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人在邊緣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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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歷八五六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天還沒亮,軍營裡就熱鬧非凡。從早上凌晨三點開始,哈特克軍團就開始準備大舉出徵了,這一次和以往不同,部隊出發的訊息、出擊的命令、甚至行軍的路線都幾乎毫無秘密可言,士兵們興奮非常,大聲談論著即將到來的殊死血戰,三五成群的軍人找到各自屬於自己部落的祭祀或者長老,神情鄭重,指天發誓奮戰到底。

方圓數百里之內,遠遠近近的草原牧民自發的趕到了軍營之前,沿著那條被軍隊開拓出來的粗糙道路,人群一直蔓延到天邊,數以十萬計的草原人用熱切的目光看著這支抵抗侵略的部隊,目光中飽含熱淚——那是激動的,而又是感動的,有人跟他們說:這就是對魔族的最後一仗了;然而,作為淪陷區的人民,他們又深深的明白,武裝到牙齒的條登大軍是多麼的強大,在那最後的血戰中,眼前這數萬稚氣未脫的青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再也無法回到故鄉。

太陽昇起來,口令聲此起彼伏,在無數飽含希望的父老鄉親面前,數萬軍人人人精神抖擻,甚至連口令聲都喊得格外響亮,半獸人戰士意氣昂揚,食人魔戰士鬥志勃發,就連那些矮小的地精戰士也竭力挺起胸膛,驕傲地仰起臉,大踏步向前方開進。

現在,哪怕前方就是一座深淵,只要楊瑞恩說一聲:衝吧,恐怕這數萬軍人都會毫不猶豫跳下去。

忽然之間,歡呼從軍營那頭遠遠地傳了過來,遠處的民眾茫然的朝那邊張望,一群騎著戰馬軍官走出軍營,周圍的草牧民立即大聲喝彩,歡聲雷動,掌聲、口號就象那大海的浪潮一樣,一浪席捲一浪,無數人小聲詢問,片刻之後,草原大地上的人們一齊大聲歡呼:“瑞恩將軍!!——萬歲!!……”

楊瑞恩臉色鐵青,這時他高踞馬上,眼眶周圍一片黑眼圈,神情疲憊中帶有三份無奈,眼前,卻又有數十萬半獸人、食人魔、地精向自己發出來自心底的歡呼。

這些淳樸的人民啊,他們沒有人知道,他們最熱愛的這支子弟兵,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他搖搖頭,勉強露出一絲苦笑,朝他們揮揮手手。

“大人!!全靠您了!!……”人群之中,有人誠懇的囑託道。

“將軍萬歲!!……”

“戰無不勝!!……”

更多的,卻是這種震耳欲聾的口號聲,無數只毛茸茸的胳膊舉起來,狂熱的高呼,楊瑞恩的戰馬所到之處,人們一片一片的匍匐在地,親吻著戰馬揚起的塵土,發出來自心底的祝願。

走到最前,前方的道路突然被一群人攔住了,負責的警戒的衛兵喝令道:“什麼人?!——讓開!”

楊瑞恩擺擺手,策馬向前,他已經看得清楚,攔路的那些人,都是一些鬚髮皓白的老人,其中有半獸人也有其他種族,不少人他甚至還能叫得上名字,很有幾個,甚至就是那次跟他吵鬧的各個部族的長老和酋長。

“軍團長大人!!”領頭的長老深深地躬下腰來,“您還記得我麼?!”

“您是?!……”楊瑞恩只覺得此人面熟,但總是不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是盧克,半獸人阿爾米部落的長老,”盧克滿臉皺紋,說話的時候都有點巍巍顫顫,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大年紀了,“您從克拉斯齊山脈出來之後,我們阿爾米部落是第一個響應您的號召的,我的兩個孫子都投奔了您,不過……”他抹了抹眼淚,“……不過在上一次和條登人的戰鬥中,他們都戰死了!”

“您……抱歉了……請原諒……”楊瑞恩動容道,急忙跳下戰馬,將他攙扶起身,轉頭看了看四周,眼前的這些人,和外面那些歡呼吶喊的牧民不同,個個神情凝重,他有些驚訝:“諸位長老,難道你們有什麼事情要囑咐我麼?!”

