽裝成人型,去為自己的孩子尋找一個“宿主”。
王老頭的孩子王鼎,那天在怒神江畔遇到的,恐怕正是尋找宿主的幽水蜥。
王老頭在船頭敲敲煙桿子,看看牧嚴,輕輕地說:“少俠見多識廣,一下就猜到了那妖怪的名字,看來接下來的事情,你也應該明白一些。我兒失蹤了整整半個月,我們在江中央的船上找到他的時候,他已是奄奄一息,全身都發紫變藍,肚子撐得巨大,彷彿是要炸開一般。”
“村裡的老人們都說他沒救了,為了不讓妖怪殃及村子,他們讓我把鼎兒沉進怒神江。但這種事情,一個做父親的,怎麼做的出來——”王老頭說著,聲音竟然抽泣了起來,“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推進江水裡,但暗地裡,其實用一根細繩繫住了他的腰。等大家都散去了,我才把他抱上了船,那時候,他還有呼吸。”
“他沒救了,老人家,你應該給他一個痛快的。”牧嚴說,蜀山弟子遍識世間所有妖魔鬼怪,被幽水蜥寄生的人的結局,他自然清楚得很:死,已經是最好的解脫。
“不,你猜怎麼。他從水裡出來,睜開眼睛,他喊了我一聲。”王老頭道,“他喊了我一聲爹。”
“那時候我就下了決心,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我的孩子就這麼死了。如果救不回他,我就和他一起漂漂盪蕩,死在這怒神江上。”
“我抱著他,他的情況越來越不好了。直到第三天的時候,他已經喘不過氣來了,全身的皮膚都變成了灰色。我那時想,索性和他一起死了算了,誰知,我們撞到一艘船。”
“一艘船?”牧嚴問道。
“對,一艘船。這怒神江上來來往往的船伕,我全都認得,但那個人,我從未見過!”王老頭說,“他好像是故意撞到了我的船,沒等我反應,就兩步跳下船來,站在了鼎兒身邊。我抬頭一看,也真是嚇壞了。”
“嚇壞了?那人很特別?”
“他生的大概有兩米多高,光著頭,兩隻眼睛都是血紅色,胸口赤裸,健壯得嚇人。他雖然光著上半身,但下身,甚至背後的地方,都裹著一層白骨一樣的盔甲。”王老頭越說,表情越是害怕,“我仔細看了一眼,那副白骨,竟然是直接從他的身體里長出來了!”
牧嚴一愣!
就在此刻,不知為何!他的身體中有個東西咯噔了一下,下一瞬間,一股熱血突然翻湧而出,直衝他的心臟!
怎麼了?魔血逆流?
牧嚴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只覺胸口一陣劇痛。但未過多久,這逆流的魔血卻慢慢地平靜了下來,再過了幾分鐘,竟又慢慢地退去了。
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是什麼?讓他的魔血如此狂躁?卻又瞬間恢復平靜?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王老頭朝牧嚴揮了揮手:“少俠,你怎麼了。”
“沒事。”牧嚴定了定心神,道,“您繼續說,那個壯漢怎麼了?”
“他的聲音很沉很低,他看著鼎兒,就問我。”王老頭頓了頓,到:“他說:你想讓你兒子活著嗎。”
“我當然說想,我死了都想啊!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麼了,就朝他跪下去了,不停磕頭,求他救救鼎兒。他說好,突然伸出摸出一柄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劃了長長的一道,血一下就噴了出來。他頂開鼎兒的嘴,就把那些血灌了下去。”
這是?
這是!
牧嚴心中吃驚,忍不住問道:“那之後呢?”
“喝下了他的血沒多久,鼎兒身上的灰色就開始退下去了。那本來漲起來的,像是要炸開的肚子,也慢慢恢復了正常。就好像……”王老頭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說:“就好像那裡面的東西死了一樣。”
當然了!
牧嚴心中暗暗嘆道。
這幽水蜥雖然是洪荒大妖,但當時的他,也只是寄居於人類體內的幼年妖獸而已。在那種霸道狂烈的魔血之中,又怎麼會活得下來?魔劍尚且不能承受魔血,更何況是他?
“後來呢?你兒子呢?”牧嚴問。
“那神秘人說,鼎兒只是攢著一口氣沒死,他的身體太弱了,要是跟我回村子裡,他還是會死的。”王老頭說著,聲音越來越輕,“他讓我把鼎兒丟在南蠻獸海的淺灘上,說只有這樣,才能保他一條命。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覺得他說的,一定是對的。他救了鼎兒,如果要害他的話,為什麼要救他呢?”
牧嚴看著王老頭的樣子,點了點頭,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
“這四十年來,我幾乎每年都會去那個淺灘上,但再也沒有見過鼎兒,就連一點他活著的痕跡都沒有。但我相信,他一定活著。我不敢讓那些路過的正派大俠去找他,因為我怕……”
“我明白。”牧嚴說。
他太明白了,他太明白王老頭的兒子,在正道人眼中是個什麼樣子的存在。無論他是妖是魔,反正,都不是人。
不是人的東西,殺了便是!蜀山就是如此,更何況其他門派?
想到這裡,他不禁看了一眼熟睡的蕭勇。
“我把這件事藏了四十年,但今天,也不知道為什麼,老頭我覺得你是一個可以託付的人。”王老頭說著,有些手足無措,道:“大概是我真的老了吧,老到每天都害怕自己會死,死之前,如果能在見他一面就好了。”
“這個護身符,是他剛出生的時候我從廟裡求來的,他戴了十四年,一定不會忘了的!少俠,你願意幫老頭子這個忙嗎?”
牧嚴看著王老頭,那雙渾濁的枯黃的眼睛裡,隱隱有一道細微的光。
不要多管閒事啊,牧嚴。
他在心中這樣告訴自己,暗暗地,卻將那枚護身符握得更緊了。
“你兒子叫王鼎,是吧。”
“他若是活著,我定帶他來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