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心之所見(1 / 1)
路邊的一座小客棧,夥計趴在那裡正打著瞌睡。一個揹著長長劍匣的俊秀少年走進了客棧之中,他笑著環視了一圈,問道:“夥計,可還有空房?”
夥計聽到聲音抬起頭,揉了揉眼睛:“有,有。客官是要上房,還是普通的客房?”
“上房多少錢,普通的客房又是多少錢?”少年問道。
“上房三十個銅板一晚,普通的客房十五個銅板一晚。”夥計說道。
“普通的就行。”少年笑了笑,隨後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店裡還有吃的嗎?”
“不好意思啊客官,廚子早就下班了。我晚上倒還有兩個饅頭剩著,客官要是餓,不妨就著熱茶吃了,我就收你兩個銅板。”夥計打了個呵欠,昏昏沉沉地說道。
“那就多謝了。”少年從懷裡摸出一把銅板,伸手一甩,一共十七枚銅板就整整齊齊地排在了夥計的面前。
夥計使勁揉了揉眼睛,想是自己睡糊塗了,眼睛看花了。
“夥計,有點餓,饅頭請快一點。”少年笑道。
“好的,好的。”夥計急忙跑了下去。
少年嘆了一口氣,摸了摸自己的錢袋,嘆道:“沒想到我堂堂一個無雙城的城主,竟然都不能住上房,早知道出來的時候問師兄多要一點錢了。唉,可得省著花。”
少年正在那裡慢悠悠地數著錢幣的時候,忽然有十幾個人同時走進了客棧,他們大多是年輕男子,看上去似乎是江湖門派的年輕弟子。為首的男子走到了櫃檯前,輕輕地敲了一下:“掌櫃的在嗎?”
少年收起了錢袋,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
夥計捧著兩個饅頭走了上來,看到突然冒出來的十幾個客人,嚇了一跳:“諸位可是……住店?”
“是。”男子點頭,“一共要十三間房。”
夥計想了想,放下了饅頭,開啟了桌上的簿子,看了一會兒說:“客官,還剩十二間了。”
“十二間?”男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夥計點頭:“是的,本來剛好十三間,但是說來不巧,剛剛那邊那位客官來了,已經訂走了一間。”
男子轉過頭,看了無雙一眼,隨即走了過去,坐了下來,他的語氣很是客氣:“這位兄弟,我們落霞派弟子此番前去無名谷赴宴,路經此地,可這座鎮上只有這麼一個客棧,偏偏還少了一間客房,不知兄弟你是否能讓一下?這是五兩銀子,請笑納。”男子說完後將一些碎銀子放在了桌上。
少年笑了笑,將那銀子推了回去:“你也說了,這鎮上只有這一間客棧,給了你,我住哪裡去?更何況你們這麼多人,就不能找兩個人擠擠。”
“這位兄弟,我們落霞派行走江湖,一向很講規矩,這五兩銀子夠住這樣的客棧三個月了。我覺得我們的要求不過分。”男子依然客客氣氣的。
“你沒懂我的意思。你有你的規矩,但我不必遵循你的規矩。我的規矩很簡單,不願意。”少年揮手道,“夥計,我的饅頭呢?”
“來啦。”夥計拿起饅頭,正準備走過來,卻忽然聽到有劍出鞘的聲音。
那一直站著的人中有一人拔出了劍,直指那名夥計而去,可劍停在了那裡。
因為另一柄劍擋住了他,一柄很小很小、在這黑夜裡幾乎看不清晰的劍。
“飛劍術。”坐在少年面前的男子驚道。
少年勾了勾手指,飛劍落了回來。他笑道:“夥計,我救了你一命,是不是得多送我一個饅頭?”
