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妖心,神心,人心(1 / 1)
清晨的陽光,緩緩灑落。
喧囂的人聲,伴隨著清脆的鳥鳴,傳入房間之中。
陳褘猛地驚醒過來,眼前似乎仍被深不見底的漆黑所糾纏。
“可惡,又功虧一簣了嗎!”
陳褘自床上撐起身,狠狠砸了一下牆,心緒沉重。
昨夜的經歷,又讓他體驗了一次,瀕臨死亡的感受。
他回想著昨夜,那種不斷跌落的恐懼,嗔心與種種惡念便止不住的萌發。
一時之間,他竟有種想要當場化身真魔,抵消恐懼的衝動。
便在此時,陣陣忽冷忽熱的感覺,自他胸口傳來。
原本因恐懼而滋生出的魔障,頓時有所減退。
陳褘緩過神來,連忙摸出懷中之物。
那是......一張經文?
他瞳孔微縮,未曾想到此物,竟還在自己手中。
按理來說,幻景變幻,時間更迭,此物也應不復存在才對。
如今為何,還會留在他的身上?
“這......”
陳褘有些驚疑不定,仔細掃視著經文。
緊接著,他便發覺其上的語句,似乎比先前短了些許。
然而怪異的是,無論他怎麼回想,都無法回憶起上面所缺少的經文。
一時之間,陳褘眼中滿是茫然。
他的目光掃視過房間,卻發覺屋內擺設,仍和昨日一般。
甚至於就連他的身形,都和昨日相差無幾。
唯有三頭六臂的虛影,伴隨著嗔心魔念浮動,變得愈發明顯。
“呱,佛爺,您這是怎的了?”
“這一晚上,小的覺都沒怎麼睡好,就見佛爺您來回嘟囔......”
蛤蟆精打著哈欠,睡眼惺忪。
它一邊開口埋怨著,一邊抬起頭看向陳褘。
然而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了它一大跳!
只見陳褘瞪著雙目,滿眼血絲,死死地盯著它。
“蠢貨!你剛剛說什麼,一晚上?”
“這幾天來,你不是每日都在睡麼?”
蛤蟆精被嚇得清醒過來,有些磕磕巴巴。
“呱,佛爺,小的這幾天來......”
“誒,的確,佛爺您這麼一說,小的還真不困了。”
“但小的確實只睡了一覺啊......”
“小的再怎麼迷糊,也不至於連睡了多久都不知道吧。”
難怪,若是如此,那為何不能動用人皮紙,貌似也合理了……
陳褘似是想到了什麼,隨即拿出人皮紙,將血液塗抹在了上面。
不過人皮紙仍舊沒有血字浮現,看起來還在冷卻當中。
看來他如今與蛤蟆精,的確是被困在了某個幻夢之中。
外面的時間,恐怕與他所感覺到的時間並不相同。
說不定此時此刻,外界甚至還是晚上!
若不然,真的過去了一天,人皮紙怎麼可能沒有動靜。
陳褘面色難看,心中思忖。
便在此時,叩門聲再一次響起。
“請問貴客,休息得如何?”
“山上寺廟的大師們,已經下山了。”
“家父正在設宴款待,還請貴客移步,一同商議除妖大事!”
言語的聲音傳入屋內,讓陳褘思維一滯。
自己竟然還停留在這個時候?
難不成是因為昨日的應對,沒讓那位烏巢禪師滿意?
“言公子先去吧,貧僧整理一番,隨後就來。”
陳褘壓心中疑惑,隨口打發掉了言語。
緊接著,他看著手中的一紙經文,心中不免有些沉重。
昨日自己冷眼旁觀,想要鑽空子從老禪師手中,獲取完整的經文。
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最後卻是害慘了自己......
陳褘想著自己昨夜的行徑,只覺愧對老禪師的友善,無顏再去見他。
“龍子,你這便錯了。”
“若不是烏巢老賊將你拉入這幻夢,你又何必要面對這些抉擇之難?”
“你如今因自己的行徑而羞愧,卻不曾想你也不過是,被那烏巢老賊變著法子戲耍罷了。”
龍君俯視著陳褘,所說之言卻句句直戳他的內心。
“龍子,你如今愧疚又有何意義?”
“事已發生,倒不如落在實處。”
“先將那些擾亂鎮子安寧的傢伙,都殺個乾淨,出一出胸中鬱氣。”
“若是今晚無人搗亂,太平清淨。”
“指不定那禪師除魔成功,你便能成功過關。”
“說來說去,這幻景不過烏巢老賊手中黏土。”
“你若讓他滿意,得那經文還不是輕而易舉?”
