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重返歸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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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嚴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之後的事情了。

這是他這輩子傷得最重的一次,就算那一次在唐門引動純陽九勢劍,身現惡魔相,也沒有這一次傷得徹底。至尊魔血雖然一刻不停修復著他殘破的身體,但牧嚴本身的生命力已經難以維持重生的消耗了。每經歷一次重傷,他的恢復速度就比上一次要慢一些,終有一日,他的身體會被他自己消耗乾淨,走向滅亡。

也許這一天,並不會很遠了。

牧嚴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木質的天花板,簡單而又樸素的房間,房中有香燭的氣味繚繞,耳邊不時傳來僧人的唱經聲。牧嚴先是一愣,隨後便鬆了一口氣。

這周圍的環境,看來自己是被法空帶回來了。既然法空平安無事,那之前豁出性命的那一戰,他們應該是贏了吧——畢竟,他清清楚楚地記得畫境劍穿過了斷舍離的心臟。這世上魔尊東覺這樣強大的惡魔,絕沒有人能從那樣的創傷中活下來。

他躺在床上,聽著唱經聲,望著頭頂的木板,努力地在自己的記憶中尋找更清晰的細節,還未等他想起什麼,門“吱呀”一聲開啟了,法空走了進來。

“你醒了。”法空微笑道,他的神情早已恢復了一開始的淡然。

牧嚴看著他,感覺他身上已經沒有多少大戰留下的痕跡,雖然當時傷得這麼嚴重,現在卻一點也看不出來了。

“過了很久了吧?”牧嚴問道。

“從斷舍離伏誅算起,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月了。我們離開十萬大山,也有了一個月的時間了。再過一週左右,就該到大梵音寺了。”法空說道,“你身上的黑火之傷極重,幸好黑玄劍被鳳凰火破壞,你的體質又異於常人,這才沒有被燒成灰燼。不過到了大梵音寺,我師父定然有辦法醫治你這黑火之毒,你大可放心。”

牧嚴躺在床上,沒法點頭,只能眨了眨眼睛。他當然不擔心,黑玄劍中的異火雖然是世間少見的外道惡火,卻有一個人能醫好自己的傷——那個神秘的,就連名字也不為人所知的藥師小童。

而且藥師所說的最後一樣東西——大空禪師的舍利,正是大梵音寺的鎮寺的至寶。這天下間能幫助自己解除黑火之毒的,也就只有大梵音寺了。牧嚴其實早就應該前往那裡,之事一路被迫在唐門、十萬大山耽誤了不少時間。幸好,最後誤打誤撞地遇到了法空和尚,若不是這番巧遇,恐怕自己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之後的時間裡,法空耐心地與牧嚴說了這兩個月來發生的所有事情,他的聲音溫柔而輕緩,讓人聽得莫名舒服。正好牧嚴難以動彈,只能靜心運動體內的鮮血,慢慢修復受損的內臟填補空空的靈海,因此也聽得尤其認真。

那一日,法空、巫虔、巫羨,和倖存下來的獨眼豹子都已無力移動。幸好魁拔死去後,其他潰逃的聯軍在青丘國女王的帶領下即使折返,這才救回了他們幾人。聯軍趕到拭劍鋒的時候,已經是當天午夜,青丘女王帶著狐媚一族的戰士們,打著火把小心走近山洞之中,只能看見那閃閃發亮的八個大字,以及血泊之上仍然微微燃燒著的黑玄異火。

“世間種種,皆為幻影。”

女王是何等聰明的人,雖然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但讀到這八個字,心中已經有了一些頭緒。她低下頭,只見那燃燒的黑玄異火當中,居然還有一個漆黑的,只剩一半身子的人影,他的手中握著一柄熟悉的長劍。

黑玄異火早已將斷舍離的身體燒得乾乾淨淨,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將牧嚴堅不可摧的魔體燒燬,因此直到現在也沒有完全熄滅。女王不敢靠近黑火,只能再向一旁望去,卻看見那座囚禁著數萬山民魂魄的,讓人不敢直視的白色小塔就端端正正放在他的身旁。白塔上,有一個灰色的靈魂掙扎著,叫喊著,不願成為白塔的塔靈。

正是斷舍離。

女王笑了一聲,伸出纖纖玉手,一把將斷舍離的魂魄塞進了塔中。她捂住嘴巴,心滿意足地向洞外說道:“神女,你的小情郎可還活著呢。”

大戰結束的第三天,巫族人便重新封起了“拭劍鋒”,雖然其中空無一物,但那震懾人心的八個大字,卻依然令人心驚膽戰。不知是劍聖的筆法實在太過鋒芒,還是這一段歷史畢竟引人唏噓。巫虔最終還是決定將它封在了歷史的塵埃中。

之後,十萬大山中的異族紛紛回到了自己的家園,但經過這一場浩劫,巫虔在大山中的威望已經無可動搖,地靈、太古兩族都失去了自己的領袖,巫虔便毫無疑問地成為了三大遠古種族的代言人,在所有人心中,她實際上已經成為了整片十萬大山的“神女”。

一個月後,大梵音寺的幾位僧人進入大山,接走了法空和牧嚴,並帶走了黑玄劍和白骨摘星樓。幾人走出大山,一路沿水路北上。如今,他們就在大梵音寺自己建造的寶船“迦勒”上。

呼嵐江寬大而又平靜,船體少有搖晃,所以直到法空提起,牧嚴才發現自己居然是躺在一艘大船上。

“那就好。那就好。”

聽法空說到這裡,牧嚴連連說道,他鬆了一口氣——十萬大山中的種種,終於在此刻落下了帷幕,擁有了一個尚且令人滿意的結果。如果有什麼令人傷感的事情的話,大概就是……

那個人,他終究沒能救下她。

想到這,牧嚴輕嘆了一口氣。

“阿彌陀佛。”法空看出了牧嚴的心思,他猶豫了一下,依然沒有將蘇寒青的訊息告訴牧嚴,只是緩緩站起身來,點了點頭,關上了房門。

他漫步走出船艙,寶船“迦勒”仍然平平靜靜地駛在呼嵐江上,星光燦爛映在江面上,彷彿有兩片星空一般。大船正經過一座不知名的小村,正是深夜,可村中燈火通明,近百人圍著一團巨大的篝火跳舞歌唱,好像正在迎接什麼節日。

中原地大物博,民俗各異,法空看在眼中,早已不覺得稀奇了。只是如此平靜而快樂,樸實和簡單的生活,仍然讓這個修為高深,見多識廣的和尚感到了一絲寬慰。

在他的身邊,一個全身裹在一襲黑袍中的人也從船艙中走了出來。這個人的腳步輕緩,一步一頓,他站在法空身邊,一言不發,與他一起看著眼前的一切。星光灑下,罩在兩人的身上。

“大師,每當我看見沿途上這些幸福的人們,我都在想:曾經有多少普通的,擁有小小幸福的人們死在了我的手中呢?我為了活下去,手中沾滿了他們的血。我這樣的人,應該活在這個世上嗎?”

“蘇姑娘。”法空沒有回答,他抬起頭:“那一日,小僧在牧兄弟的心中看到的,也是這樣的一片星夜。”

“大師說的話,是由什麼深意嗎?”

“沒有,這就是小僧的答案。”

夜深了。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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