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天下坊(1 / 1)
暗河,星落月影閣。
一道一道的白綾掛在閣外,隨風輕輕飄蕩,顯得肅殺而淒冷。以暗河的規矩,死去幾個殺手並不值得掛起如此招搖的白綾,他們本該無情,祭奠亡人這種事情顯得太過於矯情了。
只是這一次死的人有些不太一樣,謝家謝七刀。在那十多年前被暗河人稱為“血之夜”的晚上,蘇家、謝家、慕家以及當時的大家長,所有老一輩的高手都死在了那個晚上,只有謝七刀活了下來。對於暗河中的殺手來說,雖然蘇昌河是大家長,但謝七刀才是輩分最高的人,更何況……
“謝家那些人最近不安定吧。”一個穿著黑衣的人站在星落月影閣外,他戴著一張血紅色的厲鬼面具,長髮披散而來,有種說不出的可怖。
守在閣外的兩人,一個坐在臺階上抽著菸斗,慢慢地吐著煙;另一個手持長刀,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
“這個妖怪都出來了,看來這次真的是要出大事了。”抽著菸斗的男子幽幽地說道。
那持長刀的男子冷笑:“上次連大家長都出動了,自然是大事。這次死了謝家家主,如果大家長不肯亮出他的底牌,怕是謝家人不會答應了。”
此時,星落月影閣的門被緩緩推開了,一身黑衣,身材修長的男子從裡面走了出來。持長刀的男子側身讓開一步,微微彎了彎腰。抽著菸斗的男子也收起了一臉懶散,放下菸斗,微微頷首。
蘇家家長,蘇暮雨。
他與戴著面具的男子相對而立,竟像是面對湖水中的倒影一般,唯一的區別是一個戴著面具,一個沒有罷了。
“你來了。”蘇暮雨輕聲道。
“是的,我來了。”戴面具的男子笑道,“三家家主同時動手也不能完成任務,可真讓人遺憾。現在不得不派出我這個厲鬼,來幫謝七刀索命。”
那抽菸斗的男子眼神中微微閃過一絲慍怒,作勢要起身。
“謝御。”持長刀的男子忽然向前走了幾步,用刀背搭在了他的肩上,“不必理會這個瘋子。”
“瘋子?”戴面具的男子大笑道,“哈哈哈,對,我就是個瘋子。”
“大家長在等你,我們進去吧。”蘇暮雨轉過身,走入了星落月影閣中。那戴面具的男子也跟了進去。
“你剛剛想動手?”持長刀的男子問道。
那被喚作謝御的男子答道:“是。我雖然是這星落月影閣的守閣人,但也是謝家人,他辱我家主,該殺。”
“你不是這麼衝動的人?”持長刀的男子搖頭道。
謝御微微一愣:“的確,我剛剛忽然心神一亂,忍不住就想出拳。剛剛覺得只是一瞬間的憤怒,可現在卻又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是他故意引你動手的。”持長刀的男子嘆道,“你是不是看了他的眼睛?”
謝御怒道:“真是個瘋子。”
“蛛影團,傀。大家長真是要亮出自己的底牌了。”持長刀的男子幽幽地說,“不過這樣的一個瘋子,真的值得信任嗎?”