龍君所言,愈發動人。
每一句都落到了陳褘的心坎,讓他大為贊同!
對啊!
等會兒就直接殺了言行丕!
由他來親自分發經文,然後再把那夥修邪法的妖道全殺了!
如此一來,今晚伏魔成功,慘劇就此改變。
佈置幻夢的烏巢禪師,又豈有不滿意之理!
若是其再戲耍自己,大不了化為真魔,拼個你死我活!
陳褘想到這裡,念頭通達,煩惱頓消,只覺全身輕鬆無比!
“呱,佛爺,您,您又怎麼了?”
蛤蟆精顫聲開口,滿臉恐懼。
於它眼中,陳褘雙目赤紅,滿臉戾氣。
一頭二臂再度化為三頭六臂,讓人不自覺便心生恐懼。
佛爺若是在這裡犯病,只怕自己又要被佛爺,塞進嘴裡涮上幾涮。
蛤蟆精這麼一打岔,使得陳褘思路一滯。
祂面色不善,瞥了一眼蛤蟆精。
破戒佛身環仙帶,微微睜眼,看向了身形越發凝實的龍君。
“佛子,這蛤蟆一路之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如今爾要發火,斬殺惡人便是......”
“哦?你要幫蛤蟆說話?”
陳褘抬起頭,看向破戒佛。
祂嘴角獠牙凸起些許,雙目隱有血光流轉。
“非也,只是天行有常,難道在此宰了這蛤蟆出氣,便能解決佛子現在的問題?”
“依吾之見,既然那石磷磷曾言,烏巢禪師時而慈悲,時而瘋魔。”
“結合眼下幻夢經歷,興許現在烏巢禪師心中,還有些許行善之心。”
“一味因怒氣嗔心而殺,並不可取。”
“這鎮子被流言浸染,蜚語所毀。”
“一鎮居民,多是幫兇,或是間接或是直接,皆是欺壓良善之輩。”
“不如佛子秉公而行,施展神通,一一分辨,將所有作奸犯科之輩,盡數打殺!”
“這樣一來,不僅禪師滿意,此地後人自此也知道利害,學會謹言慎行。”
破戒佛難得的說了許多,語氣莫名。
陳褘聞言,也覺其有理有據,不由得點了點頭,戾氣消退。
對啊,他本是神佛降生,豈能如同地上的妖魔一般,胡亂殺人?
秉公而行,有理有據,方能讓人死的明白,懂得悔改啊!
盤旋於空的龍君,不滿的瞥了破戒佛一眼,不過卻是沒說些什麼。
陳褘思緒已定,便準備先按著龍君所言之法,將言行丕與那一夥野道士盡數打殺!
而蛤蟆精對此地來說,仍是太過顯眼。
陳褘叮囑了它兩句,便在蛤蟆精擔憂的眼神中,關上房門,走了出去。
言家鎮的街道上,仍是昨日的繁華之景。
唯有半空的太陽,有一小片被血色籠罩,讓人難以安寧。
不過鎮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卻對此毫不知情。
陳褘鼻子微微聳動,種種味道被祂吸入鼻尖,湧入腦海。
自打前段時間,得了這鼻聞通後,祂還沒怎麼好生運用過。
如今正好有機會!
昨晚剛和那群妖道,短兵相接。
祂現如今對這些妖道的氣味,可是記憶猶新啊!
不消片刻,陳褘雙眼微眯,找到了......
天眼通!
祂的目光,瞬間洞穿重重房屋,看見了一夥好似土匪,渾身煞氣血腥的傢伙。
他們抱著一個個陪酒女子,道袍散落在地,聚在宅院中尋歡作樂。
陳褘冷笑一聲,邁步而去!
神足通閃動間,瞬息便至!
率先被祂盯上的,便是昨夜那個腰環青銅師刀的傢伙。
陳褘六臂微動,一拳砸出!
頃刻間,腦漿迸裂,骨渣四射!
“撲通!”
甚至連聲慘叫,都為來得及發出。
昨夜那為首的道士,便再死了一次,成了一具無頭屍體重重倒地。
一時之間,整個宅院之中,恐懼與壓抑蔓延,寂靜無聲。
“啊!”
陪酒女子反應過來,驚叫出聲。
幾個動作較為麻利的妖道,瞬間抽出掛在腰邊的白刃,向陳褘劈砍而來!
於此同時,也有些反應快的妖道,見此情況向著宅院外跑去!
陳褘冷笑一聲,眉宇間戾氣更盛!