男子沉聲道:“原來是個高手,那間房便讓給閣下吧。”說完後他便站了起來。
“等一下。”少年忽然道。
“如何?”男子微微一笑。
“你們還要住在這裡?”少年問道。
“我剛才說了,鎮上只有這一家客棧,便只能擠擠了。”男子依然彬彬有禮。
“可你們剛才想殺這位夥計。”少年幽幽地說道。
男子伸出手,對著那拔劍的男子喚道:“過來。”
那人收了劍,走了幾步站到了為首男子的面前,男子猛地一抬手,將他一巴掌打倒在地:“沉不住氣的東西,今晚就在這裡守夜,不許睡。”他隨即重新走回櫃檯,“夥計,幫我們安排下。”
“再等一下。”少年又喚了一聲,為首的男子卻沒有再轉頭。
“雖然我記性不好,但我對武功看得很準,你剛剛那一掌,和落霞派沒有關係。”無雙笑著站了起來。
“這對你很重要?”男子問道。
“其實沒有那麼重要,但我這也算第一次自己行走江湖,我想睡得踏實些。你們走吧,我不殺你們。”少年敲了敲身邊的劍匣。
男子忽然自嘲般笑了一下,隨即猛地一轉,手微微一彈,那藏在袖中的鎖鏈飛射而出,綁在鎖鏈上的匕首閃著寒光,衝著少年襲去。
少年笑了笑,腳一踹,劍匣猛地開啟,手再一揮,六柄飛劍已然躍起。但那鎖鏈匕首卻被一把油紙傘給打了回去。
客棧之中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個人,穿著一襲黑衣,手上帶著一把油紙傘。
“家主!”那十三人同時跪倒在地。
少年愣了一下,手一落,六柄飛劍終究還是落了回去,他很明顯地察覺到面前這個人不簡單,是真正的高手。
執傘的男子衝著他微微點了點頭,隨即轉過身,對著那十三人說道:“你們怎麼會來這裡?”
“我們收到大家長傳信,特趕來天啟相助,怎麼……家主你不知道這件事?”為首的男子詫異道。
“謝家和慕家呢?”執傘男子問道。
“都接到了傳信,每家都派出了十三人相助,但是分了三條路趕往天啟。”男子答道。
“回去。”執傘男子淡淡地說道。
“回去?往前不過兩百里就是天啟城了,現在回去?”男子不解道。
“大家長背叛了暗河,我和慕家家主原本打算回到暗河後,開修羅堂議事,以定蘇昌河之罪,路上竟然遇到了你們。看來他是想比我們更快一步。”執傘男子輕嘆一聲。
“你們是暗河?”少年恍然大悟,“難怪,所以你是……執傘鬼。”
蘇暮雨轉過身,淡淡地說道:“恐怕是的,無雙城城主大人。”
“我們有些事情要談,不知城主大人可否退避?”雖然蘇暮雨比無雙大了十幾歲,但蘇暮雨的語氣依然十分恭敬。
“自然。”無雙背起劍匣,從桌上拿起兩個饅頭,隨後對著還傻呵呵站在那裡的夥計喊道,“拿一壺熱茶出來。不想死的話,就和我一起來吹吹夜風。”
夥計這才反應了過來,拿了壺熱茶連聲應道,隨後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
“今夜的月很好。”無雙坐在臺階上,手一揮,將門合上,仰頭看了一眼,輕聲道。
夥計也抬起頭,卻沒看見月亮,只看到一個穿著紫衫的美貌女子坐在對面的屋簷上。風吹起那女子的長衫,露出了衣衫下瑩白如玉的肌膚,夥計眨了眨眼,忍不住想看仔細些。
“別看了,再看眼珠子就沒了。”無雙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你為什麼還看?”夥計不滿地說道。
無雙咬了一口饅頭,喝了一口熱茶:“因為我還小。”
“你就是無雙城現在的城主?”慕雨墨用手託著下巴,好奇地打量著那個正坐在臺階上吃饅頭的少年。
