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留後(1 / 1)
這年秋天,徵兵告示貼到了村口老槐樹上。裴明州的心徹底野了,回家就衝著裴母嚷嚷:“娘!我要去投軍!窩在這窮溝溝裡刨食,能有啥出息!”
裴母正在納鞋底,聞言手一抖,針尖狠狠扎進指腹,滲出一顆殷紅的血珠。她猛地抬頭,臉色煞白如紙:“不行!當兵是拿命換前程!刀槍無眼,裴家就剩你這根頂樑柱了!我不準!”
“不準?”裴明州嗤笑一聲,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矮凳,眼神在逼仄的屋裡掃了一圈,最後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剛從河邊洗衣回來的杜淼身上。她正費力地端著沉重的木盆跨過門檻,粗布衣袖滑落一截,露出細瘦卻線條流暢的小臂。裴明州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帶著一種估量牲口般的赤裸。
“行啊,不去也行,”他拖長了調子,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弧度,“您不是怕裴家絕後嗎?讓我娶個媳婦,留個種,我就安安分分在家給您刨食!”
裴母的心猛地一沉,握著鞋底的手收緊,指關節泛白:“娶誰?這窮鄉僻壤,哪家姑娘……”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吶!”裴明州打斷她,抬手直直指向僵在門口的杜淼,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就她!買來的丫頭,現成的!好吃好喝的養她這麼多年,讓她給裴家生個兒子,天經地義!”
“轟”的一聲,杜淼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又在瞬間凍結。手中的木盆“哐當”一聲砸在泥地上,溼冷的粗布衣裳濺滿了泥點。她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動彈不得,只有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明州!”裴母失聲尖叫,猛地站起來,嘴唇哆嗦著,“你胡唚什麼!淼丫頭她是你妹妹……”
“什麼妹妹?”裴明州梗著脖子,眼神兇狠地逼視著母親,“一個買來的賤丫頭!養了她八年,白吃白喝,讓她給裴家續香火怎麼了?您待她比親兒子還好,不就是為了這一天?裝什麼裝!”
裴明州的每一句話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杜淼心上。八年裡裴母偷偷塞給她的那點溫熱,此刻變成了滾燙的烙鐵,燙得她五臟六腑都在抽搐。她看向裴母,眼中是巨大的、無聲的驚惶和懇求。
裴母張著嘴,臉色灰敗如死人。她看著兒子那張被貪婪和蠻橫扭曲的臉,又看向杜淼眼中破碎的光。大兒子是她後半輩子的指望,是裴家延續的根……淼丫頭……淼丫頭……她腦子裡嗡嗡作響。
杜淼此刻的心情,猶如八年前在衙門看到爹孃冰冷屍首時一樣,無助、絕望。
“娘……”杜淼顫抖著嗓音求助著。
“杜淼,我大哥能看上你,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你一個買來的丫鬟,成了主家的大少奶奶,這可是你便宜你了。”裴老三在旁煽風點火道。
“我不是……”杜淼想反駁,想說她不是馮氏從人牙子手裡買來的,可是思及這些年自己的沉默,她覺得自己的嗓子好像被什麼拴住了。
“淼丫頭……”裴母的神情糾結,她生怕杜淼會說出什麼。
裴明峻看到裴母的神情,以為她在心軟,繼續開口道:“杜淼,你有沒有良心?這些年娘是怎麼對你的,你心底沒點數。但凡家裡有點好吃的,娘都會先偷偷給你吃。那家裡的雞蛋,從小到大,是不是你吃的最多。現在大哥想要去從軍,娘只是想讓大哥有個後,你有什麼委屈的?”
裴母看到杜淼如此模樣,一個聲音在她心底瘋狂叫囂:不行!絕對不行!那是恩人的骨血!可另一個更沉重的聲音壓倒了它:明州要是走了,裴家就真完了……留個種……好歹……好歹……若是兒子真的有了出息,杜淼跟了兒子,也不算對不起恩人。
這念頭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住她的心臟。她劇烈地喘息著,身體搖搖欲墜。最終,那根支撐了她八年的、名為愧疚的弦,“錚”地一聲,斷了。
她猛地閉上眼,渾濁的老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洶湧而出,順著深刻的皺紋滾落。她沒有再看杜淼,只是極其緩慢地、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那動作彷彿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整個人瞬間佝僂下去,像一截被驟然抽乾了水分的枯木。
杜淼眼中的最後一點光,熄滅了。世界在她眼前褪盡了顏色,只剩下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灰暗。她看著裴母那無聲的點頭,聽著裴明州得意又輕蔑的哼笑,感覺自己的靈魂正被某種冰冷粘稠的東西從身體裡一點點抽離。
夜,死寂如墓。
杜淼被推進那間瀰漫著汗臭的屋子。門在她身後被裴明州從裡面“咔噠”一聲閂上。她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被裴明州粗暴地扔在冰冷的土炕上,粗糙的席子硌著骨頭。
沒有紅燭,沒有嫁衣,只有窗外慘淡的月光,吝嗇地透過破舊的窗紙,在坑窪的泥地上投下幾塊模糊的光斑。
裴明州沉重的呼吸聲帶著酒氣和一種令人作嘔的興奮,像野獸般逼近。那雙粗糙油膩的大手撕扯著她單薄的粗布衣裳,布料破裂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杜淼沒有掙扎,也沒有哭喊。她只是死死地睜大著眼睛,空洞地望著頭頂被煙火燻得烏黑的房梁。那根根扭曲交錯的椽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極了渾濁河水下瘋狂舞動的水草。
這一刻,她好像置身在無盡黑暗的汙河中,裴明州的碰觸好像是黑色水草纏繞著自己,滑膩、噁心。劇痛傳來的時候,她想的是,若是此刻死了,是不是就能見到爹孃了?眼淚奪眶而出時,她好像看到了爹孃的背影。突然裴母那無聲點頭時的模樣出現在眼前,爹孃不見了,她的耳邊只剩下裴明州肆虐的沉重喘息聲……
裴明州身上的味道如同腥氣的腐爛水草,刺激的她噁心,想吐。她放在身側的手,在粗礪的席子上一點點移動,指尖摸索著,終於觸碰到了枕下那唯一堅硬冰冷的東西——父親留下的那根黃銅菸袋鍋。粗糙的鐵皮煙桿硌著她的掌心,那冰冷尖銳的觸感,是她此刻與這瘋狂世界唯一的、最後的連線。
她死死地攥著它,指節因為用力而扭曲變形,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這痛感如此真實,卻又如此遙遠。她攥著它,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後一根稻草。
裴明州粗重的喘息和動作還在繼續,像沉重的磨盤碾壓著她殘存的意識。她只是更緊、更緊地攥著那根菸袋鍋,冰冷的鐵皮幾乎要嵌進她的骨頭裡。她想抽出枕頭下的東西,狠狠的砸在那人的頭上;她想用煙桿狠狠的插入裴明州的胸口。腦海中有個聲音叫囂著:殺了他,殺了他!只要他死了,自己就不用遭受這些。可是馮氏那蒼老的麵皮總是在無言的攔著她。
後來,她被折騰的昏過去時想著,就這樣吧,給裴家生個一兒半女,權當還了馮氏的養育之恩。這樣勸解著自己,杜淼如同一個破爛木偶,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