祂六臂輪轉間,一眾妖道兵刃破碎,身軀殘缺。
甚至就連想要逃跑的妖道,都被祂施展神通隨手拽了回來,撕成數截!
霎時間,遍地血腥,臟器滑落,殘肢滾動,碎肉四濺!
陳褘渾身浴血,通體舒泰。
那些陪酒女子,恐懼萬分,慌忙求饒。
然而這聲響,卻是擾了祂的雅興。
祂雙目微移,看向了那幾個嚇得腿軟,甚至走都走不動的女子。
陳褘舔了舔嘴角,只覺得她們的皮膚嫩滑,想來肉質也應比男人更為鮮美滑膩……
正好!祂如今倒也有些肚飢!
既然擾了祂的雅興,那就用命來償吧!
陳褘咧著嘴,一步步踏過血漿,走向癱軟在地的女子。
此時此刻,錦鑭袈裟與經文,同時閃爍微光,似是在做最後的努力。
七寶自錦襴袈裟上落下,摔落在地。
整件袈裟,頓時變得殘破了些許。
七寶滾落在血漿上,濺出聲響,使得陳褘回過神來,看了過去。
瑩潤的琉璃之上,映照著的陳褘臉龐。
三首齊聚,佛首閉目,龍首咧嘴而笑,越發猙獰。
而陳褘頸上那顆人首,則是雙目赤紅,顯露豎瞳,一口牙齒化作滿口尖牙。
這般模樣,顯然已經是副純粹的妖魔皮囊,哪裡還看得出半點人樣!
沉淪在殺戮中的陳褘,心中宛若被敲響了一記警鐘,頓時清醒了過來!
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回顧昨日,自己分明就是聽信了龍君之言,方才落得如此慘境!
而現在若不是袈裟和經文,示警於他......
一但讓他吃了眼前這些無辜之人,自己可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還有那破戒佛,祂的話看似言之有理,實際上內裡又何嘗不是,讓他摒棄人性?
若是將鎮上大部分人,全都視作共犯。
在其還未化妖時,便將他們打殺,那他陳褘又與妖魔何異?
陳褘雙手按著自己的腦袋,不斷地用力捶打。
他想用痛意,壓抑自己的嗔心!
自從進了這烏巢禪師佈置的幻夢,自己的行動與想法,便總是被破戒佛與龍君帶離原路。
祂們口中的話語,看似處處都是為了他著想,句句有理有據。
可偏偏,卻都是在讓陳褘,越來越做不成自己!
難道自己的心性,問題已經嚴重到了如此的地步?!
“啊——”
陳褘慘叫著跪倒在地,腦袋被他敲得砰砰作響。
他不斷地擺手,讓這宅院中的活人趕緊離開。
若是這些女人,再待在這裡,他真怕自己會忍不住!
慾念翻騰,嗔心動搖。
陳褘腦海之中,一幕幕場景閃過。
自己躺在床上,享受寧靜時的感慨......
品味紅塵煙火,心中的那一份希冀......
看見鎮民慘狀,臉上浮現出的悲慼......
因為汙言穢語,從而滋生出的嗔怒......
因為坐視禪師,走向那悲劇的愧疚......
無數的光影掠過,最終定格在了烏巢禪師,在癲狂之中脫口而出的話語!
“哈哈哈,人心!人心!清淨心,自在心,善心,噁心,慈悲心,平等心……”
“心!”
“心!”
“心!”
此時此刻,陳褘腦海之中,彷彿有靈光乍現,醍醐灌頂!
自始自終,他都在揣測這幻夢的用意,烏巢禪師的目的!
然而他卻真真正正,忽略了乃至是輕視了,這幻夢帶給他的影響與感情!
人心複雜,所以生出百態。
自己先有人心,可為了求活,不得已沾染了妖魔心。
龍君自始至終都是妖魔,為了自身利益精於算計。
毫不計較他人的犧牲,只要自己舒服,便是順遂心意。
而破戒佛在南天門,得了一絲仙神之性。
故而其話語,從妖魔的野蠻狡猾,漸漸變作了仙神的飄渺與無情!
他不想被龍君與破戒佛所取代,沾染,漸漸變得不像自己,不像陳褘!
而陳褘在飛昇成佛之前,在未沾染妖魔之心前......是人!
至始至終,他所求的都是做自己!做人!
陳褘瘋狂打滾的身軀,終於在一片狼藉的宅院中停下。
他抬起頭看向天上的太陽,喃喃自語。
一時之間,眼神中竟流露出一絲清明。
“我……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