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離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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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栓子的家比原來的家小了許多,但乾淨整潔。她們母女只能擠在一間屋子,而林小草選擇去廚房打地鋪。

“先湊合住著。”柳枝拉著陳秀紅的手,“等過了這陣子,再找更好的。”

陳秀紅笑著點頭,眼中有了久違的光彩。林小草安置好祖母的木箱,突然發現箱底多了一封信,是父親的筆跡,不知何時放進去的。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拆開了。信很短:

“小草:

爹對不起你們。但爹真的不甘心...等爹站穩腳跟,一定接你們回來。那孩子...爹送去了安全的地方,別擔心。”

林小草將信揉成一團,又慢慢展平。父親還是不明白,有些錯,不是接回來就能彌補的。

傍晚,林小草獨自回了趟家。屋內空蕩蕩的,父親還沒回來。她將準備好的丁憂文書放在顯眼處,又收拾了些遺漏的物件。

正要離開時,院門被推開。林大山一身官服,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色。

“小草!”他興奮地喊道,“兵部準了我的奪情!我可以留任了!”

林小草看著父親喜形於色的樣子,內心感到淒涼,祖母去世不足二七,父親就迫不及待地脫去孝服,換上官袍...

“恭喜爹。”她淡淡地說,“丁憂文書我放桌上了。”

林大山這才注意到女兒的冷淡,笑容僵在臉上:“小草...爹也是不得已...”

“我明白。”林小草打斷他,“爹保重。我和小滿...會常來看您。”

她轉身離去,沒有回頭。背後傳來父親急切的呼喚,但她腳步未停。有些路,選擇了就不能回頭。

就像祖母常說的,人這一生,總要為自己活一回。

......

五更的梆子剛響過,林小草就醒了。她輕手輕腳地起身,藉著窗外的月光檢查行裝——三個包袱,一個藥箱,還有祖母的墓前的一捧土。所有家當,不過如此。

小滿蜷縮在床上,睡得正香。林小草輕輕推醒妹妹,將一套男童衣衫放在她面前:“小滿,來穿上這個。”

小滿揉揉眼睛,出奇地沒有多問,乖乖換上衣服。林小草幫她束起頭髮,戴上小帽,一個清秀的“小男孩”就出現在眼前。

“姐姐,我們要走了嗎?”小滿小聲問道。

“嗯,回外婆家。”林小草摸摸妹妹的頭,“記得嗎?娘說過那裡有山有水,還有好多果樹。”

小滿點點頭,突然說:“爹不跟我們走嗎?”

林小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爹...有公事。”

外面傳來輕微的響動,是母親在收拾最後的物件。林小草走過去,看見陳秀紅正對著周翠花生前最愛的木梳髮呆。

“娘,該走了。”她輕聲提醒。

陳秀紅如夢初醒,將木梳小心包好放入懷中:“帶上這個...就當你奶奶還在...”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母女三人已經收拾停當,胡栓子低沉的聲音傳來:“嫂子,車備好了。”

胡栓子找的是一支往南去的商隊,那支商隊有他認識的人,五輛裝滿貨物的馬車,中間那輛特意騰出了位置給林家母女。

“路上大概走兩個月。”胡栓子幫著搬行李,“老趙靠譜,會直接把你們送到涇縣。到了那邊...”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和一個小布袋:“這是我一個師兄的地址,他在涇縣開鏢局。這袋銀子不多,應該夠你們安頓一陣子。”

陳秀紅紅著眼眶推辭:“這怎麼行...你們也不寬裕...”

“嫂子!”胡栓子硬塞到她手裡,“我們能給的不多,這點心意,您要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柳枝也抱著胡安過來送行,往小滿手裡塞了個小布包:“路上吃的零嘴兒。”她突然抱住陳秀紅,聲音哽咽,“嫂子...保重...”

陳秀紅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兩個女人相擁而泣,像是要把這輩子的情誼都哭盡。

商隊領頭的老趙催促上路。林小草扶著母親和妹妹上了馬車,回身對胡栓子深深一揖:“胡叔,大恩不言謝。”

胡栓子擺擺手,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你爹那邊...”

“不必告訴他我們去向。”林小草聲音冷了下來,“我爹若問起,就說我們回老家了。”

胡栓子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點頭。

馬車緩緩啟動,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小滿趴在車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漸行漸遠的街景。陳秀紅緊緊抱著周翠花的骨灰罈,目光呆滯。林小草則挺直腰背,像一株不肯彎腰的青竹。

轉過街角時,林小草似乎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巷口,那人穿著官服,身形佝僂,像是林大山。但晨霧太濃,看不真切。她別過臉,不再回頭。

商隊出了京城南門,太陽才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官道上,給這支小小車隊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林小草掀開車簾,讓風吹散車廂內的沉悶。

“娘,您看,天多藍。”

陳秀紅抬頭望天,嘴角微微上揚:“是啊...比京城的天藍多了...”

小滿好奇地問:“外婆家能看到這樣的天嗎?”

“能。”陳秀紅輕撫女兒的頭髮,“那裡有高高的山,清清的水,晚上還能看見滿天星星...”

林小草聽著母親描述那個從未謀面的“外婆家”,心中百感交集。聽母親說她小時候家鄉發大水,不得已舉家搬遷,後來直到父母去世也沒能再回去。如今帶著兩個女兒和婆母的骨灰回去,心中該是何等滋味?