無雙笑了笑:“你就是慕家的家主了?素聞暗河慕家美女甚多,今日一見,傳言不虛。”
“你這孩子才多大,就學會戲謔姐姐了?”慕雨墨盈盈一笑。
“姐姐好看是事實,我誇幾句怎麼就變成戲謔了?”無雙反問道。
慕雨墨笑道:“還真是個惹人憐愛的小孩子,可惜姐姐我心情不好,不然一定請你喝上一杯。”
“有酒嗎?”無雙問夥計。
夥計點頭:“後院有的。”
無雙放下三枚銅板:“拿一壺來。”
夥計接過銅板,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可是客官你這隻夠兩碗的。”
“嘖。”無雙心想:我剛剛救了你一命,你怎麼都不一給壺酒?真是狼心狗肺。
可是夥計的眼神卻誠懇地望著他,只等著無雙再掏出一些銅板。
“拿去吧,要一壺你們這裡最好的酒。”慕雨墨手一甩,一把碎銀子落在了夥計的面前。
“好嘞。”夥計拿起碎銀子就往後院跑去了。
慕雨墨手輕輕地拍了一下屋簷,緩緩地從屋簷上落了下來,坐到了無雙身邊。
“好香。”無雙吸了吸鼻子。
慕雨墨笑了笑:“若不是看你目光澄澈,還真像那些登徒子。”
“姐姐一顰一笑間滿是柔媚,但我知道,我要是敢再往姐姐身邊靠一寸,姐姐就會折斷我的手腳吧。”無雙笑道。
“你可以試試。”慕雨墨手輕輕地在無雙額頭上點了一下。
“我可不敢。”無雙手一伸,那正被夥計端在手上的酒壺一下子就被他吸了過來,他將酒壺放在地上,“來吧,紫衣姐姐,我們喝一杯,順便聊聊你眼睛裡的那個人。”
“哦?”慕雨墨挑了挑眉,“我眼睛裡的那個人?”
“什麼樣的人會讓姐姐念念不忘呢?”無雙接過夥計遞過來的酒杯,倒上了兩杯。
“你有沒有聽過一首詩?”慕雨墨問道,“一彈流水一彈月,半入江風半入雲。九江琵琶亭內,他以三道暗器名揚天下。”
“唐門唐憐月。”無雙恍然大悟。
“對,當年天下間誰沒有聽過他的名字。就算是如今退隱多年,重出江湖也依然是唐門之首。”慕雨墨說道。
無雙喝下了一碗酒:“我想聽一聽你們的相遇。”
“我們的相遇?”慕雨墨也喝了一碗酒,“我們的相遇,是從我第一次殺他開始的。”
“第一次?”
“對,我一共殺過他三次。第一次,我和他……”
慕雨墨就這樣坐在臺階上和無雙一杯酒一杯酒地喝著,一個故事又一個故事地講著。終於,一壺酒已經見了底,慕雨墨已經不再說了,只是望著天上的月光,淡淡地說道:“我有些想去見他了。”
“等這些事情了結了就去吧。”一個淡漠的聲音響起。
無雙扭過頭,看見蘇暮雨推開客棧的門走了出來。
“我可以去嗎?”慕雨墨喃喃道。
“無妨的。”蘇暮雨忽然開啟了傘,撐在了慕雨墨的頭上,“下雨了。”
“你們可有話要談?”無雙很識相地站了起來。
“無妨,城主不必退避。”蘇暮雨淡淡地說道,“雨墨,你們慕家走的不是這條路,他們會從羅項城那條路入天啟。你需要找到他們,將他們勸回暗河。”
“謝家呢?”慕雨墨問道。
“謝家出發得要早幾日,怕是已經到天啟城了,我需要回去再尋一下謝舊城。”蘇暮雨答道。
“你還要回天啟城?”慕雨墨一驚。
“是。”蘇暮雨點頭。
“保重。”慕雨墨站了起來,“不要死。”
“好。”蘇暮雨說話永遠簡單明瞭。
慕雨墨足尖一點,衝著遠處掠去,她帶著笑意朗聲道:“小無雙,下次見面時希望也能聽聽你的故事。”
“姐姐記得來無雙城找我。”無雙揮手道。
慕雨墨低聲笑了一下,誰敢讓暗河的家主上門找他?怕是活膩了吧。她搖了搖頭:“這樣的少年郎,真是好久未見了。”
見慕雨墨遠去,無雙扭頭問蘇暮雨:“如果我沒聽錯的話,蘇家主剛剛說也要去天啟城?”
