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漠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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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隆冬,隊伍卻還停留在於闐古城未曾啟程。

原本,走到半途,宋氏就病了。

好在倒不是大病,只是一時間水土不服,寢食難安,叫人擔憂。謝姝寧幾乎寸步不離地陪著她,開始懊惱自己不該慫恿她一道去塞外。若非她纏著說了一回又一回,宋氏也不會拋卻顧慮跟了來。

此去風沙萬餘里,極目所到之處,步步艱難。

天海般的沙漠,一眼望不到盡頭。

白日裡烈日火熱,將沙海燒得滾燙,若是有人赤腳踏上去,下一刻就會燙得起泡;夜裡的溫度,卻涼得如同冰窖,叫人即便裹上厚厚大氅也依舊凍得瑟瑟發抖。

滾燙與冰冷之下,則是數不清的流沙地帶。

肉眼難瞧,一個不慎,連人帶駱駝,都會陷進去。到了那樣的時候,別說渺小無能的凡人,就是駱駝,也難逃生天。人一進流沙坑,便如深陷泥潭,進不得,退不得,越是掙扎,消失得越快。

不過轉眼間,便會消失的無蹤無影,屍骨難存。

這樣可怕的事,謝姝寧已經聽了很多遍。

聽到麻木,便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準備。

可等到真站上這片土地,她心裡卻空落落的,再難尋出一分底氣來。

——尤其是在宋氏精神懨懨之時。

他們落腳的地方,在古城邊緣地帶,其實已是臨近沙漠,過了這片沙海,便能進入最終的目的地敦煌。

可最終,謝姝寧還是決定先留下休整,待宋氏身子好些,再啟程。

宋延昭想了想,也就應下了。

但此地來往行人身份複雜,他並不放心只讓宋氏母女自己留下,所以乾脆也就暫時停留。正好他手下有一批商隊也要從江南歸來,必然途經于闐,到時再一同啟程也可。

自打離了京都,隊伍出了榆關後,這一路走來,他們雖走得慢,但到底並沒有在何處逗留過太久。

于闐還是頭一回。

謝姝寧站在客棧二樓的客房裡,倚窗而望。

客棧上方蔚藍色的天空,沒有一絲雜色。

遠遠的,有風揚起來。烈焰般的紅日下,風中夾雜著駝鈴聲響。巨大的白色雲朵,在地上投下同樣巨大的陰影。

那本該清脆的駝鈴聲,聽上去悠遠而綿長。

謝姝寧不由聽得微怔。

“阿蠻,外頭是不是起風了?”披著冬衣的宋氏緩步走近。

謝姝寧扭頭,笑著去攙她,道:“今日風不大。”

這幾日天氣都不錯。

宋延昭的商隊,大抵今日便能進城。嚮導說,這個時候進入沙漠,問題不大。

但沙漠裡的氣候瞬息萬變,誰也不能做完全的保證。

謝姝寧倒是頗為惴惴不安。

宋氏焉能瞧不出,便道:“前先日子孃親只是有些不適,如今已是好得多了,你別擔心。”

“哪能不擔心,後頭要走的那一段路,才是最難走的。”謝姝寧搖了搖頭。

宋氏拍拍她的肩頭,又伸手撫上她的面頰,心疼地說:“路難走些倒不怕,只是你這臉都被風給吹黑了。”

臉面黑些,又能算是什麼事!

謝姝寧被說得笑出聲來,“孃親莫要擔心這個了,養養總是會白回來的。倒是你的身子,可千萬要謹慎些。”

宋氏應了,任由她扶著自己回去歇著。

桂媽媽幾個在邊上守著。

玉紫就上樓來請謝姝寧,“小姐,舅老爺請您下樓,說是商隊到了。”

“這麼快?”謝姝寧微微吃驚,原本接到的訊息,說的是傍晚,可這會連午時都還沒過。疑惑著,她已經下了樓,徑直往宋延昭那去。

宋延昭見了她便道,“怎麼不換衣?”

這意思就是要立即出發了。

謝姝寧便忙讓玉紫去取,拿了件繡暗雲紋的青色斗篷來穿。

這是當地極少見的衣物。

因而他們一出門,就有人三三兩兩地看了過來,眼神裡滿是探究。

謝姝寧不禁躊躇,該不該購置幾件當地的衣裳。

實在是這樣被人當成猴子看的目光,叫人不爽得緊。

何況這邊對男女大防並不十分看重,大街上喝著酒的男.人直勾勾地盯著過往的婦人少女看,根本不是件大事。

甚至於,賣笑的姑娘,鶯聲燕語,當著眾人的面,也是笑得又浪又騷,叫人聽了就忍不住臉紅。

饒是謝姝寧臉皮厚,也有些受不住,腳下步子不禁快了些。

悠遠的駝鈴聲漸漸近了。

聽得多了,就顯得有些拖沓起來,有種懶洋洋的疲憊。

宋延昭帶著她拐了個彎,往西面最大的集市去。

忽然,兩匹高壯的西域馬迎面而來。

道路狹窄,謝姝寧慌忙閃避,險險擦身而過,卻還是腳下踉蹌了下,差點摔在了地上。

“阿蠻!”