盧克揮揮手,兩隻酒碗經過重重傳遞,遞到了兩人手中,他舉起酒碗,鄭重的舉起,“將軍,按照俺們大草原的風俗,勇士出戰,要和大家告別!!”

楊瑞恩更不答話,結果酒碗,一飲而盡。

“在戰場上,就全靠獸神地庇護了,祝大人武運昌隆!!”盧克大聲祝福道,將酒飲盡,就當楊瑞恩以為這只是一個儀式時,他頭頭靠了過來,輕聲問道,“將軍大人,您……您這回,是真的要帶著孩子們去打大反攻麼?!”

楊瑞恩吃了一驚,怔怔地看了他半晌,緩緩點頭。

盧克皺起眉頭,滿臉憂慮的道:“大人……那邊……那邊可有數不清的魔族啊……我們……我們的孩子們雖然勇猛,但到底還是人太少啊!”

楊瑞恩嘆了一口氣,勉強笑道,“我們盡力而為了!”

“可那是咱們克拉斯齊的孩子們啊!”盧克色變道,“明明知道打不過,難道還要去打麼?將軍大人,腦袋掉到了地上,難道還能重新長出來麼?!”

“這是長老會的命令!”楊瑞恩頹唐的道。

“長老會憑什麼給您命令呢?!”盧克搖搖頭,“魔族打過來的時候,俺們沒聽見過長老會,魔族殺人搶東西的時候,俺們沒聽說過長老會,這會兒咱們打贏了,有安寧日子過了,那個什麼長老會就來了,——他們到底是誰,他們到底想幹什麼?!難道他們以為,咱們克拉斯齊人的命就不是命麼?!”

旁邊一眾半獸人紛紛點頭附和,和那些興高采烈的送行人群不同,人人面戴憂色,似乎對這次遠征很不看好。

果然是年老成精啊,楊瑞恩頗為意外的看了這個老半獸人一樣,在他印象之中,半獸人大多愚魯遲鈍,很少想眼前之外的長遠事情,卻沒想到,這些老傢伙一點也沒有受到大環境的影響,頭腦居然會這麼清醒。

楊瑞恩抬頭看了看左右,旁邊的衛兵回憶的左右散開,他壓低嗓子,沉聲道:“此次倉促出征,並非我的本意!”他朝西北方向努了努嘴,滿臉無奈的道,“長老,您要知道,我只是一個人類……我沒有任何理由質疑長老會的命令!!”

“長老會?!!!”盧克睜大眼睛,怒聲道,“長老會是什麼?”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邊的人:“難道我們這些人不長老——他們可以弄個長老會,難道我們不可以弄一個?!”

楊瑞恩悚然一驚,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幫老傢伙的本意居然會是這樣!!他們居然和拉爾一樣,也有了那種心思,想到這裡,一顆心直望下沉,眼前一片朦朧,似乎,連盧克那張蒼老和藹臉,看上去都有些陌生了。

他穩了穩心神,換了一幅笑容,“盧克長老說笑了,長老會是整個大草原都承認的,它的命令,無人可以質疑!”

盧克不屑的道,“恐怕是他們的拳頭最大吧?草原上就是這樣,誰的勇士最多,誰的勢力最強,誰說話的聲音就最大!”

楊瑞恩心底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忽然感覺身心極度疲憊,他甚至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為了這樣的一群人浴血奮戰,值得嗎?

他沒有回答盧克長老話,默默重新上馬,朝南方望去,心中沉重的想:就為了這些事情而捨棄蘇珊娜,是否值得?!!

歡呼生逐漸遠去,五萬多人的隊伍拉成了數十公里的行軍縱隊,蜿蜒著向前延伸。時值深秋,大地一片蕭瑟,寒風逼人,草原上空甚至連飛鳥都很少看到,走著走著,甚至會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空曠和孤獨。

離開克拉斯齊軍營,大軍急速向西北方向開進。沒有人會料到他們會這樣飛蛾撲火式的進攻,因而在這個方向上,條登王國佈置的兵力並不甚強,連續走了幾天,才陸陸續續發現一些小型的哨卡和驛站。

這些哨卡和驛站,原本就是用來給傳令兵後者斥候兵補給休息實用的,駐防的兵力最大都不會超過一箇中隊,遠遠地發現那支龐大得嚇人的軍隊開了過來,負責守備的條登軍想也不想立馬棄營而逃。