星落月影閣內,戴著面具,被稱為“傀”的男子看著蘇暮雨的後背,緩緩說道:“現在我至少有二十種方法可以殺死你。”
蘇暮雨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沒有說話。
傀冷冷一笑:“你曾是傀,大家都說你曾經是暗河殺手之王,我一直很想和你交一次手。但是我們殺手交手,不出生死不判勝負,大家長不讓我出手,可我越來越忍不住了。”
蘇暮雨依然沒有回頭,甚至連回應都沒有。
傀依舊不停地說著:“他們都說我是個話癆殺手,你是個啞巴殺手。兩代傀,卻有完全不同的習慣。據說當年上任大家長想讓你繼承他的位置,你為了還救命之恩,將位置讓給了現在的大家長。我要是你,我就不會。”
蘇暮雨終於停住了腳步,緩緩轉過身,神色不變,語氣平靜:“閉嘴。”
“你生氣了?”傀的語氣中卻滿是驚喜,他輕輕一甩手,一柄短劍已經握在了他的手中。
蘇暮雨微微皺了皺眉頭:“這裡是星落月影閣。”
“我知道,大家長在。放心,他會在我殺死你的那一刻攔住我的。”傀縱身一躍,持著短劍衝蘇暮雨逼去。
蘇暮雨一抬手,雙指合併,往前一伸,指出一道凜寒劍氣。傀的短劍與劍氣相撞,頓時被凝結住了,蘇暮雨一個側身晃到了他的身邊,手指輕輕在那柄短劍上點了三下。短劍頓時碎成了三截,蘇暮雨手指一揮,撩起一柄碎刃,衝傀的面龐上刺去。
“來得好。”傀一掌握住了那柄斷刃,手掌微微動力,斷刃瞬間被捏成了粉末。
“傀,住手,不得對蘇家家主無理。”一個帶著幾分威嚴的聲音響起。
傀立刻微微後退一步,彎腰道:“大家長。”
“我知道你想試刀,這一次沒讓你一同執行任務,你心中很不滿。”大家長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了過來。
“若是傀去了,此次任務必定不會無功而返。”傀說道。
“不,這一次我們並沒有無功而返。重創雷門和唐門,並讓兩家反目成仇,同時殺了趙玉真,重傷蕭楚河,我們已經做得足夠了。”大家長緩緩說道,“不過也留下了一些後患,所以這一次,需要傀你出手幫我。”
傀垂首道:“但憑大家長吩咐。”
“出動所有的蛛影和你自己,幫我去殺一個人。”大家長沉聲道。
“所有的蛛影?一個人?”傀的語氣中有些驚訝。
“你不是總想試刀,總覺得我讓你去殺的人不夠強嗎?這次這個,你一定很滿意。”大家長低聲笑道,“她叫李寒衣,位列五大劍仙,手持天下第三名劍——鐵馬冰河。”
“多謝大家長!”傀朗聲應道,隨聲低低地笑了起來。陰冷的笑聲在掛滿白綾的星落月影閣內迴盪,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可怖。
雪月城。
司空長風一個人坐在高閣之上,這幾天陸續有信鴿飛入雪月城中。一封是尹落霞寄來的,大概內容就是雷家堡危機已解,幾位弟子都沒有死,她懷疑此事和無雙城有關,要去無雙城一探究竟。
一探究竟?司空長風冷笑著把這封信放進了燭火之中,誰不知道尹落霞和宋燕回兩人之間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什麼懷疑此事和無雙城有關,根本就是藉此機會去了一下兩個人的孽緣罷了。
第二封是唐蓮寄來的,這位雪月城的大弟子將此事長長地彙報了一番,從唐門叛變和暗河勾結暗算雷家堡,到唐老太爺戰死,逼迫雷家堡對江湖宣稱唐老太爺是保衛天下英雄而死,以及蕭瑟病重,眾人決定帶著蕭瑟遠赴海外仙山尋醫。
“海外仙山?”司空長風嘆了一口氣,同樣將這封信給燒了。他自然聽百里東君說起過那裡的故事,只是神仙之說,畢竟是玄之又玄,他雖然一直好奇卻也未曾想要動身。但是信中所提的事,讓他更憂慮的還是唐門的事情。
第三封信是謝宣寄來的,只是司空長風接過了信,就將信放進了燭火之中,因為這封信到的時候,寄信的人也已經坐在了他的面前。
儒劍仙,謝宣。
“唐門的事,你怎麼看?”司空長風問道。
“唐老太爺死了,唐門三老也死了,唐玄、唐煌、唐七殺,他們三個人的能力支撐不起這個龐大的家族。這次雷家堡之戰中,出現了一個年輕人,叫唐澤,這個年輕人不簡單,應該是唐老太爺留下的後手。”謝宣答道。
“我看唐蓮的信中提到了這個唐澤,假以時日他的確會是一個人物。但是現在的他還太年輕,唐門的人不會服他。”司空長風說道。
謝宣微微一皺眉頭:“你是說,唐憐月?”
