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風雨諸軍交錯進(1 / 1)
急報所稟,兩件事。
一件是裴仁基到了麻城後,兵分三路,分別攻向木蘭、黃陂、黃岡;一件是汝南的楊仲達部接到了裴仁基令他進向義陽的軍令,昭示三軍,正在做進兵的戰備。
——實際上,這第一件事,昨天就已收到相關軍報。裴仁基具體分兵攻向木蘭等城的時間是前天。今天這道軍報與昨天不同的是,木蘭縣城已被攻克。
軍報看過,一將脫口而出:“大王,楊仲達將進向義陽,這是裴仁基準備攻打義陽了?”
又一將吃驚地說道:“才一天,木蘭就被攻下了?照此來看,黃陂、黃岡怕也守不了幾天!”接上適才這將的話,“楊仲達已將向義陽進兵,則若黃陂、黃岡也失陷,裴仁基的主力勢必亦會向義陽進兵。到時,北有楊仲達部、南有裴仁基部,義陽……,恐怕也就難守!”
諸將都考慮到了這點,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便有一將出列說道:“大王,裴仁基連勝朱粲、晉王,其鋒不可當。今察此軍報,觀其動向,其接下來必是進犯義陽。義陽留守兵馬不到三千,必然不是對手。而義陽一旦為裴仁基得之,我軍側背就將暴露無遺,進無可進之地,唯退守隋縣一途耳。宜當速以精卒還援!”
進言此人,濃眉大眼,身材魁梧,披掛明光鎧,唯身上若有若無,有點水腥之味,散之不去。
乃是此人名叫陳厚德,是蕭銑朝中水軍大將陳普環的從弟。
如前所述,去年時,蕭銑曾攻打過夷陵郡。事實上他不僅正面攻打過,還試圖側面借道過。正面攻打,就是以楊道生為將,進攻夷陵的這次。而側面借道,則是在楊道生為許紹敗後,見正面打下夷陵無望,他因此改換的策略,轉而又以陳普環為將,與開州的割據勢力蕭闍提部聯兵,再入夷陵,試圖經此,沿水路攻入巴蜀,然又被許紹敗之,陳普環且被生擒。
陳普環被擒後,他的餘部,蕭銑就令改由陳厚德領之。此次張繡渡漢水,攻義陽、漢東諸郡,陳厚德率其部水軍千餘從之。現在張繡軍中,陳厚德算是資歷較深的將領之一。
他此言一出,隨從在張繡身邊的諸將紛紛頷首,大都附和。
有的說道:“大王,陳公所議極是!義陽一旦失陷,裴仁基部進入漢東北境,我軍就將進無可進,並又不僅是陳公所說的‘只能退守隋縣’,——隋縣等地,我軍皆是新得,人心未附,兼晉王新敗,士氣有傷,裴仁基若揮師壓境,恐未及固守,便已先生內患!屆時,怕是連隋縣等地也守不得也!確是宜當速援義陽,刻不容緩!”
有的說道:“義陽若是有失,何止我軍將在漢東限於被動?漢東、舂夷兩郡合計東西亦才二百里,裴仁基部若再攻入漢東,則就連襄陽戰局,也將受到影響!”
——仍如前所述,襄陽、舂陵、漢東、義陽這四個郡是從西而東,呈一線排開,彼此唇齒相依。又且這四個郡都不大,除了襄陽郡略大一點,其餘三個郡都是東西不過百十里寬、南北不過一二百里長,換言之,也就是缺乏足夠的戰略縱深。則一旦義陽為裴仁基所據,裴仁基便可直接威脅漢東腹心,進而進兵舂陵,由此襄陽亦將門戶洞開,楊道生部的側翼頓成虛設。
有的說道:“正是!大王,從小處說,義陽干係到我漢東局面;往大處說,干係到此次我軍三路進兵的大局,不可不援!末將願引精兵,即日往援義陽,為大王將裴仁基阻於境外!”
一時間,城頭上俱是請援之聲,此起彼伏。
而卻唯有一將,遲遲未言,默不作聲。
張繡就看向他,問道:“周將軍,你意下如何?”
所問此將,年三四十歲,面黑如鐵,頷下虯髯濃密,正是本故隋將,後降蕭銑的周法明。
周法明抱拳行禮,說道:“大王明鑑!諸公所言皆有理,義陽固當援,但既提到大局,敢問大王,此次我王師三路進兵淮漢,何路才是主攻方向?”