“是。”蘇暮雨點頭。
“這麼巧,我也是去天啟城,我們不妨一起上路?”無雙笑著邀請道。
“你邀請我?你知道我們暗河的立場嗎?”蘇暮雨問道。
“如果我們是對手,你們剛剛肯定會殺我,我就算自視再高,怕是也打不過兩個暗河家主吧。”無雙拍了拍蘇暮雨的肩膀,“蘇家主,我猜,我們是一路人。”
“的確,現在我們不是敵人,我不會殺你。但你說錯了。”蘇暮雨撐著傘走進了雨中,“我和你永遠不會是一路人。”
“怎麼不是了?我們都是劍客。”無雙拍了拍手中的劍匣,“期待與蘇家主一戰。”
“你的劍是劍,我的劍是兇器。”蘇暮雨回答道。
“我相信我的眼光,家主手中的是劍,還是一柄好劍。”無雙緩緩道。
“誰!”在蕭瑟感覺肩膀被人搭上的時候,雷無桀的肩膀同時有一隻手搭了上來,他猛地轉頭,一劍斬落。
那人立刻退開了,隨即垂下首,輕輕地咳嗽了一下。
“叔……叔叔。”雷無桀一愣。
站在他面前的人渾身一股酒味,穿著一身灰衣,臉色蒼白,黑眼圈深重,像是患了重病一般。他望向雷無桀,輕聲道:“小桀,很多年不見了。”
雷無桀的叔叔,世界上只有一個,那就是雷夢臣,一個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死去的人。
雷無桀忽然就哭了。這個世界上和雷無桀血緣最親的應該是李寒衣,那是他的親姐姐,只是他們分離了太多年,錯過了彼此最需要親人陪伴的日子。而與他相處最久的應該是雷轟,他親手將雷無桀從一個羸弱的少年培養成了優秀的劍客,兩個人多年來便在雷家的後院中日復一日地習劍。可只有雷無桀自己知道,他心裡最親的那個人,其實是雷夢臣。
雖然很多個日子裡,雷夢臣都是一個人醉倒在那裡,但是是他把雷無桀親手抱回了雷家,是他在雷無桀最苦痛的日子裡,陪伴在雷無桀的身邊。那些年雷無桀身體不好,雷夢臣也曾坐在院子裡一天又一天地熬著藥。後來,雷夢臣終於喝酒醉死了,雷家人沒有人理會他,是雷無桀親手將雷夢臣埋葬的。
“叔叔,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雷無桀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雷夢臣伸手指了指雷無桀的胸膛:“我不在這裡,而在你的那裡。”
雷無桀微微一皺眉,惑道:“我的……心裡?”
雷夢臣不置可否,揮手道:“殺了我,你就可以走過這一層樓。”
“不。”雷無桀搖了搖頭,將劍收回鞘中,“別開玩笑了,我們這麼多年沒見了,為什麼不坐下來聊聊呢?”
李凡鬆手中的青霄劍不安地震動著,但他的心更是劇烈地跳動著,因為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別人,而是他曾經的師父,青城山先任掌教、五大劍仙之一的道劍仙——趙玉真。
“師……師父!”李凡松立刻跪了下來。
“你現在不止我一個師父啦。”趙玉真笑道。
“師父,你……你還活著?”李凡松淚流滿面,已全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傻孩子。”趙玉真撓了撓李凡松的頭,“人死了該怎麼活呢?我已經死了,你看到的,不過是幻影。”
“幻……幻影。”李凡松一愣。
“對啊,眼前不見,心中所念,皆是幻影。不過說來,我們這一生,也不過是虛幻的影子。”趙玉真手一勾,李凡松的醉歌劍飛到了他的手中,“這柄劍不錯。我就用它,你用青霄劍,我們試劍吧。”
“試劍?”李凡松不解。
“你不是想要闖這天下第一樓嗎?贏了我,你便能闖過這第二層樓,登上那第三層樓。”趙玉真伸手指了指上方。
“與師父試劍?”李凡松微微皺眉,“可我哪是師父的對手?”
