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老熟人(1 / 1)
人們議論紛紛,有人通透明瞭,有人一知半解,更多人不明所以。
愛濃於是繼續解釋道:“除了陸老的曜變盞號稱一次掛釉一次燒成之外,當前市面上所流通的曜變盞,多半是雙掛釉,即在已經成型的油滴盞面上再刷一層人工新增了鉻成分的釉料,使得其呈現出藍色釉面與油滴斑紋錯層的效果。
但這種仿製的曜變盞與古法曜變盞的區別仍舊很大,因為採用了雙掛釉的方式,所以無法做到藍色釉面對於油滴斑的包裹感。
而古法燒製方式中的單掛釉方式則可以很好地解決這一問題。”
“單掛釉?”
參觀者們又開始議論紛紛。
有記者常年追蹤曜變盞的報道,一聽就明白了箇中緣由,搶著問道:“那是否表明,現代燒製技藝之所以無法仿製宋代曜變盞,是因為業內還沒有找到天然含有鉻元素,同時又能在高溫下析出氣化的原礦釉?”
“確切地說是還沒有找到能夠低溫氣化的鉻鐵礦。眾所周知,我國鉻鐵礦的儲備雖然不算多,且大部分都在西部邊遠地區,但分一部分來做盞倒也不足掛齒。
然而鉻單質的熔點在1907℃,而沸點則在2679℃,且古法建盞燒製時為了保證成品率通常是一器一匣,高溫情況下匣缽內氣壓驟升,會使上述兩點變得更高。
而建盞燒製的溫度最高只達到1300℃左右,遠遠到不了鉻單質氣化的程度,說明宋代先民一定找到了一種含有鉻元素又很容易使其氣化的礦物質,這是現代鉻鐵礦所達不到的。”
眾人聽了紛紛咋舌,感嘆古代先民技藝博大精深的同時,也感慨物是人非,連物質的性質都會發生改變,那麼好的技藝沒有得到有效傳承,使得曜變盞這樣兼樸實與華美於一身的巧奪天工之物幾乎成為了絕唱,實在是可惜至極。
與此同時,又有人發出了疑問。
“可是陸老不是已經掌握這項技術了嘛?樓助教不是陸老的徒弟嗎?難道不是他傳授了這項技藝給您,您才燒出了曜變嗎?”
聽到這話,眾人終於反應過來,也開始議論紛紛。
“是啊,應該是這樣啊,不過樓助教不是早就因為不學無術被逐出師門了嘛?陸大師怎麼還會教她這個?”
“難道傳聞有假?樓助教其實沒有被逐出師門?”
“那也不對啊,怎麼聽樓助教的意思,好像她現在還在獨立研究怎麼燒製曜變?”
“對啊,這到底怎麼回事兒?”
連江生也有些糊塗了,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愛濃應該還沒掌握曜變燒製技術,不然愛濃前段時間也不用在老方那裡生死一線了。
愛濃也很快給瞭解釋,“不瞞大家說,建盞的燒製本就三分靠實力,七分靠運氣,能否成功燒製曜變,一來要看技能掌握度,但更多的還是看窯工的感覺,尤其曜變的燒製是一項真正的藝術,有時候不是我們想要去燒製曜變就能燒,而是要曜變來選擇我們。”
“聽你這意思,是說陸大師根本沒教過你,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唄?”
這人一打岔,就把話題拋回到陸正平那裡了。
盧愛蓮皺起眉頭,想要解釋些什麼,陸正平衝她使眼色阻止了。
愛濃卻從容笑道:“這位先生的閱讀理解不及格,要回去重學語文,我分明是在說自己不學無術,跟著陸大師七年也沒學會燒,最後還是要靠雙掛釉的方式碰碰運氣呀。”
這句話大家都聽懂了,愛濃是說自己其實還是沒掌握燒製曜變盞的技術,只是和大多數人一樣,採用了雙掛釉的方式燒出了那隻盞。
有記者立時提出質疑,“不對呀,我也見過許多現代仿製的大師級曜變盞,大都通體透亮,態色均勻,看起來要更絢麗一些,少了許多古樸之意。可是你這隻則是含蓄、溫潤有層次,看起來哪像是現代仿製的,壓根就是那個年代流傳下來的才對。”
“是呀,你這隻藍色釉面對於油滴紋的包裹感是肉眼可見的好,怎麼會是雙掛釉呢?”