在平坦無遮的大草原上,象這樣龐大的軍隊向一個方向開進,那是無論如何也無法隱瞞行蹤的,楊瑞恩壓根兒也沒有想到自己的行蹤不會被條登軍察覺,想想看就知道了,要是西北軍笨得到連五萬大軍的行動他們都不能偵察到,那這場仗也就不用打了。

進展一路順利,哈特克軍團幾乎是毫無阻礙的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從克拉斯齊地區開出,一頭深深地扎進了廣闊的條登王國佔領區,兵鋒未到,大大小小的哨卡、軍營、殖民點、驛站、堡壘無不望風而逃,看見對手如此膽怯,整支大軍人人志得意滿,驕橫萬分。

直到第二個星期,匆匆而來的斥候隊才傳來的最新的敵情:“雷克公爵聽聞哈特克軍團向西開進,大吃一驚,已經急忙抽調原駐防達克城附近的西北軍野戰第六軍團、以及守備第二十一軍團、達克城衛戍第二軍團快速西進,現在,雙方軍隊正朝同一個方向進軍,一場規模龐大的阻擊戰,即將到來!”

楊瑞恩知道,西北軍野戰第六軍團就正是被自己殺死的那個凱恩中將率領的部隊,可以說和自己有著不共戴天之仇,而就軍事角度而言,這支軍隊正是西北方面軍為名卓著的勁旅,實力強大裝備精良訓練充足,全軍實編約近六萬六千餘人,加上另外兩個輔助兵團,那麼,橫欄在哈特克軍團西進道路上的敵軍,人數至少也在十五萬人以上,足足是己方的三倍有餘。

草草瀏覽了地圖,楊瑞恩的參謀官立即給出了結論,按照雙方目前的行軍速度和進軍方向,兩支軍隊將在一個名叫“庫庫拉”的平原上遭遇——那就是戰場了。

第三天,大軍緩慢開進,這時,對方的行蹤已經基本不用去猜測了,很多時候,楊瑞恩只要在馬匹上稍稍做高一點,就能夠看到對方派出的尖兵和斥候隊,雙方的軍隊就隔著約莫三十多公里,朝同一個目的地行進,遙遠的天邊,雙方的官兵都能音樂看到對方黑乎乎的旗幟尖頂。

在離庫庫拉草原約莫十多公里的地方,楊瑞恩下令停止前進,就地修築工事,建立半永久性的營地,到了這個時候,那些狂熱不堪的半獸人軍官們方才察覺出一絲不妙,雖然他們之中大多數對勝利極具信心,但到底也不是一點軍事常識也沒有,目前的窘迫,已經是人人都可以看出來的了。

向前,正是地方實力雄厚、戰力強大的野戰兵團;向後,卻是漫無邊際的無人地帶,而最可怕的時候,大軍攜帶的軍用物資、糧食等,是絕對不可能支撐他們在這裡和條登大軍長期對壘的。

不少人徑直向楊瑞恩提出建議:到了這個時候,已經沒有別的退路了,大家不如一齊衝上去拼命吧,只要殺開一條血路,事情就好辦了。

好辦什麼?!!楊瑞恩連回答都懶得回答了,衝破了這支十五萬人的阻擊部隊,前方還有近五十萬更精銳的條登軍團,一路衝過去,簡直就是朝對方挖好的陷阱裡面跳。

實際上,現在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自從出發之後起,拉爾就幾乎完全交卸了參謀長的職務,這支軍隊的司令部工作就陷入停擺狀態,現在,所有的參謀官都是茫茫然不知所措。

這樣的仗,還沒打,楊瑞恩就感覺其實已經輸掉了。

遣散前來聞訊的各支部隊的部隊長,楊瑞恩回到自己的軍帳裡,躺在床上,只覺得說不出的疲憊,這種疲憊和那次血戰達克城大不一樣,那次是肉體上的疲勞,但心裡卻是愉悅的,鬥志是旺盛的,但這次卻是疏懶的、厭倦的,很多時候,他甚至感覺整個人了無生氣。