“一彈流水一彈月,半入江風半入雲。”司空長風倒了兩杯茶,緩緩說道,“唐門唐憐月,這個時候只有他能救唐門了。不過,你剛剛還說,唐門三老也死了?”
“是的,死了。你應該早就得到情報了,青城山連續三月遍山縞素,因為掌教趙玉真死了。這件事現在傳得比雷家堡之戰還要玄乎,畢竟死的是一個道劍仙。”
“什麼人能殺死道劍仙?唐門三老?”司空長風搖頭,“他們還差得太遠了。”
“是,但是唐門三老加上暗河蘇暮雨,謝七刀以及蘇昌河,你覺得如何呢?”謝宣反問道。
“他們為何要出動這麼大的陣仗殺趙玉真?”司空長風皺了皺眉頭。
“就算他們擺出這麼大的陣仗,趙玉真不下山,他們又怎麼殺得了青城山掌教?趙玉真會為了誰下山?”謝宣說道。
司空長風一驚:“寒衣!”
“是的,暗河與唐門的目的是殺死李寒衣,但在關鍵時刻,趙玉真卻趕到了。他一劍殺了唐門三老,擊退暗河大家長和兩位家主,帶著李寒衣突圍而去。但是李寒衣中了梨花針,趙玉真重傷之下強行替她療傷,用自己的一條命換了她的命。李寒衣甦醒之後,受不了打擊,頓時走火入魔,功力暴增,就連我與怒劍仙顏戰天聯手都無法將她制服。最後在雷家堡中,她差點就殺了蘇昌河,但最後還是被蘇昌河跑了。李寒衣緊隨著追了過去,雷門那痴情種雷轟也隨著她離開了。”謝宣說完了這段故事,喝了一口茶。
司空長風神色中流露出了幾分憂慮:“沒想到此事竟嚴重到了如此地步,寒衣竟然走火入魔。不行,看來我得離城一趟。”
“你不能走。”謝宣搖頭,“最近這一連串的事情,可以分為有人要滅雷家堡,有人想殺蕭楚河,有人想殺李寒衣,有人要間接除掉唐門。無論哪一件,都和你雪月城有關,有人想瓦解你的雪月城。連怒劍仙顏戰天這樣的人都出現了,事情已經不是你所能控制的了。唐門如今的立場還未明朗,雷家堡失去了雷千虎,雷轟又下落不明,雷雲鶴雖然武功高強,但是要在雷門坐穩門主之位更是不易。溫家向來超脫世外,不參與江湖紛爭。雪月城如今三大盟友都靠不住,兩位城主又不知所終,連落霞仙子都去尋老情人了,若你再離城而去,那麼雪月城很快就會分崩離析。”
“有人想滅我雪月城?”司空長風沉吟道,“我早該想到的,在棋盤之上,我們都是棋子。”
“是的。可惜下棋的人已經死了,他將雪月城與蕭楚河緊緊地綁在了一起。現在天啟城裡很多人都想毀掉雪月城,江湖之中無雙城也虎視眈眈,所以,這個時刻,你不能走。你是槍仙,天下獨一無二的槍仙。只要有你在,雪月城必可安然等待其他人的歸來。”謝宣沉聲說道,“至於李寒衣那一邊,我去。”
“你去?”司空長風一愣。
“我們同被稱為劍仙,亦有十幾年的交情,雖然她很兇,每次見面都要與我試劍,但是這一次,不管是幫朋友也好,幫雪月城也好,我定會尋到她。”謝宣站起了身,重新背上了他的書箱,“此番過來傳個信,也就不久留了。”
司空長風不懷好意地望了他一眼:“你是看寒衣漂亮,心愛之人也死了,所以想乘虛而入?”