張繡說道:“自是襄陽為主攻。”
周法明說道:“不錯!襄陽控扼漢水中游,北接南陽、南連江陵,西通巴蜀、東瞰淮泗,實為淮漢之樞。只要襄陽得之,則便進可席捲荊楚,退亦可固守漢水天塹;而義陽不過一隅屏障,縱失之,尚可再圖收復。方今宋王攻襄陽已久,秦王引精銳援之將到,襄陽眼看不日可下。當於此際,末將愚見,與其分我精卒回援義陽,何不趁我攻拔唐城之勝,加兵襄陽,與宋王、秦王合兵,一鼓作氣先克此城?襄陽既下,我軍北出,可直抵南陽,進則威脅洛陽,退則屏障荊襄,義陽縱為裴仁基得之,何憂也?此乃以大制小、以重馭輕之策,乞大王慮之!”
城上霎時寂靜,諸將不約而同,都瞧向了他。
陳厚德皺起眉頭,說道:“不援義陽,加兵襄陽?周將軍,秦王的援兵是快到襄陽了,可襄陽早有漢賊援兵開到,宋王攻襄陽已有旬日,到今未克,則即便秦王援兵到了,——再加上我軍增援,只恐襄陽亦非旦夕可下!而裴仁基連勝兵銳,若是在此期間,攻下了義陽、漢東,以至舂陵,從而再進逼到襄陽城下,我軍與宋王、秦王部可就要腹背受敵,豈非自陷危局?”
“裴仁基雖連勝,然他出兵以今,連戰不歇,其部已疲,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也’,以僕斷之,除非再得增兵,否則短日內,他勢必難越義陽、漢東一步!反觀我軍,固因前晉王敗績此訊,士氣稍挫,可唐城一下,我軍士氣已如烈火復燃!又且襄陽遭宋王圍攻日久,守卒已乏,秦王援兵又將到也,……則大王,末將以為,當下實正我軍乘勢而進,專心作氣,決勝襄陽之時也!此際若再不乘勢合圍,反分兵援助義陽,不但錯此良機,更恐洛陽再遣賊援,則我王師此番三路進兵,晉王已敗,我軍與宋王兩路也將無功而退!”周法明慨然說道。
諸將請求回援義陽的建議,有道理。
周法明認為不需要回援義陽,而應當主力加兵襄陽的建議,好像也有道理,而且還更顯格局。
張繡撫摸鬍鬚,揚起臉,反覆斟酌,一再考量。
一邊是援助義陽,穩助側翼;一邊是直撲襄陽,搏取全域性。如何選擇?
他正猶豫間。
忽有一將蹦出了句:“大將軍,裴仁基這老匹夫用兵素有智謀。他、他會不會是在哄我軍?擺出攻我義陽的架勢,實則暗度陳倉,而是欲攻安陸,抄我軍後路?”
張繡怔了下,說道:“欲攻安陸?”
安陸的地理位置,隨即浮現在他心頭。
其地位處在義陽郡的西南方、漢東郡的東南方,如是失守,他們這一路兵馬就將被截斷補給與退路,雖有舂陵、襄陽還可西往,但義陽、漢東兩郡肯定就保不住了。
這個可能性,張繡之前還真是沒有想到,得了此將提醒,他心頭一凜!
正待再作細慮,邊上一將笑了起來。
視之,是周法明。
張繡問道:“周將軍,為何作笑?”
周法明撫須笑道:“大王,裴仁基實欲攻安陸,這怎麼可能?安陸干係我軍後路,大王留守的兵馬眾多,非義陽可比。裴仁基若欲圖之,以他久戰之師,必不能速克!我援兵一到,他反自陷險地!此乃‘避鋒擊虛’之反用也。裴仁基沙場老將,怎會犯此兵家大忌?斷然不會!”
張繡沉吟片刻,覺得周法明說得有理,提起的擔心,便放了下來,點了點頭,說道:“將軍言之甚是。”不再多想此慮,心神重新轉回到當下到底是應該援義陽、還是協攻襄陽上,揹著手,在城頭上轉了幾轉,做出了決定,站住腳,回身看向諸將,“本王心意已決!公等進言,各有道理。襄陽乃淮漢咽喉,得之則長江以北盡入我手,誠實宜當速拔;然義陽為我軍側翼屏障,亦不可有失。故本王決以精兵三千,往援義陽,餘則休整三日,揮師襄陽!”
周法明欲待再勸。
張繡擺手打斷了他,說道:“周將軍,不必多言。襄陽要打,義陽亦須固守,此乃兩全之策!”