忽然之間,他突然感覺心跳得利害,就好像在什麼東西撥動似的,心悸萬分,腦中昏暈暈的一片混亂,迷迷茫茫之中,他似乎聽到有個非常熟悉的聲音在心底呼喚:“瑞恩……瑞恩……出來……出來……”

他搖了搖頭,這個聲音聽上去親切已極,就好像自己從小就聽過一樣,他迷迷糊糊的反問:“出去?!……去哪裡?!……”

“瑞恩……瑞恩……出來……出來……軍營南方兩公里……軍營南方兩公里……”

這個熟悉的聲音不停地呼喚著,似乎就象是從自己的心臟之中發出,直湧入了他的大腦,楊瑞恩“啪”地一聲,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頭腦中稍稍清醒,他突然猛地發現,這個聲音,似乎很像是自己的老師多明戈斯。

心底仍然在苦苦掙扎,竭力和夢魘中的呼喊爭鬥,營長之外,突然響起一陣雜亂地腳步聲,負責司令部警戒的衛兵大聲喊:“是什麼人?!……”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震動夜空,楊瑞恩立即跳了起來,一時之間竟然將腦海中的那陣呼喚聲忘記了。

他踏步走到營帳門口,掀開門簾,朝外面呵斥:“你們在做什麼?!真是目無軍……”

突然之間,他的眼睛瞪原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司令部的營地上湧入了大片武裝齊全計程車兵,和司令部的警戒大隊發生了激烈戰鬥,遊蕩不定的火把漫山遍野,空地上慘叫連連,刀槍撞擊聲響成一片,有人大聲喊:“誅殺叛逆!!!……”

司令部的警戒部隊倉皇失措,他們根本不知道,白天還是好端端的戰友同僚,怎麼突然之間就刀兵相見了?!!

領頭的幾個將領看上去熟悉非常,他揉揉了眼睛,那不是齊格、昆德等人麼?

他剛剛走出門,就被幾名半獸人士兵發現,立即端起刀槍圍攏過來。

“兵變了?!!!”腦海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楊瑞恩怒聲喝問:“混帳東西,你們想造反啊?!”

幾名士兵看了看楊瑞恩,積威之下,頓時為之氣奪,人人面面相覷,不由自主地連連後退。

人潮之中有人大聲喊:“瑞恩在這裡了!!……”

嘩啦啦一聲,大隊人馬立即蜂擁上前,將楊瑞恩營帳圍得水洩不通,楊瑞恩眼皮一跳,一反手,身前就已火光閃爍,長長地火刃刀上跳躍著火星,遙遙指著身遭的叛軍,然而這時,士兵們互相交換著眼色,但卻沒有一個人上前攻擊。

兩個高大魁梧的將領慢慢擠開人潮,走到楊瑞恩身前,楊瑞恩立即怒聲喝罵:“齊格,昆德,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大人!”齊格和昆德露出一絲慚愧的神色,旋即消逝得無影無蹤,昆德沉聲問:“大人,我們是想來問問,您為什麼不下令馬上衝過去?!!”

楊瑞恩還未回答,齊格就急忙補充道:“難道您不知道,我們的糧食已經不多了麼?!”

“你們就為了此事?!!”楊瑞恩怒道,“難道為了問一句話就要發動兵變麼?!”

“不!!”昆德搖搖頭,“大人,自從您從達克城回來之後,您就已經不再是原來的大人了,我們懷疑您到底還想不想和條登人打仗!”

楊瑞恩勃然大怒,“你胡說些什麼?!”

“大人,他們說,魔族的公主是您的妻子,您就是為了她,捨棄了我們去達克城的,是不是這樣?!!”

楊瑞恩張大嘴巴,竟然一時無語。抬起頭來,左右四顧,眼前萬千士兵人人睜大眼睛看著自己,目光中滿是驚訝和傷心,還有一種被背叛之後的屈辱和悲憤。

他緩緩點頭,不知不覺之間,他的聲音都嘶啞了,“不錯,蘇珊娜公主是我的愛人,我曾經對她發誓,要永遠珍愛她,要用自己的生命來守護她!!”

齊格和昆德同時後退一步,滿是長毛的臉上扭曲不堪,痛心地道:“大人,您太令我們失望了,我們在您的旗幟下奮勇作戰,九死無悔,您竟然要娶一個魔族的公主?!!”

