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收屍(1 / 1)
“楚大夫,醫者父母心,您就跑一趟吧,難得孩子一片孝心。”
“是啊,這孩子也太不容易了。”
“孩子,你別哭,好好求求大夫。”
婦人心軟,一邊懇求大夫,一邊拿出乾淨的手帕替孩子抹去眼淚。
楚雲天看了看周邊的人,先前的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當下立即下定了決心,“既然如此,我就跑一趟,各位趕緊去找前邊的太醫診治吧,別在這耽誤了時間。”
危難時刻就像一面時光的魔鏡,一下子便能看透人心,這個世界終會有人毫不留情的拋棄你,離開你,不是因為你不好,不是因為你做錯什麼,而是有些人看似衣冠楚楚,貌美如花,其實內心早已經千瘡百孔。人心可以如此醜陋自私,這是你一早怎麼也料想不到的。可是彆氣餒,別灰心,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終會有人會站出來,向你微笑,給你溫暖。因為,這個世界有壞人,也有好人。他們的心靈似剔透的水晶,終歸會迎著逆光在黑暗裡綻放奪目的光芒。
楚雲天把藥箱往肩上一杯,交代了楚強:“你一會記得把煎好的要送給昨日的劉伯和張叔,一會有人來送藥,你記得收下,按名單上的補給患者。”
楚雲天開啟一張單子遞給楚強,生病的患者太多,連日裡草藥總會供不應求,單子上清楚了寫著劉三還少了兩服藥,王氏還少那了三服藥,丁氏少拿了三服藥——
楚強接過單子,連連點頭,“少爺放心吧。”
“我會快去快回,若有急事,你就去前邊尋太醫幫忙。”楚強連連應好。
楚雲天往側門走,門邊的柳樹下拴著一輛馬車,棗紅色的駿馬正百無聊賴的搖頭晃腦,楚雲天把藥箱把馬車上一擺,一邊解開韁繩,一邊衝身後的小孩喊:“上馬車!”
“大夫!”小孩弱弱的喊了一聲,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怎麼了?”
“我們孫家溝不通馬車。得翻過一座山。”
楚雲天靜默了一會,好吧,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之前總是他在作弄別人,今天終於輪到自己被老天作弄了一回,有借有還,再借不難,來日方長。
“那,騎馬總可以吧。”
“我們村裡一般只騎驢,我家裡窮,沒驢。”
楚雲天四下裡瞅了瞅,平日裡總會安慰病人,別放棄,要堅信希望,有希望才有未來。而今天,這一點點小小的希望之光也徹底泯滅了。
楚雲天一把背起馬車上的藥箱,“走吧!”
小孩健步如飛的在前邊帶路,穿過田埂,跨過草地,便到了山腳下。所謂的山路,也便是踏出的一條途徑,估計十天半個月沒有人出入,只會是是芳草萋萋,看不出半點路的痕跡。
“小寶!平時你們買東西怎麼辦?”一路過來,楚雲天一邊和小孩聊天,一邊注意著腳下的艱險,不禁唏噓不已。
“我們自己種菜,自己養雞,平日裡不用出來的。”小寶請回了大夫,眼看著相依為命的父親就要得救了,語氣裡掩飾不住的輕鬆雀躍,又有了本該屬於他這個年紀該有的天真和童趣。
“嗯,也是,如果是我,我估計也不願意出來了。”山坡越走越陡,也難怪馬上不來。楚雲天狼狽得手腳並用,生怕把自己摔個屍骨無存。
幾個時辰過去,小寶指著前方不遠的茅草房對楚雲天喊:“大夫,到了,這就是我家。”
興奮的跑上前,推開柴門,一邊喊著爹一邊就衝了進去。
隨後進屋的楚雲天還沒來得及打量屋子,便聽到小寶聲嘶力竭的喊著爹。楚雲天趕忙大步向前,木床上的小寶爹,瞪著銅鈴般的大眼睛,早已經沒了氣息。
“爹,爹,你快起來。我把大夫給你請來了。爹,你別睡了,我以後再也不調皮了,再也不惹你生氣了,我一定好好唸書,爹,你起來好不好?你起來啊。爹!”小寶拼命搖晃著父親已經冰冷的屍首。
楚雲天一把按住小寶的肩膀,“小寶,你爹已經走了。你要讓你爹走得還不安心嗎?”
“爹!爹。”小寶癱軟坐在地上,氣若游絲的喃喃自語。看著楚雲天也忍不住心酸。
楚雲天把小寶拉到一邊,待小寶平靜了些,才語重心長的循循善誘:“你爹的話你是不是要聽?”
小寶含著眼淚,哽咽的點了點頭。
“你爹平日裡是不是希望你好好唸書,做一個有用的人?”
“嗯。”
“你爹會一直在天上看著你,所以你不能讓他擔心,要好好活著,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要不然,你爹也死不瞑目。”
小寶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淚,淚水沒一會又潤溼了臉龐。
楚雲天看了看這破舊的房子,家徒四壁,也沒有什麼好收拾。“可有什麼親戚幫著料理後事?”
