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星夜與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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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總是過去得很快,但在今天這個時候,它卻逝去得慢了。像是一首樂曲的前奏,你越催著它,它反而越是不緊不慢不著急。

牧嚴在山頂一直等到半夜,才終於見到一個火紅的身影翩翩而來。她一手拎著三罈子酒,一手擺弄著凰骨笛,牧嚴遠遠便聽到了她的笑聲。

十萬大山的夜空少有云彩,牧嚴特意挑了一處能看得清星星的地方,兩人一起坐了下來。

“前半夜喝酒,不聊不開心的事情,說好了啊!”巫虔將一罈子酒開啟,頓時,一陣濃郁的酒香便湧了出來。牧嚴很少喝酒,卻也被這酒香吸引了過去,忍不住多聞了兩下。

“這是我們巫族的酒,隨軍帶了不少,這些人沒了酒就過不了日子。只是這酒烈得很,你能不能喝?”

“喝!”話到這份上,牧嚴只能接了下來。

“痛快!一會兒要是喝不過我,我可是要笑你的!在我們巫族,喝不過女人的男人,連戰場都上不得!”

巫虔說著,給牧嚴倒了一碗下去,又嬉笑著說道:“但是到了後半夜,我們卻有正事要說。這戰事正迫在眉睫,關乎千萬人的生死。我的時間不多。”

“我知道。”牧嚴點頭,端起了酒碗,一飲而盡。頓時,一陣辛辣與果香同時在他的口中瀰漫開來。他的酒量本身就一般,這一口下去,他全身不由地一熱,嚥了一口口水,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我早就跟你說過,巫族的酒比你們中原的酒烈多了,你這麼喝怎麼行!”巫虔笑道,也端起酒碗一口下去,“但有你陪著我,我就覺得開心很多啦。”

巫虔這句話說得並不連貫,但牧嚴懂得她的意思。她與中原的其他女孩子不同,說話從不拐彎抹角。喜歡便是喜歡,討厭便是討厭。開心便是開心,難過便是難過。她真實而狂野,正如她血脈中的那團火一樣。

“這兩年來,你都去了哪些地方?不會一直待在蜀山吧?我看你與巫羨交手的時候絲毫不落下風,功夫應該已經是相當厲害了。但劍還是這柄劍,一點都沒變。”幾碗酒下肚,巫虔湊近了他,問了起來。

“你呢?”

“和你分別了以後,我就回到了大山裡,一點都沒耽誤。我之前就跟你說過,我的族人迷路了,他們沒有了信仰。我花了整整兩年時間,才讓他們重新相信火焰。說起來輕鬆,其實啊,可累人了。”

“所以你就成了神女?”

“別提了別提了,我是真的不喜歡這個稱呼。但沒有辦法,如果都跟你似的叫我巫虔,巫族的人,甚至是其他族的人就都不怕我了。所以以後人多的時候,你也得叫我神女才行!”巫虔伸了個懶腰,又倒了一碗酒來,“別說我了,我做的這些事情,日後你都能看得見。講講你吧,你們中原人的功法修煉得太慢,可你短短兩年居然有了這麼大的變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

“快說快說!”

也不知道是酒精作祟,還是他心中根本不想對巫虔有所隱瞞,牧嚴幾乎是一五一十地將這些年發生的所有事情統統講了出來,甚至連魔尊東覺和鬼獄眾的事情都沒有隱瞞。

但關於“荒”被封印在他身體中的事情,牧嚴還是管好了嘴,沒有多說一個字。他不想讓巫虔知道自己的“心境”中藏著一個怎樣可怕的東西,更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其實是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定時炸彈(這個名字還是唐歡取的)。而且一旦封印崩潰,他甚至會變成比黑劍與白塔更可怕的存在。

星夜與酒。

從蜀山鎖妖塔到南蠻獸海,從趙老六與黑玄劍,到藥師與黑玄異火,從唐門到十萬大山,從蘇寒青到萬劍宗與斷舍離……牧嚴講著講著,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多少。他滿臉通紅,語速極快。巫虔聽著聽著,有時發笑,有時沉思,但大多數的時候,她只是這樣聽著,再給面前的男人倒上半碗酒。

牧嚴第一次知道自己這麼能說。在蜀山的時候,他是一個乖巧的小弟子。鎖妖塔事件之後,他沒有一個敢信任的人,就連對唐歡這樣的生死之交,他也多有隱瞞。他信不過任何一個人,兩年了,他都將自己藏起來。藏在自己越來越多的秘密當中。

他本以為這樣很好。但今天,巫族的烈酒下了肚,他才終於知道自己原來那麼想說話。他想把這些年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講出來,他不想再將這一切孤獨地藏在自己的身體裡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這兩年的故事說完的,更不知道自己說了有多久,這些故事說出了口,他的鼻子突然有些酸澀,於是又喝了半碗酒。

酒香縈繞口中,酒精滲入血中。

他終於知道了,這兩年來,他缺的並不是酒。而是一個坐在月光與星空下的,為她倒酒的紅衣女人。

牧嚴將故事講完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起來。他看了一眼天空,頓時清醒了許多,一拍大腿:“哎呀,我們還沒有說正事呢。”

巫虔也喝了不少,聽他這麼一說,立刻笑得前仰後合,拍著他的肩說:“沒事沒事,什麼正事,你就是我的正事!”

“又來了。這是神女該說出來的話嗎?”

“對你來說,我什麼都不是。不是神女,不是女王,知道了嗎!”

“那你是我的什麼?”牧嚴說著,腦袋已經暈暈乎乎的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總是格外刺眼,讓熬過夜的人的腦子泛起一陣下意識地疼痛。

“你倒是問起我來了!這個問題當然要你說啊!”巫虔笑道,將酒壺拿了開去,“好了好了,看你醉成這樣了,我們不喝了。白天給我軍中的人看到了,那可不得了,要笑本神女是從哪裡撿了個醉鬼來。”

“好,不喝了!”牧嚴坐了起來。他的酒量是真的不好,這一來一去,不僅臉紅成豬肝似的,就連坐都坐不穩了。

說來好笑。他體內的魔尊之血明明可以百毒不侵,就連疾病瘟疫都不害怕。可是遇到美酒,卻沒有一點辦法。該醉還是醉,該倒還是倒。

“走啦!”牧嚴支著劍,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問巫虔道:“你還行嗎?要不要我來扶你,我看你身子都晃了……”

“是你在晃啊!”巫虔笑得合不攏嘴。

“是……是嗎……”

巫虔看著牧嚴,看著這個醉漢傻乎乎的、毫無防備的樣子——這兩年來,他經歷過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劫難,也曾與天地間最為恐怖的妖魔交手,他被所有人背叛,被千萬人看不起,但他一人一劍,得到了任何人都不敢想象的力量:他將它們握在手中。

巫虔抓過他的手,湊到他的耳邊。她輕輕地,生怕嚇到了這個堅強的人:“這些年,辛苦你啦。”

面前的醉漢愣了一下。突然間,兩行淚水從他眼中掉了下來,通紅的臉龐皺在一起,連最後的一絲英俊都沒有了。他握住巫虔的手,卻抓不穩,整個人嘩啦一聲摔在了地上。

“你小心點啊……”巫虔嚇了一跳,連忙探下身去,想要把牧嚴扶起來,不想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手,溫熱的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她的手上。

這個男人,這個什麼都不害怕,什麼都敢面對的男人緊緊地抓著她,哭著叫喊道:

“你陪著我吧。”

“往後所有的日子裡,你都陪著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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