“我就是魔族!!!”楊瑞恩勃然大怒,猛地撕裂自己的制服,叮叮咚咚,華麗的上將軍銜掉落在地上,砸出一連串金屬脆響。

他袒露出了胸膛,指著自己身上橫七豎八的傷痕:“難道你沒有看見麼?這些是什麼?難道你們的眼睛都瞎了麼?!”

昆德搖搖頭,“我們原來知道,但是現在卻又不明白了……”他和齊格緩緩對視一眼:“我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您身上那麼多傷口,流了那麼多血,但卻偏偏沒有一處是嚴重的,上百條傷口,看上去竟然全部一模一樣,就好像是有人故意用刀子小心的劃出來的一樣!!……”

楊瑞恩再次噎然無語,他實在是無法想到,他們居然還有這樣的懷疑?!這些淳樸的半獸人,什麼時候學得這麼心機重重了?!

自己的武技,不論是搏殺的刀法,還是“疾風步”等,一向以速度見長,實在是地地道道的精靈戰法:善於隱蔽、攻擊準確、尤重防禦、速度至尊,在大規模鏖戰之中,是最適合儲存自己的武技了,因而每次受傷時,敵人的刀刃剛剛接觸衣服,內裡的肌膚就自然而然的作出了反應,以求把傷害減少到最低。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一門優秀的殺敵武技,居然也成了懷疑自己忠誠的理由!!!

他失望的看著自己的部下,幾乎快要流出眼淚,一直以來,他面對著敵人的千軍萬馬,面對著重重地包圍和封鎖,面對著一場又一場的生死較量,從來沒有過半分頹喪,但這一次,他忽然感覺心臟裡好像被什麼東西猛烈贊刺一樣,猛地有了一種從所未有的灰心和氣餒,

他凝視著自己的部下,目光中滿是失望和痛苦,眼睛逐漸溼潤,他竭力眨了眨眼睛,不讓那兩顆寶貴的男兒之淚流淌下來。

“大人……”一向衝動的齊格此次卻出人意料的深沉,他壓低了嗓子,悶聲問道:“我們就是想問問,您到底在想什麼?難道區區一個魔族公主,就能收買象您這樣的英雄豪傑麼?!”

“為什麼……”他感覺自己的嗓子都快要哽咽了,“為什麼?!難道你們還不明白……這一次的整場戰役都是錯誤的……難道你們還不明白啊?!”

“不,我們是正確的!”昆德大聲回答,成千上萬計程車兵高聲附和:“我們是強大的,我們殲滅了魔族最強大的師團,我們擁有了前所未有的武器裝備,現在訓練充足,人數眾多,只要我們願意,我們隨時都可以打敗任何一個魔族軍團!!”

楊瑞恩不住地搖頭,到了這個時候,他感覺,現在不論說什麼都遲了。目光朝左右延展,突然響起一事,脫口問:“參謀長呢?!——你們把拉爾參謀長怎麼樣了?!”

士兵和軍官們一齊默然無聲,好半天,人叢之中的某個角落裡突然傳出一個聲音,“我在這裡!”

士兵們的隊形如同潮水一般層層裂開,拉爾緩緩走了過來,朝楊瑞恩敬了一個筆挺的軍禮:“報告軍團長大人,參謀長比拉爾多*阿爾薩斯向您報到!”

看著楊瑞恩目瞪口呆的神情,他動容道,“到了這個時候,您還沒有忘記我,我……我……非常感謝……”

他脫下軍帽,深深鞠躬,抬頭看著楊瑞恩,目光中滿是真摯:“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真正偉大地朋友的話,那您必然就是其中的一個!!”

楊瑞恩狐疑的看著他,指了指身畔的叛軍,“他們……你……”

“是的,瑞恩,這些都是我告訴他們的,”拉爾大聲回答,“整個行動,包括參與人的組織,都是我一手策劃的!!”

楊瑞恩渾身一震,這時,他感覺已經出離憤怒了,憤怒地大吼道:“為什麼?!!”

“因為這裡就是最好的時機!”拉爾淡淡地道,“外有強敵,內有憂慮,上下不安,謠言紛紛;你說,要是你想做一件撥亂反正的事情,還能找出比現在更恰當的時機麼?!!”