“你怎麼還是這麼膽小呢?”趙玉真笑了笑,“我剛剛已經說過,我是你心中的幻影。我有多強,全賴你心中認為。出劍吧!”
“師父。”李凡松握著手中青霄劍,輕輕顫抖著,“我……我還是不敢啊。”
“沒出息。”趙玉真一甩長袖,衝著李凡松直逼而去。
蕭瑟嘆了一口氣:“我想了許久會是誰,原來是你。”
那人笑了一下:“你一早就知道了。”
“欽天監祖師爺面前點的香是迷影香,這個房間裡擺的陣是往回陣,這個香配上這個陣,就算再強的心智也會生出幻象而來。心智失,心魔起,我們見到的,便是心中沒有辦法忘卻的魔障。”蕭瑟笑了笑,“我的魔障,是你?”
“是我。”那人卻也是笑。
那人的笑容與蕭瑟一般不二,只是更多了幾分桀驁。那人穿著一身白衣,神采奕奕,與總是帶著幾分懶洋洋的蕭瑟截然不同,可那面容又與蕭瑟一模一樣,雖然似乎要年輕一些。
站在蕭瑟面前的,是四年前的那個蕭瑟。
是那個十七歲便入了逍遙天境,跟隨琅琊王學習兵法軍術、文采詩賦,亦是享譽朝野的絕世皇子,所有人心中早已認定的皇位繼承人的蕭瑟。
那時的蕭瑟囂張時喜歡縱馬踏破天啟城,安靜時可以躲在屋子裡研究一本棋譜十幾日不出門,那是他最好的時光。所有人都信他、敬他、賞識他,而他也不謙不傲,不矯不作,接受著這些賞識,同時也熱愛這個一切都美好的天下。直到那一天的來臨,他第一次捲入到了那些汙穢的紛爭之中,最後卻也無能為力。
“好久不見。”蕭瑟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
那邊的蕭瑟神色卻很是清明,他笑道:“如今的你可真的令我失望了。你看看我,再看看你。”
“我怎麼了?”蕭瑟反問道,“我覺得我這樣挺好。”
“如此憊懶,哪還有當年那個絕世皇子的模樣?”白衣蕭瑟搖頭道,“豈不是辜負了琅琊皇叔、若風師父的教誨。”
“他們當年教我的,我都沒忘。他們當年沒教我的,我卻學會了。”蕭瑟抬起無極棍,敲了敲自己的脖子,“做事不要太著急,慢慢來。江湖歲月最是催人老,我在江湖待了那麼多年,你這個小毛孩子懂什麼?”
“小毛孩子?我十七歲入逍遙天境,若論武功,天下又有幾個人能勝過我?”白衣蕭瑟傲然道。
“真羨慕你這樣的模樣。”蕭瑟忽然嘆了一聲。
“你說什麼?”白衣蕭瑟惑道。
“雖然現在覺得你這樣真的有些幼稚,但我真的很羨慕,那個還並不瞭解這個世界的自己。”蕭瑟的眼神中透露出異樣的光,“我很懷念那時的自己,但是很可惜。雖然懷念,卻並不會留念。”
白衣蕭瑟怒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要上第三層樓,該如何做?”蕭瑟問道。
“殺了我。”白衣蕭瑟緩緩道。
玉樹臨風作少年,白馬舉杯望青天。
誰不曾想那一襲白衣、一把摺扇、一匹白馬,踏破不平事,斬斷世間仇。
蕭瑟想過,也曾經真的成了這樣的一個少年。但是時過境遷,如今的他,不再是那般銳氣逼人,也不再穿著單薄風流的白衣,而是用厚厚的狐裘將自己圍了起來,顯得慵懶隨意。
“殺了我,殺死你心中的這個少年蕭瑟。”白衣蕭瑟傲然道,張開雙手,“來吧。”
蕭瑟眉宇微微一動。之所以這裡會出現這個白衣蕭瑟,就說明他的心裡從未放下過當初的自己。
但他依然提起了無極棍。
“你好像並沒有猶豫。”白衣蕭瑟說道。
“殺了你,是因為我與你並不是對立的。”蕭瑟淡淡地說道,“現在的我,就包含著你。”
“什麼意思?”白衣蕭瑟問道。
“就是說,我,從未有過改變。”蕭瑟縱身一躍,抬起無極棍。
另一邊,雷夢臣對著雷無桀伸出一指:“還記得這個指法嗎?”