謝宣笑著搖頭:“我是讀書人,欣賞美人之顏,乃是替天下賞之,從未有非分之想。我不想她死,是因為天下死了這樣一個美人,頗為可惜了。”
司空長風點點頭,繼續道:“謝兄,我看唐蓮的信中寫道,小女會與你一同回來。可是一直未見小女身影,不知……”
謝宣撓了撓頭,嘆道:“令愛的確一開始隨我同行,只是令愛武功雖然不高,但是卻聰慧過人,逃了三次被我抓回來三次,第四次我是真沒找到。但是以她的才智和……毅力,想必自己能回這雪月城。”
司空長風也是哭笑不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但願吧。”
青城山,連續三月遍山縞素。
今日,青城山這一輩最出色的兩位弟子——趙玉真無量劍法傳人李凡松,青城山大龍象力傳人飛軒,脫下了一身白衣。他們跪坐在青霄殿內的三清祖師像前,面前擺著青城山列代宗師的牌位。
“師叔祖,弟子飛軒今日奉師命下山。三年之內,必當觀盡天下事,閱盡天下人,請靜待弟子歸山之日!”飛軒對著牌位叩拜。
“師父,徒兒李凡松不孝,劍法未成,報不了師父的大仇。待徒兒下山磨鍊,三年之內,必手刃仇人!”李凡松也長身叩拜。
青城山如今輩分最高,暫代青城山掌教之位的殷長松站在他們身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青城山這幾輩都有這般不世出的人才,也不知是我們青城山的幸,還是不幸。”
李凡松和飛軒站了起來,對殷長松微微一行禮,飛軒說道:“太師祖,今日飛軒和小師叔就下山了,還請太師祖保重。”
“我小的時候,當時的掌教,我的師祖死了。等我入中年,我的師父死了。後來我入了花甲之年,齊師弟死了。如今我已是古稀之年,卻送走了我遇到的第四位青城山掌教。”殷長松笑了笑,“只希望我死的時候,能見到我命中的第五位掌教即位,飛軒。”
飛軒搖頭:“飛軒自愧承擔不起。”
“若要和玉真比,那麼青城山恐怕要百年無主了。飛軒,你得了玉真的道法,且求道之心更在玉真之上,青城山掌教的位置,早晚得你來坐。不必推辭,這是玉真的意思。”殷長松捋了捋長鬚。
飛軒垂首,不再多言:“飛軒領命。”
“以後你是掌教,得我們領你的命才是。你師父走得早,才把你接到青城山就病死了,你算是玉真養大的,不要辜負他,飛軒。”殷長松轉過頭,“凡松!”
“凡松在!”李凡松急忙應道。
“今日你就不再是青城山的弟子了。”殷長松平靜地說道。
“什麼?!”李凡松和飛軒都是一驚。
“其實你從未是我青城山的弟子,你不過是玉真的弟子。當年你的父母和趙師弟是故交,你父母早逝,把你託付給了他。你自小在劍法上頗有天賦,玉真當年也是少年意氣,收了不滿六歲的你做了徒弟。這幾年你在無量劍法上頗有建樹,玉真不在了,這座青城山也沒有人能教你了。”殷長松說道。
“可是。”李凡松急得滿頭是汗,“弟子從未想脫離青城山,還請殷師祖三思!”
“又不是將你趕出師門,你想做青城山的弟子,但你問問自己,可有那顆求道之心?你離了青城山,才能尋到自己的劍道。”殷長鬆緩緩道,“玉真說過,你命中有兩份師緣,一份和他的已經了了,還有一份,藏在江湖山野,你且去尋吧。”
李凡松抹了一把眼淚後,不言不語地站了許久,才終於點了點頭:“好。”
“不要哭,玉真說那人劍法不遜色於他。怒劍破軍,孤劍九歌,儒生雅劍,雪月絕代。你的師父必定在這四柄劍中,是好機緣,望珍惜。”
“弟子領命!”