楊瑞恩冷冷地看著他,不住搖頭。

“抱歉了,瑞恩!”拉爾低下頭,不與他的目光接觸,“如果我什麼都不做,那就只有兩個下場:一是被長老會的人陷害至死;二就是立即戰死在明天的戰鬥中!——我別無選擇!”

楊瑞恩嘴唇蠕動,張了張嘴巴,但卻最終也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知道麼,瑞恩,那天和你爭辯之後,我晚上睡覺,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拉爾忽然微微一笑,“你知道麼?!”

“什麼道理?!”

“善良,有時候就是一種膽怯,就是一種自私和殘忍!!”拉爾高舉雙手,環指著身邊的人,“你為了自己心底的安寧,就放棄了這數萬人,放棄了數萬部下對你的絕對新任,難道這不是一種殘忍?!!”

楊瑞恩猛地後退一步,臉上霎時間一片蒼白。

“有時候,我們只能做兩種事情:一是抗爭,二是妥協!”拉爾搖搖頭,“但是你什麼都不做,既不敢去說服部下,拼死抗爭;也不屑委曲求全,對長老會耍弄圓滑手段——我甚至在猜想,你心裡根本想都沒有想到這一點!”

恰恰被說中心事,楊瑞恩滿臉愧疚,禁不住低下頭來。

“……明天我們就要上戰場了,或許,我們會全部戰死在這裡,或許,我們能僥倖殺出一條血路,但那又怎麼樣呢?!”拉爾沉重地道,“如果我們再不做點什麼,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楊瑞恩竟然情不自禁的點了點頭,這個時候,他心中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感覺自己竟然都快要被這個煽動兵變的夥伴說服了。

“瑞恩,您的信念崇高偉大,但卻遙遠而不現實,而這種信念,除了能給自己勇氣、給予部下一個微弱的希望之外,就什麼也給予不了了,”拉爾苦笑道,“在這個世界,只有我的信念才是可行的:付出、回報,建立目標,然後為此奮鬥,既不遙遠淡漠,又不蒼白無力,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帶著他們為自己命運而戰,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

“楊瑞恩禁不住問道,“那你打算怎麼做呢?!”

“馬上轉變進攻方向,朝達克城行軍!”拉爾的臉上似乎也沒什麼信心,他湊上前,小聲道,“我會對外宣佈口號,說奉長老會的命令:打破達克城,活捉雷克公爵!!!”

楊瑞恩苦笑道,“長老會的命令不是這樣的!”

“誰知道呢?!”拉爾雙手一攤,聳聳肩膀,“只有內德拉和你看過命令,現在內德拉已經死了,除了你,還有誰知道具體的命令?!”

“什麼?!內德拉長老已經?!……”楊瑞恩愕然問道。

“是的,老人家年紀大了,奔波勞累,突然累死了,有什麼不對?”拉爾沉著臉,惡狠狠地道,“他要不死,就是我們這裡幾萬人去死——孰輕孰重?!”

楊瑞恩啞口無言。

好一會,他喃喃的道,“朝達克城方向進攻?!”

“是的,丟棄笨重的軍用輜重,全速攻擊前進,就地劫掠補給,然後找機會退回克拉斯齊根據地,”拉爾點點頭,“雖然也不是什麼好路,但至少要比在這裡強攻條登人的野戰軍團要好多了!”

楊瑞恩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錯,確實好多了!”

兩人在後半部份,都在不停的小聲說話,後面的昆德、齊格等人均是一頭霧水,齊格脾氣急躁,忍不住咳嗽一聲:“參謀長大人,你們在說些什麼?!”

此話非常無禮,拉爾瞥了他一眼,“我在勸說軍團長閣下!”

“沒有什麼必要了!”齊格大聲喊:“呸!——虧咱們以前還那麼敬佩他,沒想到他居然會背叛!”

“住嘴!!”拉爾厲聲喝道,“軍團長大人有他的難處,你懂什麼?!”

齊格臉上怒氣上湧,昆德見狀急忙拉住,勉強安撫了下來。

見此情景,楊瑞恩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伸手輕輕推開拉爾,緩步上前。

見他慢慢走到近處,身畔計程車兵禁不住一齊後退數步,充滿畏懼的看了看他的火刃刀,在草原上的傳說之中,這位軍團長大人,可是有著象獸神那樣的力量啊!!