“斷魂魄,截長生,雷門失神指。”雷無桀笑了笑,“是當年叔叔教給我的指法,我上次還用它救了命。”
“世人皆知柱國將軍雷夢殺,而不知道他的弟弟雷夢臣。”雷夢臣苦笑著搖了搖頭,“那幾年,我鬱郁不得志,便練這失神指,或許是這名字便適合我吧,反而練出了幾分門道。”
“我見過叔叔你晚上偷偷練這失神指,說真的,就連千虎叔叔,我覺得在指法上不如你。”雷無桀敲了敲劍柄,“實在是個很強的對手。”
“我是你的心念所成,你心裡認為我有多強,我便有多強。”雷夢臣說道。
“我知道的,世間豈有人死而復生的道理,這個樓裡詭異的地方太多,想必是陷入了什麼奇怪的陣法。”雷無桀收了劍,認真地望著雷夢臣,“我想,我能見到叔叔,是因為我很想叔叔吧。”
雷夢臣愣了一下:“為什麼把劍收了?”
“那時候我還小,不明白叔叔心中的苦悶,還經常偷偷跑出去,把叔叔一個人留在家裡。”雷無桀坐了下來,將劍放在一邊,“這些年,我一直覺得對不起叔叔。那一天,若是我沒有出去,叔叔你也不會死。”
雷夢臣不解:“殺了我,你才能登上那第三層樓。”
“叔叔已經因為我死了一次,我又怎麼會對叔叔再拔劍?登樓什麼的,有蕭瑟呢。那傢伙能登上第三層樓吧,剛剛在樓下,那一道劍痕我已經受益匪淺,解決了我心中苦擾許久的一個難題。我這麼年輕就入了逍遙天境,我已經很滿足了。叔叔,我們就坐下來聊聊吧。”雷無桀聳了聳肩,“登樓什麼的,管他呢!”
李凡鬆緩緩地拔出了青霄劍,他對著趙玉真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師父。”
趙玉真溫和地笑了笑:“還有猶豫嗎?”
“其實這多年來,我也曾經想過能有朝一日和師父試劍。雖然……還是有些害怕。”李凡松握劍的手微微顫抖著,“師父你可不可以手下留情?”
“我都用你這破劍了,還不是手下留情?”趙玉真反問道。
“師父你要不不要用道法?我不會道法。”李凡松討價還價道。
趙玉真將左手放在腰後,舉劍道:“要不我再讓你一隻手。”
李凡松搖了搖頭:“那就不用了。還是要公平的。對了,師父你出劍的時候能不能先和我說一下?”
趙玉真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這試劍規矩還挺多。”
“第一次這麼正式地和師父試劍,心裡有些緊張。”李凡松撓了撓頭。
“我可以出劍了嗎?”趙玉真問道。
“來吧,師父。”李凡松忽然正色道,“讓我看一看,道劍仙的劍,是怎樣的劍!”