下面人群眾說紛紜,愛濃便也不賣關子,耐心給大家講解道:“因為我是柴燒的,火候控制要比電燒更加靈活,所以紋路質感看上去也更好些。”
“柴燒?”
眾人又開始目瞪口呆,有人甚至出奇地興奮。
“剛剛陸大師可是親口說的,要燒出這種效果,對於火候的掌握很重要。如此看來,樓助教該封神才是!”
已經有幾個人近前來觀看這隻盞了,江生也迫不及待地擠了過來,之前隔著玻璃窗看它,只覺得它有某種能夠攝人心魄的致命魅力,如今拿在手上觀看,當真要被攝取了魂魄,覺得它哪哪都好,根本愛不釋手。
難怪古代日本的都護將軍能為它傾國傾城。
江生這邊還沒看過癮,有一人已經將盞奪去,拿在手中對著愛濃說道:“樓助教,先前聽信謠言,以為您是學藝不精才被趕出師門,如今陸老竟然親自為您站臺,可見那些都是謠言。
聽說您即將畢業,王某不才,正好在福建有個窯口,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去我那裡做個首席,為家鄉非遺的傳播做點貢獻?薪水什麼的都好商量呀。”
江生在旁邊嗤之以鼻,心道家鄉的又怎麼樣?
當年她走投無路求告無門時,你們可曾因為她是同鄉,就對她施以援手?
如今她燒出了曜變盞,有了名望,能夠獨當一面了,你倒來獻殷勤讓她去給你打工?
你想得到挺美,天底下還有你這種厚顏無恥之人嗎?
誰知他還來不及出言教訓那姓王的,身後一幫人擠過來,紛紛開始爭搶愛濃去他們那裡上班。
好好的一個展廳,瞬間便成了人才交易市場,就連陸正平夫婦也都老老實實地站到一邊去讓道。
好在愛濃拎得清,沒那麼眼皮子淺,在如此盛情難卻的情境下,還能分清主次,使盡了力氣讓大家安靜下來。
“大家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一心專研曜變盞的燒製技藝,如今大業未成,賺錢的事情我倒還沒有工夫去想。
至於大家的生意,如今國家大力扶持非遺傳承,建盞及其燒製技藝作為我們本土的地理標誌和非物質文化遺產,在本地已經有許多出色的傳承人,同時國內幾所院校也設有陶瓷藝術與設計專業,我相信那些學有所成的年輕人回到家鄉以後,比我更需要大家提供的崗位。”
“說得好!”
參觀者中的一些學生在愛濃那裡看見了希望,紛紛為她鼓掌,江生也參與其中。
不過他下節還有課,所以並未能等著愛濃出來一起走,自己先出了展廳往教室趕。
誰知道才出門,就聽到幾個人在說風涼話。
“不是她那會兒人人喊打都畢不了業的時候了,高薪都看不上了?
還什麼大業未成,不想賺錢,我就想知道她一個父母雙亡靠寄人籬下才能活的孤兒,不賺錢她靠什麼活?
明年初她可就不得不畢業了,憑她這學歷,難道還能留校不成?”
“自然不行,就算是博士生想留咱們學校,也還排不上號,她一個碩士肯定不行。就算她是老龔的助教也不行。”
“那她憑什麼這麼拽,一副視金錢如糞土的樣子?”
江生特意靠近觀察那幾個人,竟然在裡面看到個老熟人!