看著兩位弟子一步一步走下山的身影,殷長松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其他三位青城山的老一輩天師也走到了他的身邊。
“一個得了道法,一個傳了劍術。”一名天師望著他們的背影,緩緩道,“玉真也算有所傳人了。”
“一個小道童,真能繼承這青城山掌教之位?”另一名天師帶著幾分憂慮問道。
殷長松搖頭:“能成不能成,就看這三年的遊歷了。”
“據說玉真給他們二人畫了一張行路圖,想來也是好笑,玉真自己從未下過山,又怎麼畫出下山的行路圖?”一名天師惑道。
“我看了那張圖,上面只有兩個地方,起於青城山,終於青城山。”殷長松頓了頓,“而中間,玉真只指明瞭一個地方。其餘地方,隨性而行即可。”
“哪個地方?”其餘三位天師同時問道。
“天啟。”殷長松仰頭望著天空,“欽天監。”
李凡松揹著書箱,飛軒牽著一匹棗紅色的馬跟在他的身邊,就像當年他們一同下山遊歷一般,只是這一次,心境截然不同。兩人走到山下,李凡松轉過頭,眼淚不自主地流了下來。
“你在想什麼?”飛軒問他。
“我想起當年我隨父母第一次來青城山時不到六歲,隨著父母剛上山就見到一個少年坐在臺階前,叼著一根馬尾草望著遠處。他問我,山下怎麼樣。我當時見他身後掛著一柄桃木劍,就說,你教我劍術,我就和你說山下的故事。父母們怪我冒犯,他卻爽快地答應了我。後來我才知道他就是師父,青城山百年來道法第一,劍術第一。”李凡松一邊流著淚,一邊笑道,“可當時只覺得他有點傻傻的,隨便跟他說一些山下的事,他都能樂呵好久。現在想想,有些對不住他。”
“怎麼了?”飛軒問道。
李凡松擦了一把眼淚:“當時年紀小,我自己哪經歷那麼多事,都是從父母口中聽來的一些故事,有些根本就是杜撰出來的,可師父全信了。這次下山,也不知道師父看到這麼無趣的凡世,會不會有些失望。”
飛軒也笑了:“不會的,師父那樣子的人,再無趣的事情也能讓他感到有趣。”
“也對,師父沒看夠的,就讓我們看個夠吧。”李凡松轉過身,朗聲道,“小書童,我們上路。”
“好的,小師叔!”飛軒應道。
“別叫小師叔,要叫公子。”李凡松輕輕敲了下飛軒的頭。
飛軒卻難得地沒有生氣,只是走出幾步,又轉過頭,彷彿看到了那臺階上曾經坐著一個小道童,後來變成一個溫潤如玉的少年,再後來變成一個兩縷清須的中年道士,望著遠處,眼神中滿是憧憬。
師父,希望這次下山,你真的找到了心中的東西,至於你未完成的就交給飛軒吧。
賭坊,聚眾賭博之地,人們在這裡一擲千金,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傾家蕩產。慾望、貪婪、殘暴,在這裡,人從孃胎裡出來就帶著的弱點被一覽無餘。
而北離有四座賭坊最為知名。
天啟城千金臺。它號稱千金臺,是因為它的正中央的確是一座由千金打造的高臺。它位於皇城,上至蕭氏貴胄,下至富賈豪商,能踏進千金臺的絕對不是普通人。但即便是朝中顯貴,在這裡輸了錢也只能乖乖認栽,只因為千金臺背後的大老闆身份神秘。曾有一名戶部尚書的長子在千金臺輸了錢大鬧了一場後莫名消失,第二天那名公子就被一輛馬車運到了尚書府前,沒有丟了性命卻永遠失去了一隻右手。若論天啟第一賭坊,仍要算千金臺。
三顧城美人莊。邊境之地的銷金城,因為在邊境之地進行的貿易不必上繳稅賦,所以在那裡,來自各個地方的商人拿出一籮筐一籮筐的明珠,代替北離通用的金票來進行交易。賭注之大,賭徒之豪邁,是僅次於天啟千金臺的存在。