蕭瑟收了無極棍,拍了拍白衣蕭瑟的肩膀:“你不會死的,因為你就是我,放心吧,我沒有忘記你。當年的話我都記得,當年的誓言我也從來沒有忘過。”
白衣蕭瑟轉過身,笑容燦爛:“好,我相信你。”
“再見。”蕭瑟再度揮起無極棍,猛地敲落,白衣蕭瑟在原地化作一縷青煙,就那麼消失在了那裡。擺在蕭瑟面前的依然是那幅似笑非笑的祖師爺畫像。蕭瑟轉過身,恭恭敬敬地拜了一下:“祖師爺,你讓蕭瑟記住的,蕭瑟記得了。”
話音剛落,蕭瑟腳下的門板忽然抽走了一塊,他從上面落了下來,穩穩地落在了一個新的房間中。他四處環顧了一下,發現角落裡有一個樓梯,正通向上方。
“原來這裡才是真正的二樓,從這個樓梯走,應該能走到真正的第三層樓。”蕭瑟向前走去,“也不知道雷無桀他們闖過了沒有。”
天下第一樓外。冥侯和無禪分別和兩個暗河殺手纏鬥在一起,司空千落一人獨戰謝舊城,但他們三人都沒有佔得上風。冥侯和無禪已經滿頭是汗,對方似乎完全不懂得疲累一般,一劍不成便再來一劍,受了傷也渾然不顧,對死亡也完全沒有恐懼,只要能傷到對方,就算做出再危險的行為也渾然不顧。
“冥侯,你們殺手都是這麼不顧死活的嗎?”無禪喘息著問道。
冥侯所揮的巨刀對體力要求極大,更是疲累,他搖了搖頭:“殺手也要保證自己活著,這些人這樣的打法,倒像是與我們有血海深仇一般。”
“這就是藥人了。”謝宣皺眉道,“完全不知道疼痛和恐懼,只有本性的殺戮。”
與謝舊城對戰的司空千落更是討不得好,本身她與謝舊城就還有幾分差距,如今成為藥人的謝舊城更是死死地壓制住了她。
葉若依低聲道:“我要不要現在去一趟蘭月侯府報信?”
“牆外那個人的實力不會在這些人之下,你出不去的。”齊天塵轉頭望了望天下第一樓,“只希望他們能撐到他們出樓。”
葉若依嘆道:“只可惜當時沒有和國師多學一些,如今連插手都插不上。”
一座矮小的山,一個破舊的草廬,一個不會說話的少女,揹著一個目盲的少年正緩緩地上山而行,走上那間草廬。
一縷長鬚、兩鬢斑白的醫者站在那裡,望著滿頭是汗走上來的少女,笑道:“你有多少年沒見過你的門人了?”
“五年還是六年,忘記了。”坐在一旁的白髮中年人輕輕咳嗽了一下,“我現在這副樣子,想必他們都快認不出我來了吧?”
少女終於揹著目盲少年走到了草廬之前,她望向白髮中年人,淚水奪眶而出,將少年輕輕地放在了地上之後,跪了下去。
辛百草急忙向前道:“這是做什麼?你走了很遠的路吧,快起來快起來。”
“她聽不到的。”姬若風輕輕咳嗽了一下,起身走向前扶起了龍耳,摸著她的頭嘆道,“莫哭莫哭,怎麼還是當年那個愛哭的小女孩。”
辛百草搖了搖頭:“你這個白髮魔頭,怎麼現在看起來倒像個阿家翁了。”
“誰不想做個簡單的阿家翁呢?”姬若風放開了龍耳,走到了竹的身邊,將手輕輕地搭在了竹的脈搏上,眉頭微微皺緊,“傷得竟如此之重,難怪司空長風也沒有辦法。”
“我那個徒弟是個半吊子,進門不過學了三個月就走了,以他的天賦,原本做個天下第一的神醫不在話下,可偏偏喜歡闖江湖。他的醫術也就唬唬外行人,還不如那個讀書的。”辛百草走到了竹的身邊,輕輕地搭了一下竹的脈搏,“不過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能夠活到現在,我這個徒弟,倒也不愧是藥王谷出來的。”
姬若風依然皺著眉頭:“只說最重要的就行。”
“能醫。”辛百草點頭。
姬若風站了起來:“抬進去吧。”
辛百草也收回了手,點了點頭:“抬進去。”
可是許久之後,也沒有人動手。辛百草愣了一下,望向姬若風。
姬若風也望向他:“這裡只有走了很遠的路,累得站不起來的小女孩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辛神醫,你自己動手吧。”
