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路遇喪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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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收到凌雲信件的第七日,京城來了急信,皇帝召白棠歸京。

出發歸京的第三日,郡郊三十里外的青石驛,這裡向來是南來北往的必經之地。

為了趕時間,白棠命令車隊在後,自己則是帶著冬遲、松翠和兩名侍衛一同策馬前行。白棠策馬而過時,正遇上了一場罕見的夏雨。

雨水打在驛站的青瓦上,濺起一層薄霧般的煙靄。她本是歸京途中稍作歇息,卻不想這一歇,便撞見了一樁奇事。

驛站院子裡停著一口漆黑棺木,屋簷下掛著白色輓聯,紙錢被雨水打溼,黏在青石板上,像散落一地的梅花。幾個僕從神情肅穆地立在兩側,想來是哪位官員家眷的喪事。

冬遲知道小姐能看到那些東西。

她牽馬進了後院,剛拴好韁繩,抬眼便見一位老婦人坐在棺木旁的青石臺階上,一身繡著暗紋的絳紫色壽衣,正托腮看著院中飄灑的雨絲,神情間竟有幾分孩童般的無聊。

那便是寧朔將軍家的老夫人周寧蕊——或者說,是周寧蕊未散的魂魄。

“他們說要等致遠來。”老婦人忽然轉過頭來,對白棠的方向說道,彷彿知道白棠能看見她,“這群后生抬不動我的棺材,非得等他來不可。”

白棠微微一怔,隨即斂了神色,輕輕頷首。她見過許多不願離去的魂魄,大多滿含怨念,或是心有執念。眼前這位老夫人卻不同,她眉目間無怨無恨,反而有種執拗的期待,像個等著大人來接的孩子。

傍晚時分,馬蹄聲打破了驛站的寂靜。寧朔將軍寧致遠趕到了。這位年過六旬的老將風塵僕僕,銀髮被雨水打溼貼在額上,一身常服早已溼透,顯然是接到訊息後日夜兼程趕來。他下馬時腳步踉蹌,隨從急忙扶住,卻被他一把推開。

老將軍一步一步走向棺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當他終於撫上那漆黑棺木時,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彷彿受傷的野獸。

“寧蕊...我來了。”他低聲道,聲音嘶啞。

臺階上的老夫人立刻站起身,飄到寧致遠身邊,伸手想為他拂去額上的雨水,手指卻穿過了他的身體。她愣了愣,有些懊惱地跺了跺腳。

“我就知道你會來。”她對著寧致遠說,雖然對方聽不見,“咱們說好的,死也要死在一處。我不過先走一步,你可別難過太久。”

白棠站在廊下,看著這陰陽相隔的一幕,心中微動。她原本以為老夫人壓著棺材不讓動,定是對老將軍有怨,可現在看來,這哪裡是怨,分明是不捨。

第二日,白棠備了奠儀,來到寧府弔唁。靈堂布置得莊嚴肅穆,寧致遠一身素服跪在靈前,一夜之間似乎又蒼老了許多。白棠上了香,正要離開,卻見周寧蕊的魂魄正坐在自己的牌位旁,饒有興致地看著來來往往的弔唁者。

“你看那個穿綠衣裳的,是我孃家侄孫女。”老夫人忽然飄到白棠身邊,指著一位年輕婦人說道,“她小時候最愛偷吃我做的桂花糕,現在倒裝得一臉悲痛。”

白棠不動聲色地走到庭院角落,低聲問:“老夫人為何不去該去的地方?”

周寧蕊飄到她面前,神情忽然變得困惑:“我不知道我該去哪兒。姑娘,你能看見我,也能聽見我說話,對不對?”

白棠點頭。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老夫人飄到一株白梅旁,伸手虛虛撫過花瓣,“你說一個人,演了一輩子的戲,那她演的到底是真是假?”

雨後的庭院溼潤清新,白梅的香氣混著泥土的氣息。白棠看著這位心事重重的老夫人,輕聲道:“老夫人若不嫌棄,可否說來聽聽?”

周寧蕊的魂魄在庭院裡飄蕩了一圈,最後停在那株白梅下。她的目光穿過庭院,彷彿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她緩緩開口,聲音輕柔如煙,“我爹是七品小官,寧家是五品將軍府。兩家定下婚約時,我才十二歲。他們都說我高攀了,可我心裡怕得很——我連寧致遠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後來寧老將軍戰死沙場,寧致遠在戰場上斷了腿,大夫說怕是會落下殘疾。”周寧蕊苦笑,“我爹一聽就要退婚,我那時候年紀小,聽說未來夫君成了殘廢,也怕得不行,巴不得趕緊退了這門親事。”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靈堂內跪著的寧致遠,聲音更加輕柔:“去寧家退婚那日,我半路看見一個書攤,攤主是個瞎眼老翁。他攤上只有一本書,要價五兩銀子。五兩銀子啊,夠普通人家過兩個月了。”

“可那日不知怎的,我就像中了邪,愣是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錢,買下了那本書。”周寧蕊的魂魄微微發亮,彷彿那段記憶在她心中燃起火光,“那是一本手抄的話本子,書頁泛黃,字跡卻清晰。最詭異的是,書裡的女主角竟也叫周寧蕊,男主角叫寧致遠。”

白棠聽得入神,不覺問道:“書中寫了什麼?”

“書中寫,若我退婚成功,寧致遠的腿傷會痊癒,他會重振寧家,成為一代名將。而我...”周寧蕊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會嫁給一個富貴公子,起初倒也如意,可那公子後來惹了人命官司,家道中落,我流落街頭,最後凍死在破廟裡。”

庭院裡一陣風吹過,白梅的花瓣簌簌落下。白棠看著眼前這位老夫人,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因為那本書,沒有退婚?”

周寧蕊點頭,神色複雜:“我嚇壞了,當即改了主意,不僅不退婚,還要帶著大夫和藥材去寧家。我爹氣壞了,說我不知廉恥,硬要往火坑裡跳。他一怒之下,把我趕出了家門。”

她的魂魄飄到靈堂門口,看著裡面自己的棺木,輕聲道:“我就這麼住進了寧家,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頂著流言蜚語,照顧那個我素未謀面的殘疾未婚夫。那時候,寧家已經敗落得只剩一座空宅子,幾個忠僕。寧致遠躺在床上,一條腿裹著厚厚的繃帶,整個人瘦得脫了形,眼神死氣沉沉。”

“我按話本里寫的那樣,尋醫問藥,親自給他煎藥,換藥,陪他說話。起初他對我冷言冷語,說我不過是假慈悲,早晚會走。可我沒有走。”周寧蕊的聲音裡透出一絲驕傲,“三個月後,他的腿開始好轉;半年後,他能下地走路;一年後,他重拾武藝,報名從軍。”

“後來的一切,都如話本所寫。”她飄回白棠身邊,“他屢立戰功,繼承了將軍之位,風風光光地娶了我。婚後他對我極好,一輩子沒納妾,沒在外面拈花惹草。人人都說周寧蕊好福氣,嫁了個有情有義的好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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