排第三的賭坊在青州白城。青州九城的商人覆蓋了整個北離近八成的商業,所以他們建立起來的賭場,自然是最為豪華。進門之處便有九顆明珠,據說入夜之後,門口亦不必點起燈籠,只因那九顆夜明珠就能將那一片照得通亮。這座賭坊名為逍遙城,然而這座賭坊卻不是誰都能進,初次前去的人需要被逍遙坊認可的貴客帶領才能踏入。
而位列第四的賭坊,名字卻最為霸氣,叫天下坊。而它也的確是整個北離最大的賭坊,它分器賭區和物賭區。器賭區,分六博、樗蒲、塞戲、牌九、彈棋、馬吊、麻將、押寶、花會、字寶等;物賭區,分鬥雞、鬥鵪鶉、鬥畫眉、鬥鷦鷯、鬥蟋蟀以及鬥鴨、鬥鵝,還有賽馬、走狗等,無所不含。曾經還有人決之鬥,十年前剛剛被禁止。當然,它叫天下坊,不僅因為它大,更因為它背後的主人。
“無雙令。”獨眼的彪形大漢咧嘴笑道,“這位姑娘,想去天下無雙城?”
“正是。”身材婀娜、面容精緻的女子自從踏入賭坊的那一刻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她穿著一身白衣,後面寫著一個大大的“賭”字。她的身後跟著一個少年,身上背滿了劍,走在路上丁零當啷地亂響。少年與這女子穿著一個樣式的衣服,長袍背後也是一個大大的“賭”字。
那彪形大漢用牙籤剔著牙:“天下無雙城號稱武城,不歡迎外人進入,要想進天下無雙城,得有無雙令。不然這裡去無雙城的三十里路,就有幾十個高手會伏擊你。”
“師父,咱還怕那幾十個狗屁高手?要這無雙令有什麼用?”少年低聲說道。
“閉嘴。”美豔女子瞪了他一眼。
“但我們天下坊的確有那麼一塊無雙令,姑娘一進來就說要拿這無雙令,可知天下坊的規矩?”大漢收起了笑容,眼神中透露出了兇狠。
“知道。九桌奪命天下賭,留財留命留閻王。我賭了那麼多年,一直想要賭這一把。”女子一直溫柔如水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幾分兇狠。
大漢愣了一下,這種眼神他見得不少,那是亡命賭徒身上才會出現的眼神,他隨即冷笑:“看來你不知道天下坊是一個怎樣的地方,我們是一群怎樣的人。就算你想,你認為你有資格,讓我們為你開這九桌奪命賭?”
女子盈盈一笑:“是你才不知道我們是怎樣的人吧。徒兒,告訴他們,我們是誰。”
少年往前一步,高聲喝道:“我乃落明軒!”
大漢倒吸一口冷氣:“落明軒!”驚呼一聲後才回過神來,心中暗道好像沒聽過這名字,急忙轉頭望向身邊揮著羽扇的一名同伴。
那人揮著羽扇,苦思一番後搖了搖頭:“沒聽過,這名字耳生得很。”
“小子你耍我?”大漢怒道。
“這位是我師父。”落明軒沒理他,清了清嗓子,“尹落霞。”
“嗬,什麼落霞彩霞的,沒聽過……”大漢下意識地擺了擺手,但是很快渾身一顫,望向那同伴,語氣有些顫抖,“尹……尹落霞?”
“尹落霞!”天下坊的眾人都驚呼道。
“就是那賭王之女,曾在逍遙城內替父報仇,連贏當時青州聲勢最大的連如烈三局,重奪賭王之位的尹落霞?”大漢真真正正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當年我才十歲。”尹落霞笑道,一腳踏上了凳子上,手擱在腿上,饒有趣味地望著大漢,“今年我三十歲了。”
落明軒雙手抱在胸前,站在尹落霞旁邊一臉得意地介面道:“但是我師父貌美如花,看著仍然是那二八年華。”
尹落霞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腦門上:“你給我閉嘴。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氣勢,都讓你給毀了!”