“士兵們、軍官們!!……”楊瑞恩清清嗓子,大聲喝道,和前次一樣們,他一開口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我知道,從今天晚上開始,我們就再也無法建立起彼此的信任了,因此,我決定辭去哈特克軍團軍團長職務,交由陸軍中將、原來參謀長比拉爾多*馮*阿爾薩斯將軍代為履行職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忽然發現,這個職務一丟出去,心中竟然一片輕鬆,好過多了,“所以,從今天開始,草原上的戰爭就再也和我沒有半分關係了!”

他舉起手,指著黑濛濛的天空,“我,楊瑞恩再此向所有的神明發誓,從今日開始,將永遠不會再介入這場戰爭,我會去一個遙遠的地方,或者是一個偏僻的地方,我會找到我最心愛的人,我會隱姓埋名,永遠不會再次出現在大家面前!!!”

說完,他脫下軍帽,朝這萬千軍人深深鞠躬,站直身體:“那麼,就讓我離開吧,你們去爭取自己的自由和解放,我去接回仍在痴痴等待的愛人!!”

他大踏步朝前進行,這時,圍攏在他身邊的軍人們人人痴痴呆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楊瑞恩目不斜視,對他們毫不理會,徑直朝人潮中逼近,人群不由自主的為他閃開一條長長地通道。

不知道什麼時候,原本劍拔弩張的緊張空氣消逝得無影無蹤,雖然兵變成功了,但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感到有半分喜悅。

齊格和昆德目送著昔日崇拜的偶像逐漸遠處,忽然覺得一陣辛酸,不知道為什麼,差點快要掉下眼淚,心中有種衝動,幾乎馬上就衝上去下跪懺悔痛哭流涕,將這位哈特克軍團的創始人、草原上生命遐邇的英雄戰神挽留下來。他們抬起頭來,旁邊的戰士們亦是人人面色悲慼,似乎是剛剛失去了一位最尊敬的親人。

人叢中最前方的拉爾忽然理了理軍服,“啪”的一聲,肅然立正,正對著楊瑞恩離去的方向敬禮,低聲道,“瑞恩,一路走好!!!”

不由自主的,成千上萬的兵變士兵一齊肅然直立,朝楊瑞恩離去的方向豎起兵器,千萬個喉嚨大聲叫道:“軍團長閣下,請一路走好!!!”

夜晚的清風吹拂在楊瑞恩的頭上,他慢慢地走出了軍營,走到空曠無人的大草原上,今夜月色清朗,幾顆小星星在天空微微閃爍。此刻,他心中一片安寧,再也沒有半分疲憊和焦慮,彷彿是得到了一個大解脫,他一邊大步前行,一邊哼唱著歡快的精靈小樂曲,順手將自己的軍帽、軍銜、徽章扯了下來,象扔垃圾一樣,隨手扔進了路邊的野草堆裡。

“瑞恩……瑞恩……”突然,心中的那股熟悉的呼喚聲再次響起,不過這時他神志清明,心中澄澈透亮,精神上再也沒有半分疑惑之意,仔細聆聽著,只聽那個聲音繼續呼喚道,“……軍營南方……兩公里……”

他微微一笑,稍稍辨認了一下方向,轉頭朝南方走去,約莫過了十多分鐘,越過幾座小小地山崗丘陵,他忽然發現,在那山崗背後的陰影裡,居然停放著一輛奢華的黑色馬車。

“楊瑞恩?!!——”一個蒼老地聲音悄聲呼喚道。

楊瑞恩慢慢轉過身來,凝視著山崗上的老人,微微躬身:“帕拉丁大師,晚上好!”

他直起身體,“不知道您特意召喚我過來,到底有什麼事情呢?!”

帕拉丁微微一笑,“我在做最後的努力,希望能夠說服您不要再和我們打仗了!!”

楊瑞恩還未回答,馬車的窗簾忽然被拉開,一張魂牽夢繞的俏臉突然出現在他眼前,頓時令他整個人怔住了。

“瑞恩!!——”蘇珊娜搖晃著手臂,朝他招手,“是我……我來了!!”