小寶搖了搖頭。也是,如果有親朋好友願意幫忙,又何至於讓一個孩子走投無路,處處求人。
楚雲天幫著小寶料理了小寶爹的後事。
看著烈火熊熊燃起,一切都歸於塵土。
等烈火燃盡,天邊卻燒起了火燒雲,最美夕陽紅,世間發生的一切波瀾,在萬物生靈眼裡,也不過是自然的生老病死。
“小寶,你可願意跟哥哥走?”縱使再鐵石心腸,楚雲天也不忍心讓這麼一個孩子孤身一人在這山溝溝裡自生自滅。
小寶紅著一雙眼睛,猶豫的問:“可以嗎?”
“當然可以,如果你願意,可以跟哥哥學醫,哥哥的醫術可是很棒的。”
“那是不是就可以治好好多人?”
“當然,只要你用心學。”
“好,哥哥,我跟你走。”小寶使勁點了點頭。
稍作收拾,小寶最後深深的打量了一眼空蕩蕩的屋子,戀戀不捨的關上柴門,趁著天還未黑,兩人便匆匆忙忙上了路。
上山容易下山難,兩人走到半道的時候,天便已經開始昏暗,山路本身就難走,此時更是看不清腳下的道路,楚雲天一個不小心,踩到了鬆垮的石頭,一個踉蹌,差點沒滾下山去。誒呦一聲,楚雲天抓住道邊的小樹,這才穩住身子,坐在地上,脫開鞋襪,腳踝一下子腫得老高,看來是扭得不輕,抹黑開啟藥箱,拿起一個白瓷瓶子開啟瓶塞,湊到鼻子聞了聞味道,這才放心的在腳踝上倒了大半,揉了幾把,這才小心翼翼的穿好鞋襪。
心裡不禁一陣鬼哭狼嚎,楚雲天啊楚雲天,要擱以前,叫你一聲皇子都不為過。哪怕是現在,你也是近千家藥房的少東家,那藥房遍及大江南北,東西各國,不說富可敵國吧,也可以稱之為富甲好幾方,怎麼混到現在,出門連頂轎子也沒有,哪怕有頭驢也好啊。看著九歲的小毛頭,更是欲哭無淚,總不至於向一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哭爹喊娘吧,咬緊牙關,衝著擔心的小寶揮了揮手,“沒有事的,哥哥擦上藥就不疼了。”
呲牙咧嘴的扶著樹幹站了起來,背好了身上的藥箱,痛苦的一步一步向山下前進,沒走幾步,也不知道是餓的,還是疼的,早已經是滿頭大汗。
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楚強有多麼可愛,平日裡這藥箱可都是楚強在背。自己平時是不是對那小子太兇了些,回去以後,是不是該對楚強更好些呢?楚雲天不禁自我檢討。
好不容易到了山腳下,早已經虛脫的楚雲天衣衫已經溼透,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才感覺到那腳踝是鑽心的疼啊,再走下去估計得廢了。
楚強對小寶招了招手,“你到廟裡,找今天和我在一塊的那個大哥哥,穿灰色衣服的那個,知道嗎?”
小寶點了點頭。
“你就告訴他我腳受傷了,讓他趕馬車過來接我,我就在這等你們。”
小寶又點了點頭,像只野兔子三蹦兩跳的一會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楚雲天無力的靠在身後的石頭上,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什麼乾不乾淨,形不形象了,完全沒有了平日裡風流倜儻的樣子,流光溢彩的眼睛此時也蒙了好多層灰,無力的耷拉著。
天生就是貴公子啊,註定就是要享福的。楚雲天對自己有了更徹底的認識,所以,等著鼠疫過後,趕緊回他的楚家莊。天天泡溫泉,喝美酒,吃盡天下美食。話說,現在好餓。
小寶的腳程頗快,一柱香的功夫不到,便聽到草地那頭傳來踢踏的馬蹄聲。楚雲天懶懶的一動不動,抬了抬眼,楚強來了,就什麼都好辦。
“就在那。”坐在馬車前的小寶對馬伕說。
馬伕叫喚了一聲,馬車便在楚雲天面前停下。首選跳下來的是小寶,楚強緊跟著來到楚雲天面前,看著一動不動閉著眼的少爺,楚強不禁一陣哆嗦:“少爺!”這小寶心急火燎的找到自己,沒見到少爺跟著回來就猜到大事不妙。
小寶就說哥哥在山上摔傷了,走不動了,要讓馬車去接。
聽這話,楚強腦袋嗡的一聲就蒙了,他家少爺可不是一般的王公貴子能比的,那可是從小就嬌生慣養的王朝唯一後裔啊,如今在黑漆漆的山上摔傷了,有沒有流血,有沒有摔到腦袋。問了小寶好多遍,小寶也就老老實實回答,“天黑了,什麼也看不清,不知道。”
“我的少爺啊!”楚強就差點沒哭出來,少爺讓小寶去找馬車,難道是要給他收屍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