那原本剔著牙一臉不屑的大漢此刻卻是恭恭敬敬,就連天下坊中原本一臉嘲諷,準備看好戲的賭徒此刻神色也都嚴肅起來。當年青州逍遙城內的賭王之戰,可是他們這些賭徒聽了十幾年的故事,如今賭王親臨天下坊,他們心中著實興奮。大漢抱拳道:“既然是仙子賞臉,願意一試我們天下坊的九桌奪命賭,那麼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他用力地拍了三下手。
所有圍觀的人都朝兩邊退去,讓開了一條長長的道。賭坊中的人迅疾將九張桌子一字排開,九張桌子邊各自坐著一個人。
“樗蒲、牌九、宣和、馬吊、押寶、花會、字寶、麻將、六博。”大漢朗聲道,“這就是我們天下坊的九桌奪命賭,不賭財寶,能判生死。仙子,請!”
“就這架勢,當賞!”尹落霞站了起來,笑著走向那九張賭桌。
“不賭財寶,能判生死?”落明軒冷笑一聲,輕輕按住了手中之劍,也跟了上去。
所謂九桌奪命賭,是隻有天下坊才有的規矩。一連九桌,九種賭法,九位天下坊的賭術高手坐鎮莊家,只要中間輸給了任何一桌,那麼倒也不是真的要把命丟了這麼慘,但是你這個人,從此以後卻不再屬於自己,而歸天下坊所有。
這就是天下坊的規矩。
“落霞仙子肯大駕光臨,是天下坊的榮幸,也是彭某的榮幸。”坐在第一張賭桌旁的中年人微微笑道。
“是天下坊的彭掌櫃。”尹落霞也笑道。
“一別十餘年,與仙子再度重逢,我已是個中年人了,仙子卻依然貌美如初。”彭掌櫃揮了揮手,“請。”
“這是天下坊的彭欽海彭掌櫃,樗蒲之技天下無雙。”尹落霞對落明軒說道。
落明軒愣了愣,不明何意,便抱拳道:“見過彭掌櫃。”
“去吧。”尹落霞幽幽地說了一句。
“啊?”落明軒驚道。
“我又沒說我要去賭這九桌奪命賭,這種小兒科的東西還用你師父親自上?”尹落霞挑了挑好看的眉毛,“你不是號稱要破那仙人六博嗎?這種小賭局你都沒興趣?”
“小賭局?”彭欽海笑了笑,“仙子還是狂傲如初啊!”
“不是我狂傲。”尹落霞不屑地掃視了那九張賭桌邊的人,“只是,你們真的都是廢物。”
“你!”彭欽海怒道。
“好了好了,不要吵,我賭還不行嗎?”落明軒向前踏出幾步,在第一張賭桌邊坐了下來,“來吧。”
彭欽海不屑:“小娃娃,你才幾歲,敢和我賭?”
落明軒頭也不抬,緩緩說道:“我今年二十,我師父當賭王的那一年,可才十歲。”
天下無雙城。
揹著劍匣的年輕城主無雙和這一輩的大弟子盧玉翟站在城頭,遙遙地望著遠處一座矮山。
“師父今日就會入劍廬閉關了,等他下一次出關之時,必定有劍仙之境。”盧玉翟緩緩說道。
無雙撓了撓頭:“也許吧,師父的天賦說實話還是差了點意思。”
“二皇子那裡有什麼新的訊息傳來嗎?”盧玉翟沒有理會無雙這有點大逆不道的話。
無雙想了想,搖了搖頭:“忘了。”
“忘了?”盧玉翟一驚,“這也能忘?”