楊瑞恩驚喜若狂,顧不上理會帕拉丁長老,飛身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欣喜地道:“居然是你……感謝神明……”他親吻著蘇珊娜的額頭,“你怎麼會來這裡?!!”

“是大師說服了爺爺!”蘇珊娜嫣然一笑,潔白的臉蛋上突然泛起一絲紅暈,低下頭來,聲如蚊吶,“從今天開始,雷克家族就沒有蘇珊娜公主了,往後,蘇珊娜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某個惡魔的妻子……”

楊瑞恩挽著她的手,哈哈大笑,那歡暢的笑聲,幾乎震動了整篇原野。

帕拉丁乾咳一聲,“將軍閣下,不知道我剛才的提議……”

楊瑞恩越過車轅,飛身躍上車伕的位置,“啪”的一聲,催動駿馬前行,他大笑著道,“帕拉丁大師,您來遲了,從今天開始,哈特克軍團就再也沒有什麼瑞恩軍團長了!!”

駿馬一聲長嘶,朝遠方急馳,遠遠地,迴盪著瑞恩的大笑聲:“帕拉丁大師,多謝您了,有空來克拉斯齊山脈,我會煮蘑菇小兔給你吃!!”

帕拉丁瞠目結舌,呆了半晌,摸了摸白髮蒼蒼的腦袋,無奈的搖搖頭,微笑著嘆了一口氣:“現在的年青人哪……咳、咳……”

月色如銀輝,大地一片寧靜,老人蹣跚而行,瞬間消逝得無影無蹤。

——全書完

後記

非常抱歉,因為種種原因,這本書結束得非常倉促,之前的很多埋伏和鋪墊都不得不作廢了,讓一直追看這本書的書友失望,實在是對不住了。

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或者也是為了彌補一個遺憾,這裡把原來的綱節和主要線索大概交代一下。

按照原來的計劃,這本書的篇幅應該在一百二十萬字——一百五十萬字之間,其中共分為五個大章。

第一章已釋出,即故事開局,社會背景、各種設定,主角楊瑞恩、主要配角拉爾的身份、關係等等。從精靈森林逃出後至邊緣草原,學習武技,提升實力,取得圖圖族的信任,獲得立足點,為之後的故事鋪墊。

從成績上看,這一章寫得頗為沉悶,或許是因為剛剛轉型的原因,有點不適應,沒調整過來,或者這本書撲就撲在這一章了。笑~

第二章即邊緣草原上的發生的故事,主角投入戰爭,在種種原因迫使下,最終被迫脫離其他勢力,發展為獨霸一方的大軍閥,成為人類、草原聯盟、獸人帝國各方爭相拉攏討好的勢力。

第三章草原貴族

人類入侵被擊退,主角為了蘇珊娜,在夜精靈刺客雪兒的幫助下,深入人類王國,轉換了一個假身份,潛入敵國首都,和條登軍方、政府、宮廷、貴族階層以及其他國家發生的故事,其中發現了暗地裡仍然效忠他父親(就是那個穿越者)的部下,之後和教廷發生了嚴重衝突,但最終主角利用各方矛盾,巧妙地取得勝利,攜公主返回根據地。

第四章帝國的皇冠

邊緣草原經過短暫和平之後,根據之前草原軍和獸人帝國的協議,獸人帝國開始接收草原政權,各方發生了深刻矛盾,戰爭爆發,草原聯盟迅速潰敗,楊瑞恩被迫再次領軍出戰,此次戰爭和人類作戰大為不同,獸人兵種繁多,英雄輩出,楊瑞恩先後斬殺牛頭人酋長、帝國宮廷先知等人。並利用帝國內部各個種族的矛盾,成功顛覆獸人帝國政權。

第五章大預言術

遙遠的西北崛起了一個龐大的勢力,教皇從惶恐不安中驚醒,費勁力量,施展大預言術神術之後,模糊不清的預言中告知他:他將死於楊瑞恩之手,教廷的大陸霸權即將覆滅,大陸新的秩序將在楊瑞恩手中建立。於是矛盾再次展開。經過一系列衝突之後,教皇驚訝發現,自己竟然是死於紅衣主教的叛亂,教廷內部的教派鬥爭開始,導致了最終的覆滅,在此之中,楊瑞恩繼承父親的志願,完成了對魔法大陸的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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