“娘,外公家...還有親人嗎?”

陳秀紅搖搖頭:“你外公外婆早不在了,只有個遠房堂叔,也不知還在不在世...”她頓了頓,“不過沒關係,娘記得老屋在哪,記得田地在哪,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不知道...不過咱們手腳齊全,總能活下去。”

林小草握住母親的手。那雙曾經只會繡花做飯的手,如今粗糙有力,透著股不服輸的韌勁。

商隊行進的速度不快,一天不過五六十里。晚上在一處小鎮歇腳時,老趙熟門熟路地找了家乾淨的客棧,特意給林小草他們安排了僻靜的裡間。

林小草照例以“男子”的身份示人,向掌櫃要了熱水和乾淨被褥。

夜裡,小滿睡熟後,陳秀紅突然輕聲問道:“小草,回去後...你有什麼打算?”

林小草知道母親問的是什麼。她沉默片刻,從包袱裡取出太醫院的腰牌:“娘,我想...繼續行醫。”

“可你是女子...”

“在京城,我以男子身份行醫;在鄉下,或許可以換個方式。”林小草摩挲著腰牌,“奶奶教我的醫術,不該浪費。”

陳秀紅長嘆一聲:“委屈你了...”

“不委屈。”林小草搖頭,“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只是...小滿還小,她該有個正常的童年...”

“娘明白。”陳秀紅握住女兒的手,“回去後,咱們就說你爹戰死了,你是寡婦回孃家...這樣你以女子身份行醫,也少些閒話。”

林小草心頭一熱。母親竟為她考慮了這麼多!這個曾經唯唯諾諾的婦人,如今已經能如此周全地謀劃未來了。

旅途漫長而枯燥。白天,馬車搖晃著前行;夜晚,在簡陋的客棧或驛站休息。隨著離京城越來越遠,陳秀紅的精神反而越來越好,時常指著路邊的野花野草,告訴女兒們它們的名字和用途。

“看,那是蒲公英,清熱解毒;那是車前草,利水通淋...這些都是你奶奶教我的。”陳秀紅的眼中閃著久違的光彩,“婆婆常說,人這一生,要像野草一樣,丟在哪都能活。”

林小草認真記下每一種草藥的特徵和功效。這些知識,在京城太醫院裡是學不到的。那裡只教君臣佐使、經方典籍,卻忘了最樸實的草藥智慧。

半個月後的一天,車隊在一處河邊休整。林小草帶著小滿去水邊洗臉,突然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隊官兵疾馳而過,為首的似乎是個將領,鎧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小滿突然指著那將領的背影:“哥哥,那個人好像沈哥哥!”

林小草定睛細看,那人早已遠去,只剩飛揚的塵土。她搖搖頭:“不是沈哥哥。他在西疆呢,怎麼會來這裡?”

可心裡卻忍不住想,若真是沈瀾呢?若他知道自己離京,會作何感想?不知此去何時能再見!

“哥哥?”小滿扯扯她的袖子,“你想沈哥哥了嗎?”

林小草回過神,輕輕彈了下妹妹的額頭:“胡說什麼!快洗臉,要趕路了。”

繼續北上的路程中,林小草時常想起沈瀾。那個在軍營中與她並肩作戰的年輕將領,那個在她最困難時送來安慰的知己...若他知道自己一直以男子身份欺騙他,會憤怒嗎?會失望嗎?

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她自嘲地笑笑。此去涇縣,山高水長,怕是再無相見之日了。

兩個月後,車隊終於進入江南地界。空氣變得溼潤,景色也越發秀麗。遠處的山巒如黛,近處的稻田碧綠,與北方的粗獷截然不同。

“快到了。”陳秀紅望著越來越熟悉的景色,眼中含淚,“前面就是涇縣地界...娘小時候離開時,這棵老槐樹就在...”

老趙指著遠處一座小山:“林夫人,那就是靈山吧?”

陳秀紅點頭,抱緊了懷中的罈子,裡面裝著周翠花墓前的一捧土:“婆婆...我們到了...”

林小草順著母親的目光望去。那座並不高大的青山,在夕陽下泛著青綠色的光芒,宛如一塊巨大的青銅。山腳下散落著幾處村落,炊煙裊裊,寧靜祥和。

這就是她們的新起點。沒有京城的繁華,沒有太醫院的榮耀,但也沒有背叛,沒有算計...有的只是最樸實的生活,和最真實的自己。

當晚,商隊在一處小鎮休整。老趙說,明日午前就能到涇縣。林小草輾轉難眠,悄悄起身,找來紙筆藉著月光寫下一封信。信很短:

“公子臺鑒:

蒙君厚愛,愧不敢當。今攜母妹歸鄉,恐再無相見之期。祖母臨終,囑我'小心沈',不知何意,唯願公子珍重。前路漫漫,各自安好。

林小草”

她將信用蠟封好,交給老趙:“趙叔,若您有機會回京,請幫我將這封信交給胡栓子胡叔。”

老趙會意地點頭,將信收入懷中:“放心,我必親手送達。”

“多謝。”

次日清晨,車隊向涇縣進發。林小草望著越來越近的青山,心中既忐忑又期待。這裡會有怎樣的生活在等待她們?母親記憶中的老屋還在嗎?田產還能收回嗎?

太多未知,太多可能。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從今往後,她們母女三人,只能依靠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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