“是的,只記得趙玉真死了,李寒衣走火入魔了。這兩位可是劍仙,他們的事我忘不了。”無雙咧嘴笑了笑,“其他那些人我可管不了。”說完後,他從懷裡掏出了那封信,遞給了盧玉翟,“要不你看看。”
盧玉翟接過那封信,卻是越看越心驚:“趙玉真身死,李寒衣走火入魔,隨後雷家堡發生大戰,雷門雷千虎、唐門唐老太爺、暗河謝家謝七刀戰死。這麼說來,二皇子想要滅掉雷家堡的計劃失敗了。”
天啟城,白王府。
“你覺得我們失敗了嗎?”眼前蒙著白布,坐在庭院中安靜地曬著太陽的蕭崇輕聲問道,站在他對面的,是九皇子蕭景瑕。
蕭景瑕嘆了一口氣:“其實只差了一點,就能滅掉整個雷門了,現在損失了唐老太爺和謝家家主,我們的確沒賺到便宜。”
“你錯了。”蕭崇搖了搖頭,“我從來沒有把唐門當作盟友,唐老太爺的野心太大了。這一次雷門和唐門算是結下了不解之仇,兩家反目,這對於雪月城來說是巨大的打擊,此番之後,雪月城還是不是江湖第一城可很難說了。這是我們的另一個盟友,無雙城,再度崛起的時候了!”
“唐門不算盟友?那暗河呢?”蕭景瑕小聲地問道。
“暗河。”蕭崇微微皺了皺眉頭,“我越來越覺得,當初不應該去尋他們的。他們是黑暗下的厲鬼,不是我們所能夠掌控的。”
蕭景瑕垂首:“是弟弟當時妄自行動了。”
“無妨,暗河的事容我好好想想。”蕭崇揮了揮手,“對了,最近赤王府那邊有什麼動靜?”
“依舊夜夜笙歌,天天飲酒作樂,據說赤王蕭羽將整個王府改造成了一個獵場的模樣,真是荒唐。”蕭景瑕答道。
蕭崇用手指輕輕地敲打著膝蓋:“赤王蕭羽,這一次江湖上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他卻一點都沒有參與,真是讓人不安!”
赤王府。
蕭羽坐在鋪著狐裘的椅子上,優哉遊哉地喝著酒:“乍一看死了唐老太爺這麼厲害的一枚棋子,但是讓雷門、唐門結下不解之仇,削弱了雪月城的力量,這對於將寶押在無雙城身上的蕭崇來說,可是隻賺不賠的買賣!”
站在他身旁的龍邪點頭:“一山不容二虎,既然白王想要扶持無雙城,那麼日後勢必會引來唐門的不滿,唐老太爺的死對於白王府不失為一件好事。”
“就讓他們鬥去吧。”蕭羽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鬥個魚死網破,以後這天下便是我的了。只是這一次,我低估了蕭崇,我以為他不會殺蕭楚河,但我沒想到,他比我想象中的要膽大。早知道我就不去把那個武功絕世的弟弟請出山了,這可真的是走了一著錯棋。”
“據說這一次蕭楚河最後能夠活下來,全靠了葉安世和儒劍仙謝宣。”龍邪說道。
“我怕蕭崇先找到蕭楚河,利用他做出點什麼可怕的事情,於是請我那天外天的弟弟去攔上一攔。但是蕭崇卻一心只想殺死蕭楚河。也的確,蕭楚河若回到天啟,不管他如今是什麼樣子,至少餘威仍在。蕭楚河現在去哪裡了?”蕭羽問道。
“這個還沒有查到。”龍邪搖頭。
“巖森呢?還沒找到?”蕭羽微微皺眉,那日聽說巖森收到百曉堂的傳話便急忙去尋他,可這位赤王府的第一情報高手卻像人間蒸發了一般。
“沒有,巖森出身百曉堂,本就是追蹤高手,王府裡的人都是他一手培養出來的,暫時尋不到他。”龍邪搖頭。
“也罷。”蕭羽嘆了一口氣,“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我那弟弟估計此刻正往天啟趕來,在見到他之前,我們得做好準備。”
“龍邪明白!”龍邪點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