辛百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俯下身將竹搬了起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身為天下公認的第一神醫,竟然還要自己親手將病人搬到屋子裡去。真是何必跑出來雲遊天下,早知道還不如待在藥王谷等著那些人花萬兩銀子搶一塊入谷令牌呢。
姬若風見他們都回屋後,望著遠處默然不語,直到一隻蒼鷹落了下來,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姬若風伸手摘下了蒼鷹腿上的信管,從裡面掏出了信,看了許久之後將信收回了袖中,他拍了拍蒼鷹的腿,示意它飛走。可那蒼鷹卻似乎通人性一般,在原地鳴叫了幾聲,不願意離去。
“去吧。”姬若風手指輕輕一彈,終於將它趕走了,他望著蒼鷹遠去的身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我也該走了。”
兩個時辰之後,辛百草終於從草廬中走了出來。
“如何?”姬若風問道。
“沒事,那個孩子暫時死不了了,那女娃娃也睡下了。你在這裡幹什麼呢?你這身子還不快進去休息。”辛百草說道。
“上次讓你準備的東西準備好了嗎?”姬若風問道。
辛百草一愣:“你要走了?”
“是的。”姬若風點頭道。
“不要點頭點得那麼輕描淡寫,你知道你下山意味著什麼嗎?”辛百草怒道,“你那條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命,就又要丟出去了!”
“現在這樣的命,誰又想要嗎?”姬若風轉身,伸出手,“我知道你已經做好了,給我吧。”
“唉。”辛百草嘆了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瓷瓶,放在了姬若風的手上,“一飲而盡,能續你一個時辰的性命。你的功力恢復如初,然後……死。”
“很好。”姬若風接過藥瓶,“再見了,不,應該是來生有緣再見。”
辛百草“呸”了一聲:“大吉大利!”
“放心吧。如果可以,我還是要活著回來。”姬若風揮了揮手,便下山去了。
見姬若風的身影越來越遠,辛百草終於忍不住大聲喊道:“白頭髮的那個,可千萬別死了!說好了養好身子再一起喝酒的!”
姬若風笑了笑,沒有回頭。
天下武學評定者姬若風,這一日再入江湖!
慕涼城。城門緩緩開啟,一個穿著灰色長衫、腰間掛著一柄奇長無比的劍的中年男子從其中走了出來。他步伐似乎踏得很慢,但是行進的速度很快,他行出了大概一里路,忽然轉頭望了一眼。
“終於還是踏出了這座城。”他轉過頭,終於不再猶豫地朝前走去。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走出這座城了,他一人居一城,以這裡的孤涼之氣練他的孤劍。有人曾說他劍術已經天下無雙,有人說他其實已經被人廢了武功,根本拿不起劍來。很多人來這座城裡問過劍,卻還未見過那九歌劍出鞘,就已經被打退了。至此,再也沒有人懷疑過洛青陽的劍術。
只是關於洛青陽更強,還是百里東君更勝一籌的疑問,一直存在於江湖中。至今也沒有一個真正的答案。百里東君像是忽然從江湖中蒸發了一般,消失無影,洛青陽也依然留在這座城中,從來沒有離開過。
而這一日,金榜冠絕榜首甲,堪稱天下第一的孤劍仙洛青陽,也終於再入江湖。
可他們雖然入了江湖,行去的方向卻都是那天下第一的天啟城。
年紀輕輕便幾入劍仙境的無雙城主;執著紙傘,讓人聞風喪膽的孤獨殺手;雙手空空,隨手路邊撈起一根木棍的昔日強者;挎著世間最長最奇的九歌劍,眉宇間總帶著幾分蒼涼之意的絕世劍仙。他們同時奔往天啟城。
新的傳奇依然升起,而舊的傳奇也並沒有打算就此落幕。他們將開始最後的爭鬥,而誰是最後的贏家,一切都是未知。
彼時,很多人都以為天啟城的風雨已經過去了,然而,天啟城的風雨才剛剛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