宋延昭大怒,衝著馬背上的身影罵了句謝姝寧聽不懂的話。

不過照看謝姝寧為重,他並沒有追上去,隻立即轉身來檢視謝姝寧的傷勢。

好在只是方才差點跌跤之際,她重重扶了一把身邊粗糙的牆壁,手心蹭破了點皮而已。

宋延昭長舒一口氣,卻還是不放心地要先送她回客棧包紮去。

“舅舅,只破了點皮,不打緊的。”她搖搖頭,並不願回去,只自己取了帕子出來將手掌纏了起來,暫時擋住了灰塵侵蝕。

宋延昭知道她遠比表面上看起來的更強硬,略想了想也就答應了。

一行人便立即繼續往西市去。

而方才穿行而過的兩匹西域馬,跑出老遠後終於漸漸慢了下來。

馬背上的兩個人摘下帽子,下頭露出的卻是兩張同當地胡人生得截然不同的白皙面龐。

眉目清秀如同遠山,兩張臉乍然看去,竟還有幾分相似。

一個十三四,另一個似乎還要小些,面上眉眼還含著稚嫩的意味,但眼神已如這邊城外的荒漠一樣,遼闊得彷彿沒有邊際。

不論哪一個,看上去都不那麼像是孩子。

年長的那個提著韁繩,眉頭皺起,道:“方才那人最初可是喊了句西越話?”

“風聲太大,聽不清楚。”年少的搖了搖頭,繼續策馬緩緩而行,“于闐是這一路必經的城,西越的客商在此出沒也不奇怪。”

“也是!”年長的少年聽了,皺著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了些。

年少的卻咧嘴笑了起來,重新戴上帽子,伏下身去,揚鞭疾馳,朗聲道:“七師兄,再不走可就要晚了!”

“快走!”

風聲裡,兩匹馬遙遙跑出了眾人的視線。

然而馬背上那個年少些的少年,噙著笑意的嘴角卻又慢慢將弧度收了起來。

他低低伏在馬背上,遲疑著,在唇齒間咀嚼著那個似曾相識的名字——“阿蠻。”

……

謝姝寧這時則已經跟著宋延昭走至西面的集市。

成群結隊的駱駝或站或臥,駝背上的商人個個滿面風塵,精疲力盡。

只有打頭的那個男人,依舊身板筆挺,眼神銳利。

宋延昭徑直朝他走了過去。

謝姝寧收回視線,悄悄打量起那些臥在地上的駱駝。

沙漠之舟,負重而行,可比人要厲害得多。古道漫長,若是沒有它們,單憑兩條人腿,這些貨物,是怎麼也運不過來的。

她看著那些箱籠,即便沒開啟,也猜得出裡頭裝的是什麼。

絲綢跟茶葉,從西越的江南城鎮遠道而來,穿越大漠後,就要被運送到天地的另一端。

這樣一趟行程,同樣的東西,就能獲得十倍的價錢,怎能不叫人心動?

就是她,看著這些東西,也忍不住心動起來。

她不由望向了正在同那個名喚刀疤的漢子低聲交談的舅舅。

自從進了于闐,她就漸漸發現了些不同尋常的端倪。

她的舅舅,似乎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那般簡單。

這一支駝隊,密密麻麻百餘人,規模絕不能算小。

可她從宋延昭口中得知時,他用的卻是相當漫不經心的語氣。

由此可知,他手裡遠有比這人數更加龐大的商隊。

她仔細打量著。

商隊中有一群人是單獨坐在另一側的。

這群人的身上雖然也顯現出疲態來,可刀依舊未曾離手。

是職業的刀客。

這群人的存在就像是西越的鏢局,但價格卻遠勝過普通的鏢局。

謝姝寧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這其中的資訊。

要僱傭一支刀客隊伍的價錢,所帶貨物能換取的錢財貨物……

就在這時,宋延昭同刀疤說完了話,喚她,“阿蠻。”

她收斂心神,匆匆走了過去。

宋延昭拍著她的肩頭,笑著同刀疤道,“這是我外甥女,叫阿蠻。”話畢,又對謝姝寧道,“叫刀叔。”

謝姝寧便依言喚了一聲“刀叔”。

對面的黑臉大漢因了面上一道自眉骨到左臉的刀疤而顯得有些猙獰,但他笑起來時,聲音洪亮,神情爽朗,叫人心情舒暢。

見過禮後,宋延昭便先帶著謝姝寧回客棧去。

商隊也需要休整,不可能立即便啟程,乾糧飲水,都需要準備妥當才能出發。

所以時間,定在了兩日後。

這一天夜裡,謝姝寧卻翻來覆去,許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邊城的月夜顯得格外淒涼,叫人夜不能寐,也總是容易叫人想起心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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