周法明見他態度堅定,知道勸不動了,便應了聲是,不再多進勸,心念略轉,偷偷地窺了下張繡神色,因又進言,說道:“大王兼顧義、襄,此果穩妥之策。末將族出汝南,雖家久遷江東,然與汝南大姓,仍有往來。義陽北鄰汝南,義陽冠族,末將亦頗熟之。大王既欲增援義陽,末將願率本部,為大王援之!借當地士紳之助,必可為大王穩住義陽不失。”
“將軍為本王股肱,進兵襄陽,尚需借重將軍之力。義陽之援,何勞將軍!”
周法明也知道張繡是不會派他去增援義陽的,只不過試著一問,見他不允,議就罷了。
計議既定,諸將各自退下。
或領命率部預備往援義陽,或還本部整飭兵馬,準備三日後西進襄陽。
城頭上安靜下來,暮色漸染,風雨下愈加晦暗,張繡獨立風中,衣袍微動,目光越過蒼茫雨幕,投向西北義陽方向,——不知為何,心頭隱隱有些不安,但又說不清這不安從何而來。
卻說周法明下了城頭,回到自己營帳後,屏退左右,寫了一封密信,喚來一名心腹,低聲吩咐幾句。這心腹領命,將密信裹入油布,喬裝打扮過後,等到入夜,冒雨出營而去。
……
迷離秋雨。
若從半空中望下,就在張繡定下既援義陽、也協攻襄陽之策的次日,可以望到,西從襄陽、東到海陵、北到彭城,淮水兩岸這千餘里的廣袤地域內,數支兵馬正在各自朝不同方向進兵。
襄陽城外,一支打著“秦王”大纛的部隊涉水翻山,行經數百里地,剛剛從江陵進到,與此前圍城的宋道生部合營,其眾近萬,甲械鮮明,正即蕭銑所遣支援宋道生部的雷世猛軍。
江都城東,一支約兩萬人上下的部隊,打著“吳王”、“江都總管陳”的旗號,則正在向東邊的海陵進兵,旌旗蔽野,其前鋒距海陵已不過百里,系李伏威、陳稜兩部才會合未久的聯兵。
又在海陵西南,長江南岸,毗陵郡郡治晉陵城西,一支部隊隱蔽行蹤,在向西北邊的京口方向悄然逼近。這支部隊約兩三萬眾,分前後數批,卻非他人之部,正系沈法興傾巢之軍。
北面彭城,和襄陽城外相類,也是剛有兵馬開到,打的是“淮陽總管綦”、“譙郡總管周”的旗號,卻是奉洛陽調令,支援彭城趙君德、霍總管的綦公順、周文舉兩部。
而如果將視線回到唐城,唐城縣城城東,通往東邊義陽的官道上,亦有一支兵馬,剛從唐城出兵,約三千上下,在向義陽疾進。這支兵馬,無須多說,便是張繡所遣援義陽之部。
再將視線向南移動,越過禮山、大別山的崇山峻嶺,還有一支約萬人的步騎兵馬,就在張繡所援義陽之眾南邊的永安郡內,此刻正偃旗息鼓,在從麻城,頂著冷雨,馬蹄踏碎積水,濺起渾濁水花,向西北安陸郡最北的應山縣進軍。此部,亦不必多說,當然便是裴仁基所部了!
“大將軍!密報。”賈閏甫在中軍找到裴仁基,擦了下臉上的雨水,將一道密信呈上。
裴仁基接過密信,拆開看過,抬眼問道:“士信部距應山還有多遠?”
進嚮應山的部隊,裴仁基將之分為了兩路。一路為先鋒,依羅士信此前所請,以羅士信率之,約千餘步騎;一路為主力,他親統率。羅士信所率的先鋒,比主力快一日路程。
“大將軍,羅將軍部至遲後日上午,可抵應山。”賈閏甫指著密信,問道,“此信可是?”
裴仁基頷首說道:“正是蓋彥來信,他已做好獻城之備。傳令士信,加緊行軍,務必於後日上午前抵應山城下,接應蓋彥開城;並告其城中若有變故,可相機決斷,毋須待命。”
賈閏甫應諾,即便遣吏,向羅士信部火速下達命令。
傳令軍吏趕上羅士信部時,已是晚上。羅士信部才休整下來。接到軍令,羅士信精神陡振,立即下令,縮短休整時間,三個時辰後,便全軍拔營起寨,繼續嚮應山疾進!
……
夜色籠罩了羅士信部休整的山坳,也籠罩在了應山城頭。
兩更前後,應山城頭巡卒被一陣從城外傳來,打破雨聲的馬蹄聲驚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